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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慈母心藏万乘谋 掌中珠冷计 ...

  •   景仁宫内,烛影摇摇,将殿内的陈设镀上一层昏黄的光,紫檀家具的纹路在暗处显得愈发深邃,像是沉淀了太多无人知晓的心事。
      那拉皇后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玺佛珠,那珠子是她当年封后时乾隆赏的,十八子,每一颗都圆润通透,在指间滑过时带着微微的凉意。她捻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颗珠子都捻出温度来,可指尖始终是凉的。她的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夜色里,可那双深邃的凤眸里什么也没有映进去——没有月,没有星,没有殿檐下摇曳的宫灯,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沉甸甸的暗。
      容嬷嬷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她在皇后面前站定,福了福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娘,咱们在宫外的人传话回来了。”
      那拉皇后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说。”
      容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像夜风穿过枯叶的窸窣声:“回娘娘,那个吟霜,从王府出来后,跟着福家两位少爷回了学士府,明日一早便会进宫。”
      那拉皇后的手指停了。
      碧玺佛珠悬在她指间,一粒粒莹润的红珠子在灯影里泛着幽冷的光,像凝固的血。
      “福家。”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那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遏制地翻涌。
      容嬷嬷点了点头,续道:“而且咱们承恩侯府上放在福家的眼线还打听到,这丫头是还珠格格进宫后才进的福家,福家待她极好,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还专门拨了院子给她住,府中上下都称她一声‘白姑娘’。”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后的脸色,见没有什么变化,才继续往下说:“更巧的是,上个月,吟霜突然失踪,福家大少爷福尔康上心的很,几乎翻遍了半个京城找人,今日吟霜回福家,福尔康也是全程陪着,寸步不离。可其中缘由,福家上下口风都很紧,实在是探不到什么消息了。”
      那拉皇后终于动了。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将那串碧玺佛珠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眼帘,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不是暖光,是冷光,是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带着寒意的、锋利的光。
      “所以,”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把钝刀在石上慢慢磨,“这个吟霜,明里是小燕子的结拜姐妹,暗里却是福家养着的人。她今日在諴亲王府那一出‘舍身救人’,未必是巧合。”
      容嬷嬷垂首不语,等待着皇后继续往下说。
      那拉皇后站起身来,花盆底在金砖上叩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又挣扎着重新燃起。
      “福家,”她慢慢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令妃的娘家。福伦是令妃的姐夫,尔康尔泰是令妃的外甥。福家把这丫头养得妥妥帖帖的,再借着还珠格格的手送进宫来——容嬷嬷,你说,这是谁的主意?”
      容嬷嬷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不需要接。皇后问的不是她,问的是这沉沉的夜色,问的是这吃人的宫墙。
      那拉皇后望着窗外那片墨蓝色的天幕,目光幽远而冷冽。远处,隐约可见几处宫殿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散落在黑暗里的碎金。她知道哪一处是令妃的延禧宫,哪一处是静贵妃的永寿宫,哪一处是小燕子的漱芳斋——那些灯火,每一盏都亮得扎眼。
      “令妃,”她缓缓念出这两个字,语调里带着一种淬了冰的讥诮,“生了七公主、九公主,去年又添了十四阿哥永璐,儿女双全,圣眷正隆。皇上每回去延禧宫,都要坐上大半日,她的家族也得以洗刷冤屈,鸡犬升天。”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容嬷嬷,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却没有一分温度:“静贵妃就更不用说了。明明从宫外带回来的女子,皇上暗中照顾她家族不说,还硬是给了一个富察氏女的名头,入宫便是贵人,越级晋到贵妃,十几年恩宠不衰。她的孩子,五公主紫薇,才名满天下,皇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九阿哥永玥,年纪虽小,却已经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了,连军机处的大人们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她走回榻边,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容嬷嬷,你算算,这宫里头,还有多少人是站在本宫这边的?”
