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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藏心不过九曲廊 替卿抄尽大 ...

  •   永琪的书房在景阳宫后院东侧,三间通开的敞屋,平日里只供他读书习字、接见近臣。今夜却格外不同——书案上铺满了裁好的宣纸,墨香浓得几乎要溢出窗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东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剪影。
      他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
      右手的中指指节被笔杆硌得泛红,有些钝钝的疼,可他不敢停。
      桌角那一沓写满字的纸,整整齐齐地摞着,最上面那张墨迹已干,那是他替小燕子抄的《礼运大同篇》。与他平时端方清隽的馆阁体不同,是歪歪扭扭的,起笔时故意抖一抖,收笔时故意拖一拖,捺脚写得生硬,竖画写得歪斜,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小燕子的“风骨”。
      他当然知道这不妥。代笔欺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皇阿玛较不较真。可他从諴亲王府回宫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小燕子那张苦兮兮的脸,和她那句闷闷的“我知道了”。
      他想,她若真抄不完那一百遍,二十大板下去,起码躺半个月。
      他舍不得。
      所以他坐下来,替她抄。不求多,几遍是几遍,能凑一些是一些。
      只是抄着抄着,笔下的字便不再是字了。一笔一划,都化成了那个女孩的影子——她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像月牙落进了清池;她生气时鼓起腮帮子,像一只被惹恼了的河豚;她护着吟霜时,那不管不顾的模样,像一团火,烧进这座冰冷的皇宫,也烧进了他的心。
      他知道不该。
      她是格格,他是阿哥。名义上,他们是兄妹。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当他靠近小燕子一步,那刺就往肉里深一寸。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不该就能放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重新蘸了墨,低眉接着写。可这一笔落下去,力道重了些,“大”字的一横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道收不住的涟漪。
      永琪不禁有些懊恼,顺手将写错的稿子丢了,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接着写。笔下的字迹依然是“燕子体”,只有他知道,写到“天下为公”四个字时,他的手顿了一顿——公,与私相对。他这心思,便是私。是不该有的、不能说的、只能烂在肚子里的私。
      门外忽然传来小顺子的通传声:“五阿哥,九阿哥和容端贝子来了。”
      永琪微微一怔,搁下笔,起身整了整衣冠。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门帘便被掀开了,一股寒风裹着两个人影卷了进来。
      “五哥,还在忙呢?”
      永玥的声音永远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愁的轻快。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外头罩着斗篷,领口处露出一圈白狐裘的毛边,衬得少年面如冠玉。他一进门便跺了跺脚,将周身的寒气抖落,笑嘻嘻地凑过来。
      容端跟在他身后,步子从容得多。他仍是白日那身打扮,只换了一件墨色的鹤氅,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他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将门掩好,又将被风吹得歪斜的灯罩拨正,这才缓步走到书案前。
      “五阿哥。”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永琪放下笔,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略带诧异:“永玥、晏和,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永玥坐从容端手里接过匣子往桌上一放,推了过去:“五哥,这个给你。”
      永琪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沓抄好的《礼运大同篇》,字迹歪歪扭扭,起笔抖、收笔拖、捺脚生硬、竖画歪斜——俨然也是小燕子的“模仿体”。
      “这是……”他抬起头,目光在永玥和容端之间来回移动。
      永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被烫得龇了龇牙,放下茶盏,不以为意地说:“帮还珠格格抄的啊。五姐姐和晴儿姐姐都在漱芳斋替她抄呢,我和表哥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写了几遍,你拿去给她凑个数吧。”
      永琪看了看手中那沓纸,又看了看永玥,眉心微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不是最看不惯她吗?今日在王府还跟她斗嘴,怎么转头又帮起她来了?”
      永玥被问得一愣,随即“啧”了一声,偏过头去,摸了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人替她顶着似的。五姐姐为了她的事操了多少心,她自己倒好,该闯祸闯祸,该顶嘴顶嘴,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帮她,是因为五姐姐。五姐姐心软,舍不得说她骂她,那就我来当这个恶人。可恶人当完了,该帮的忙还是得帮——总不能真的看着她挨板子吧?”
      永琪听他这一番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中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看向容端,容端正在慢悠悠地喝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感觉到永琪的目光,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如月光,不浓不淡,恰恰好。
      “九阿哥说得不错。”容端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从容,“紫薇和晴儿都在帮还珠格格抄书,我们这些做哥哥弟弟的,总不能袖手旁观。何况——”他顿了顿,眼尾微微弯了弯,带出一点促狭的意味,“还珠格格的功课,五阿哥不是向来最上心的吗?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替五阿哥分忧罢了。”
      永琪被这话说得耳根微微一热,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掩饰似的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永玥浑然不觉兄长那点微妙的心思,自顾自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望着头顶的房梁,悠悠地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替还珠格格担心。一百遍《礼运大同篇》,三天时间,就算有我们帮忙,她自己总得写个三四十遍吧?就她那手字……啧啧。皇阿玛还要她把其中的含义说出来。”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永琪,嘴角噙着一抹坏笑:“五哥,你说她会不会把‘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理解成——一条大路,只有公的可以走,母的不可以走啊?”
