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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各怀明月各披霜 同根并蒂莲 ...

  •   福家,翠竹苑。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裹进无边的静谧里。院角那几竿瘦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竹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像是用淡墨勾出的几笔写意。
      厢房的烛火将窗纸映得昏黄,两道纤细的人影投在窗棂上,像一对栖在枝头的鸟儿,羽翼相触,却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白吟霜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把木梳,正在替妹妹颂雅梳发。颂雅坐在她身前的小杌子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被烛光映得缎子似的亮。吟霜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仪式。
      “姐姐。”颂雅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嗯。”
      “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你那么快就要走吗?。”
      吟霜的手顿了顿,木梳卡在一缕打结的发丝间,她没有用力扯,而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那结解开。
      “嗯。”她轻声应道。
      颂雅沉默了。那沉默像一池被冻住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吟霜能感觉到妹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忍。
      她放下木梳,双手搭在颂雅肩上,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颂雅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泪到底没兜住,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下来。
      “姐姐,我也要跟你进宫。”颂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得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我不想一个人留在福家。这里再好,也不是咱们的家。你走了,我怎么办?”
      吟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妹妹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傻丫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姐姐进宫,是去伺候还珠格格的。那是皇上的恩典,不是去享福的。你跟着去做什么?宫里不比外头,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姐姐自己都未必能周全,怎么敢带上你?”
      颂雅从她怀里挣出来,仰起脸,泪痕斑驳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那姐姐为什么要去?小燕子抢了你的位置,你为什么要去伺候她?姐姐,我不明白。”
      吟霜的手缓缓覆在颂雅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颂雅的手也是凉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玉。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竟有了一丝微弱的、彼此取暖的暖意。
      “颂雅。”吟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了窗外的夜色,“小燕子没有抢我的位置。她是为了帮我,才会受伤,才会被误认成格格。她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她是拿命在替我赌。今天在王府,她也在拼命保护我,这份情,姐姐这辈子都还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火苗跳了跳,将她的瞳仁映出两簇小小的、摇曳的光。
      “姐姐进宫,不是为了伺候谁,是为了守住一些东西。”
      “守住什么?”
      吟霜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守住小燕子的命,守住那些不该被揭开的真相。
      “颂雅,”她睁开眼,目光温柔而坚定,“你听姐姐说。福家待我们不薄,你留在福家,姐姐在宫里才能安心。”
      颂雅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反驳,想说“我不要你安心,我要跟你在一起”,可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她们从来都是这样——姐姐总是对的,总是想得比她远,比她周全,比她更早地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笑着对她说“没事”。
      可“没事”这两个字,姐姐已经说了太多次了。
      从扬州到北京,从父母双亡到走投无路,从被恶霸逼迫到寄人篱下——每一次,姐姐都说“没事”。每一次,都是姐姐挡在她前面,把所有的风雨都扛了。
      “姐姐,”颂雅哑着嗓子,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纸屑,“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上次你失踪那么久,我……我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两个人都懂。
      吟霜的眼眶终于也红了。
      她低下头,将颂雅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透的眸子里已经有了湿意,却依然没有落下泪来。
      “颂雅,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稳住了,“姐姐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的。等宫里头的事定了,等一切都好起来,姐姐就来接你。到那个时候,咱们姐妹两个再也不分开。”
      颂雅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株在风中相依的草。
      “姐姐,你答应我的。”颂雅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你一定要来接我。”
      “好。”
      姐妹两个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谁也不肯先松开。
      ——
      门外,福尔康已经站了很久。
      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始终没有叩响那扇门。
      他不是有意偷听的。
      他只是想来看看吟霜,想在她明日进宫之前,再看她一眼,再说几句话。那些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想告诉她,进宫之后要小心,要保护好自己;想告诉她,他会在宫外等她,不管多久都等;想告诉她,他……
      可这些话,在听到姐妹俩的对话之后,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听见了吟霜的哽咽,听见了颂雅的哭声,听见了那个“我一定会来接你”的承诺。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他心上,不深,却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还是叩了门。
      叩门声很轻,像夜风拂过竹梢。
      门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脚步声,轻轻的,缓缓的,像踩在棉花上。
      门开了。
      吟霜站在门内,烛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映成一幅剪影。她的眼眶还有一丝未褪的红,却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面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福大少爷,这么晚了,有事吗?”
