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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画到无言始见心 疏影寒梅忆 ...

  •   数日后,乾隆果真带着紫薇来了漱芳斋。到了门口,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才慌慌张张地迎出来,正要通传,乾隆抬手止住了。
      彼时小燕子正趴在书案上打瞌睡,书案上摊着半篇没写完的字,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纸上。乾隆没有叫醒她,目光却在屋里缓缓扫了一圈,落在了东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上。
      那是一幅寒梅图。笔法清逸,墨色淡远,枝干虬曲处有枯笔飞白,落墨极简,可那枯瘦的枝上,数朵梅花开得极有精神,花瓣薄如冰片,日光透过来时,仿佛能看见半透明的脉络,留白处有一种欲说还休的从容。
      左上角题了一首诗,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清冽之气,写道:
      “冰骨何曾畏雪侵,寒香一脉到如今。谁言草木无情物,独向空山抱素心。”
      乾隆站在画前,看了许久。
      他在御书房里见过无数名家真迹,可眼前这幅画的笔意,让他想起的却不是那些大名鼎鼎的画师,而是一个早已模糊在岁月里的人。
      小燕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见他看得入神,心中大喜,脸上却故作平淡:“皇阿玛,你看什么呢?”
      “这幅画——”乾隆偏过头看她,“是谁画的?”
      “吟霜啊。”小燕子答得飞快,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她画的,字也是她题的呢。皇阿玛觉得怎么样?”
      乾隆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叫她来见朕。”
      吟霜被叫到正厅时,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她不知道皇上为何忽然要见她,稳住心神,在帘外整理好衣襟,低头走进厅内,行了一礼:“奴婢吟霜,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乾隆坐在窗下的紫檀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从茶盏上方落在她身上,“那幅寒梅图,是你画的?”
      “是。”吟霜起身,垂手立着,并不抬头,"奴婢闲暇时涂鸦之作,粗陋之处,还望皇上见谅。"
      “你倒是自谦。"乾隆目光落在那一行题诗上,"这首诗,也是你作的?”
      “是。”
      “谁言草木无情物,独向空山抱素心。"乾隆缓缓念了一遍,忽然道,“梅为骨、香为魂,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超然心境。”
      吟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面上却依然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乾隆走到那幅画前,伸出手,指尖在画面上方轻轻划过,他看了很久,久到小燕子都开始不安地搓手指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对自己说的:"你的画,也和朕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可他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远,小燕子站在一旁,看看乾隆,又看看吟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吟霜一个眼神止住了。
      乾隆的目光越过吟霜的肩头,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里,像是穿过遥远的时光,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旧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怅然:“她是江南人。朕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冬天。她站在树下面赏梅,雪花落在她肩上,她也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记忆里摸索了很久才敢拿出来。
      “后来她入了宫。她性子倔,不习惯宫里那些规矩,也不喜欢被人管着,她想要的,大概从来就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朕那时候不明白。朕以为,朕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地位、给了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她就该知足。她不听话,朕就罚她。她不肯低头,朕就不再去看她。朕以为她总会想通的,总会回来的。”
      乾隆顿了顿,伸手招呼小燕子过来,爱怜得将她搂在怀里,感伤道:“朕后来才知道,她在宫外生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儿,朕用了十八年才找回来。”
      吟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低声道:"奴婢斗胆问一句,皇上说的'她',就是——”
      “小燕子的生母。"乾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朕的景贵人,方梦觉。”
      吟霜的身子微微一颤,她的目光落在乾隆的侧脸上,心中一片翻涌。她的生母,那个疯疯傻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在清醒的间隙里,一笔一笔地教她握笔、教她调墨、教她画梅。她画的每一笔都是“不争”,可她的一生都在争——争一口气,争一个理,争一份宁可一生漂泊也不肯低头认输的骨气。
      面前这个至高无上的君王,他的声音里的怀念是真实的,那份遗憾也是真实的。可深情之外,他又是那样寡情。他明明可以派人去寻她回来,明明可以将她带回宫里好好安置,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赌气,只是等着她先低头,只是任她一个人在外头漂泊流离,直到她在这世上悄然消失,才用这些年的愧疚和怀念来填补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他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真诚。真诚得让人相信他是真的后悔了,真诚得让人几乎要原谅他了。
      可吟霜知道,这“真诚”的代价,是她生母被辜负的一生。
      以至于如今,她只能站在这咫尺之遥的地方,听他用怀念的语气,讲述她生母的故事,像听一个陌生人的往事。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壁上那幅画,画中的梅花开得疏淡而坚韧,像是替她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你是小燕子的结拜妹妹,应该也听过她提过生母的事吧。"乾隆问。
      “有”,吟霜垂下眼帘,“只是并不多。”
      这话是真的。她记忆中母亲的面容总是憔悴的,混合着病痛与疯癫的痕迹,和眼前这位帝王口中那个"骄傲灵动"的女子,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你的画是跟着谁学的?”
      吟霜垂首,语气沉静:“奴婢自幼随养父习画,约莫十余年。”
      乾隆放下茶盏,目光中多了一丝好奇:“你养父?他是什么人?”
      “养父原是杭州的书生,科举落第,一生不得志,便以卖画为生。他教奴婢画画时,常说一句话——”吟霜顿了顿,“一张画,画得好不好,不在笔法,在心法。”
      乾隆微微眯起眼:“心法?”