      永琪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咳了两声,他抬起头,瞪了永玥一眼,想训他几句,可脑子里忽然闪过小燕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以及她可能说出来的话——“凭什么母的不让走?公的能走母的也能走!”——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到底没绷住,无奈地摇了摇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永玥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这是合理推测。我听五姐姐说,她上次在闺学里回答顾先生的问题,三十而立是什么意思,她说的是‘三十个人排排站’,先生看了,脸都绿了。”
      “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她听见。”他说,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她若是听见了,怕是要追着你打三条街。”
      永玥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我怕她不成?再说了,我又没说错,以小燕子的学问,这不是很有可能的事吗?”
      容端在一旁听着,听着这兄弟二人斗嘴,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没有插话。他捧着茶盏,茶汤澄澈,映着烛火,雾气袅袅升起。他的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水汽,落在永琪脸上,安静地打量着。
      永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小燕子在闺学里的“丰功伟绩”,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比划着当日小燕子背书时把“孟子见梁惠王”背成了“孟子见灰狼王”的场景,笑得前仰后合。
      永琪认真地听着,笑容挂在嘴角,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容端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藏得很深的温柔。每当话题涉及到小燕子,永琪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像冰面下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在剧烈涌动。
      他从前只是隐约觉得,今日却是看得分明了。
      五阿哥对小燕子,绝非兄妹之情那般简单。
      容端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幽深的光,那光像深潭里的鱼,在水面下无声地游过,只在鳞片上反射出一星冷芒,转瞬便沉入了更深的暗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绕了一圈,像是在盘算什么,良久,容端终于开口,语调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五阿哥,今日那位吟霜姑娘的事,你以前可听小燕子说过?”
      永琪一愣,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窗边,将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棂掩好,又拨了拨灯芯,让烛火更亮些。这些动作做得极慢极细致,像是在用它们来填补某一瞬的心虚。
      “吟霜的事,小燕子同我说过一些。”他声音平稳淡然,“她与小燕子都是扬州人,自小便认识,情同姐妹,这回来京城,原是为了投奔小燕子。只是中途出了些岔子,才辗转流落到了福家。小燕子出宫不易,我们才安排他们在王府里见面,谁料出了这一档子事,好在皇阿玛准她进宫,也算是遂了小燕子的心愿。”
      他说得极简略,像在念一份奏折的摘要,每一个字都经过挑选,不多不少,恰恰好将重要的信息交代了,却又巧妙地绕开了所有不该说的部分。
      容端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地接了一句:“那位吟霜姑娘,倒是个有胆有识的。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冷静施救,还敢在皇后面前据理力争,不是寻常女子。”
      永琪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有这样的人入宫陪伴还珠格格,倒是极好的。”容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像是要告辞了,却又忽然站定,目光落在永琪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关切,“五阿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永琪抬起头:“你说。”
      容端微微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窗外的风大了些,将窗棂纸吹得“噗噗”作响,烛火又晃了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还珠格格性子直率,心思单纯,在这宫里,像她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拿捏。皇后娘娘那边,已经盯上她了。吟霜入了宫,明面上是多了一个伴,可实际上,也多了一个可以被拿捏的软肋。”容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细筛子,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一层一层地筛出来,“五阿哥与还珠格格走得近,有些事,还得你多留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善意的提醒,又像是在试探什么;既点明了小燕子的处境,又巧妙地探了探永琪对小燕子的态度。
      永琪听出了那层意思,却无法反驳。容端说得在理,他若回避,反倒显得心虚。
      “晏和说的是。”永琪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几分,“小燕子那边,我会留意的。”
      永玥敏锐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暗涌,他不由轻哼了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睡了,明日还要去上书房呢,皇阿玛要是知道我半夜还在外头晃悠,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永琪道:“五哥,你跟小燕子说一声,她要是实在写不完,我那边还有几遍,明日一并给她送来。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永琪失笑:“你方才不是说,怕她追着你打?”
      永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帮她她还要打我?那她可太没良心了。不过——”他歪着头想了想,笑嘻嘻的,“就算她打我,我也不怕,我跑得快。”
      容端也站起身来,整了整鹤氅的领口,向永琪微微颔首:“五阿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呢。”
      永琪起身送他们到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末特有的干燥清寒,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永玥裹紧了斗篷,一溜烟跑远了,脚步声在长长的廊道里回荡着,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容端却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永琪一眼,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本就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五阿哥。”他说,声音很轻,像夜风里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气息,却字字透着清寒,“有些事,藏在心里久了,会烂。可有些事,一旦破土而出,便是万劫不复。”
      永琪的脊背微微一僵。
      容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像一层薄霜——看得见,却摸不透。他顿了片刻,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五阿哥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说透。这宫里,处处是眼睛,步步是规矩。一步踏错,毁的不是一个人。”
      夜风从廊口灌进来,吹得永琪的衣袍轻轻拂动,也吹得他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嗡然一响。
      容端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一个寻常的道别,随即转过身去,衣袂在夜风中翩然一拂,像一只敛翅的鹤,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永琪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容端的话像一盆冷水,没有泼在脸上,却泼在了心里最滚烫的那个角落——“嗤”的一声,白汽蒸腾,烫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垂下眼帘,将那点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压回去,压到连自己都寻不见的地方。转过身,关上门,重新走回书案前。

      书案上那盏烛火又矮了几分,蜡泪一层一层地叠在烛台上,像凝固了的时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湿着,映着烛火,像一排排无声的、不该说出口的话。
      他坐下来,拿起笔,却没有再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缓缓凝聚,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肯落下。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冷冷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铺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景阳宫的灯与漱芳斋那星不肯熄灭的火遥遥相望,隔着重重宫墙,隔着沉沉夜色,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静静地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藏心不过九曲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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