      容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皇后抬手止住了。
      “你不必安慰本宫。”那拉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本宫心里清楚得很。皇上待本宫,不过尔尔。面子上过得去便罢了,心里头装着谁,本宫不是不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串碧玺佛珠上,红珠子在灯影里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只睁着的、不眠的眼睛。
      “先皇后富察氏,”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活着的时候,皇上待她如何,你是亲眼见过的。她走了这么多年,皇上写那些悼亡诗,一首一首的,哀恸缠绵,字字泣血。端慧太子永琏,七阿哥永琮——都是她生的,都是皇上亲手写了密旨,藏在正大光明匾后面的。”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缝,细微的,却足以让底下的水涌上来。
      “本宫的儿子,永璂,是嫡子。大清的嫡子。可他呢?皇上待他,该给的份例给了,该请的师傅请了,可别的——”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里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克制,“别的,什么都没有。”
      容嬷嬷的眼眶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十二阿哥还小,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长?”那拉皇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没有什么声响,却碎得彻底,“本宫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从妃到贵妃到皇贵妃到皇后,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得有多难,容嬷嬷你比谁都清楚。可你看看现在——令妃、静贵妃,哪一个不是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坐大的?本宫动不了她们,她们做事滴水不漏,本宫抓不到把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像不见底的井。
      “可她们也不是没有破绽。”
      容嬷嬷抬眼看向皇后,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娘娘的意思是……”
      那拉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那串碧玺佛珠,一粒一粒地捻着,动作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与缓慢,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还珠格格,”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仪与冷静,“是本宫见过的最大的破绽。她不懂规矩,不谙世事,浑身上下都是窟窿,随便往哪个方向戳一刀,都能捅出脓来。她身边的人,自然也是。”
      容嬷嬷微微点头:“娘娘是说那个吟霜。”
      “她救六公主和巴图,是真是假,本宫不关心。本宫关心的是——她是谁的人,进宫来做什么。”那拉皇后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如果她是福家的人,那她进宫就是为了帮令妃;如果她只是小燕子的结拜姐妹,那她进宫就是小燕子的另一条胳膊、另一张嘴。不管哪一种,对本宫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佛珠,碧玺珠子在掌心里硌出浅浅的红痕,她浑然不觉。
      “本宫不能直接动令妃,不能直接动静贵妃,可本宫能动她们身边的人。”那拉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容嬷嬷一个人能听见,“还珠格格也好,吟霜也好,只要本宫捏住了她们的把柄,顺藤摸瓜,总能牵扯出后面的人来。”
      容嬷嬷低声道:“娘娘英明。只是这吟霜,还珠格格护得紧,咱们一时半会儿怕是插不进手去。”
      那拉皇后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耐心与残忍:“不急。本宫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有的是耐心。她们不是要玩吗?本宫就陪着她们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那一片影影绰绰的宫殿轮廓,目光幽深如古井。
      “永璂是嫡子,是大清名正言顺的嫡子。本宫不能让他像本宫一样,在这宫里熬一辈子,看别人的脸色过活。”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可那烟里裹着的,是一个母亲全部的、炽热的、近乎偏执的期望,“该是他的,本宫一样一样地替他拿回来,一样,一样。”
      容嬷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的,娘娘吩咐什么,奴婢便做什么。”
      皇后转过身来,烛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将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眉眼依然是美的,只是那份美里,多了太多意味深长的东西——算计、不甘、隐忍,以及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肯认命的倔强。
      “容嬷嬷。”她唤道。
      “奴婢在。”
      “盯紧了漱芳斋。”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疾不徐,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锋芒不露,却随时可以出鞘,“吟霜明日便要入宫。她在漱芳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本宫都要知道。”
      “是。”
      “福家那边也继续给我查——”
      “老奴明白。”
      窗外,夜风又起,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坤宁宫的灯依然亮着,在那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夜色里,像一只睁着的、不肯睡去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宫殿里的一切,注视着那些沉睡的、醒着的、欢喜的、忧愁的人,注视着明日将要到来的、不知是福是祸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慈母心藏万乘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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