      “画山水,要心中有山水;画梅花,要心中有梅花。若心中无物,笔尖纵有千钧之力,也是空架子。”吟霜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泉流石上,清冽而从容,“他教奴婢的,是画中见人。看一幅画,要知道作画时那人在想什么、看到了什么、心里存着什么样的情意。”
      “你心中有什么情意?”乾隆问道。
      吟霜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帘,第一次直视乾隆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水底却沉着一种与他平日里所见之人皆不相同的东西——不是畏惧,不是恭敬,而是一种坦然的平静。
      “奴婢画梅花时,心中只有一个人。”
      “谁?”
      “奴婢的娘。”吟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娘生前最爱梅花。她说梅花的气节不在傲,而在韧。风霜再重,也只是让它开得更慢一些,却不会让它不开。”
      乾隆眉头微微一动,仿佛被什么触动了心弦。当初她入潜邸时,曾在一个雪夜与他围炉夜话,她说梅花的好,不在清高,在它肯在最冷的时候开。她画梅花时从不用胭脂,只用淡墨,她说“真梅无色,有色便俗了”。他当时觉得她这话有些偏执,可如今看着墙上这幅寒梅图,那些旧日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被雪水洗净了浮尘。
      乾隆复问道:“你娘……她也喜欢梅花?”
      吟霜点了点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一片落花飘在水面上:“是,奴婢的娘最喜欢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你娘,”乾隆的声音放低了些,“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吟霜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她记得养父说过的话,记得母亲清醒时望着窗外的梅花发呆的模样,记得那些破碎的只言片语里隐约透露出的、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的影子。
      “她是个很倔的人。”吟霜轻声道,“养父说她年轻时吃过很多苦,可她从不提那些苦。她得了疯病,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可她清醒的时候会教奴婢画画、读书、做人。她说人活一世,可以不富贵,不可以不明理;可以不顺遂,不可以失骨气。”
      乾隆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方梦觉当初被罚去行宫时的背影。方家因那首剃头诗获罪,满门抄没。她为家族据理力争,言辞激烈,斥他"以文字杀人,不配为君",冒犯了他作为皇帝的尊严——他震怒之下将她贬去了行宫静思己过思过。不久后太医来报,说她有孕了。他写了一封信,说要接她回宫。信送出去半月有余,她回信只写了八个字——“各自安好,不必再见。"他赌气,真的没有再管她。
      那一别,便是永诀。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幸好他们还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如今站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叫他“皇阿玛”,字写不好,画画要靠人教,却有一颗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干净的心。
      可此刻他忽然想,若方梦觉还在,她会教小燕子画什么?
      大概也是梅花吧。
      “你娘……”乾隆的声音顿了一下,“她清醒的时候可曾提过,她年轻时的往事?”
      “那些事,她大抵已经记不得了。”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假的,“可她告诉我,有些东西,丢了便丢了,人不能靠回忆活着。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乾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寒梅图上,又落在吟霜低垂的侧脸上。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隔着一条河望见对岸的灯火,知道那光亮温暖,却不知该如何渡过去。
      “你养父和生母把你教得很好。”他终于说,“你的画,朕很喜欢。往后多画几幅,朕要看看。”
      吟霜叩首:“奴婢遵旨。”
      小燕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欢喜又酸涩。欢喜的是皇阿玛果然喜欢吟霜的画,酸涩的是吟霜明明就是他的女儿,却只能以“奴婢”的身份面对皇阿玛。小燕子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把真假格格的真相告诉皇阿玛。
      乾隆走的时候,脚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寒梅图,暮色一寸一寸地从窗棂上滑落下去,暗下来的光线里,那墨色的梅花仿佛还在开,清冷、孤傲,像从旧日时光里浮上来的一缕不肯散去的魂。他想,这世上的事,原来是这样兜兜转转的——他以为他早已翻过了那一页,可那一页上写着的字,从来没有褪色过。
      紫薇站在他身后,静静地望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依然是挺拔的、威严的、如山如岳的,可她恍惚觉得,那背影的轮廓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无声地坍塌——那不是软弱,只是一种被岁月磨得薄了的、透明的哀伤。她想起多年前母亲夏雨荷曾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帝王的情意,关于那一份看似深情、实则薄凉的——眷恋。
      “紫薇,帝王心术,在于权衡。他能给的,是片刻的温柔与一生的遗憾;他不能给的,是一心一意的相守与白头。”彼时夏雨荷正低头绣着一幅并蒂莲,她的声音很轻,像一个被月光浸透的梦,“你阿玛不是无情之人,可他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丈夫、父亲。他的心里装得下天下,一个人相较之下就太渺小了。”
      紫薇那时不甚明白,此刻却忽然懂了。她那坐拥天下的父亲,是世上最深情的薄情人——他思念方梦觉,追悔她,可那份思念与追悔里,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怀念,又有多少是帝王对“未曾征服”的执念?
      她忽然有些心疼那个未曾谋面的景贵人。她的皇阿玛,能说出“愿如此环,朝夕相见”,却也一样能把人丢在行宫里,让她自生自灭。而吟霜,他真正的、流落民间的女儿,此刻就站在他面前,隔着生母的梅花魂,隔着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真相,静静地望着他。
      门外,暮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画到无言始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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