      她的声音也是平静的。那平静里没有疏离,没有冷淡,却也没有他期待的那种……亲近。
      尔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又松开。
      “我……”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吟霜的肩头,落在屋内的颂雅身上。颂雅正坐在床沿,红着眼眶看着这边,见尔康望过来,她别过脸去,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我来看看你们。”尔康终于把话说完了,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明日你便要进宫,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吟霜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出了路:“请进。”
      尔康跨过门槛,脚步有些沉。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扫过那个半旧的包袱——那是两姐妹从扬州一路背来的,洗得发白了,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屋子不大,三个人站在里面,便显得有些逼仄。
      颂雅站起身来,看了吟霜一眼,又看了尔康一眼。她是个聪明的姑娘,那点女儿家的心事,她早就看出来了。
      “姐姐,我去隔壁收拾一下东西。”她说,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沙哑,“你们……你们说话。”
      她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经过尔康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尔康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便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声响。
      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近在咫尺,却各自守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福大少爷,请坐。”吟霜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尔康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吟霜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吟霜。”他唤她的名字,没有加“白姑娘”,也没有加“白小姐”,只是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前缀的两个字——吟霜。
      吟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明日你便要进宫了。”尔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我和阿玛额娘尔泰商量过了,颂雅就留在福家,我们会照顾好她。我额娘很喜欢她,拿她当女儿看,你只管放心。”
      吟霜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温柔的、疏离的面具照得分明。她看着尔康,目光沉静如水,可那水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福大少爷,”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你我非亲非故,颂雅留在福家,已经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我实在……”
      “非亲非故?”尔康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吟霜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的那一点未干的湿意。
      “吟霜,你当真觉得,我们只是‘非亲非故’?”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烛火不再跳动,窗外的风声也似乎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吟霜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惊惶,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尔康。”她也唤了他的名字,没有加“福大少爷”,也没有加“公子”,只是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前缀的两个字——尔康。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尔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吟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从前不说,不是不懂,是不能懂。”
      尔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吟霜抬手止住了。
      “你听我说完。”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我如今是什么处境,你比谁都清楚。我身上背着什么样的秘密,你也一清二楚。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有什么资格去应承一个人的真心?”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尔康,那目光里有坦然,有愧疚,还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尔康,我们没有未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朦胧的纱帘划开了。
      尔康的呼吸一滞。
      “你说没有,就没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青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吟霜,你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明日你便要进宫,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吟霜微微一怔。
      尔康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去认亲,不是要你冲到皇上面前说‘我才是你的女儿’。那样太冒险,太危险,会连累太多人——小燕子、福家、五阿哥、五公主……所有人都会被你拖下水。”
      吟霜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反驳。
      “可你进了宫,就有机会接近皇上。”尔康的目光灼热得像一团火,“你不必说穿真相,只需让皇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了解你。你的才学,你的品性,你那双像极了景贵人的眼睛,还有你对小燕子的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皇上是重情的人。你看他对小燕子——小燕子那样的性子,那样的学问,他都能宠成那样,为什么?因为小燕子是景贵人的女儿,是他亏欠了半辈子的骨肉。他将对小燕子生母的愧疚,全都还到了小燕子身上。”
      “可若是有一天,皇上发现,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姑娘,她温柔聪慧,坚定勇敢,更像景贵人,更像他的女儿——吟霜,你说,他会怎么样?”
      吟霜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会喜欢你的。”尔康的声音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是父亲对女儿的喜欢。他会忍不住靠近你,忍不住关心你,忍不住把你当成他的孩子。到了那个时候,你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他知道真相——不是一蹴而就,不是雷霆万钧,而是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舍不得你了。”
      “到那一天,小燕子已经是他的心头肉,你又成了他的掌中珠。两个都是他的女儿,两个他都舍不得。他或许会震怒,或许会伤心,可到最后——他一定会把你们两个都留下来。到了那一天,你有了格格的名分,颂雅就有了依靠。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们姐妹。”
      尔康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倒了个干净。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吟霜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许久没有动。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细的、单薄的,像一枝在风中微微摇曳的柳条。
      她在想小燕子。
      想她在宫里这几个月,是如何被皇后刁难、被嬷嬷折腾、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来;想她在諴亲王府里,为了护着自己,是怎样顶撞皇后、说出“大不了把格格封号还回去”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想她趴在书案上,一笔一划地抄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字,只因为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让那个为了自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姐姐,再一次陷入危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愿意赌。
      可是——
      她又想到了颂雅。
      颂雅还那么小,才十五岁。她应该有一个安稳的家,有疼爱她的家人,有看得见的未来。而不是跟着自己这个朝不保夕的姐姐,四处漂泊,寄人篱下。
      她想起方才颂雅那倔强的、含着泪的眼睛,想起她说“姐姐,我也要跟你进宫”时声音里的委屈和不甘。
      她是姐姐。
      她可以苦,可以忍,可以把自己埋进尘埃里。可她不能让颂雅也跟着她受苦。
      “你说的这些,”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是没有想过。”
      尔康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我没有把握。”吟霜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的哀伤,“我没有把握让皇上喜欢我,没有把握在宫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更没有把握——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小燕子会不会丢了性命,皇上会不会怪我,所有被我牵连的人,会不会后悔今日帮了我。”
      “尔康,你说的那条路太险了。走好了,是两全其美;走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尔康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吟霜,你信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沉稳、厚重、不会轻易碎裂,“你信我,这条路一定能走得通。”
      吟霜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烛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棱角分明。他的眼底有一种光,不是青年人冲动时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光。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原来,他早就在替她在想未来了。
      不,不只是替她想。是替她、替颂雅、替小燕子,替所有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人,在想一个万全的出路。
      吟霜的眼眶微微发酸。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了,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说完,“为什么要替我想这么多?”
      尔康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意确实存在,像冬日里第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淡而暖,不灼人,却让人心里忽然就亮了一下。
      “因为,”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想和你成为一家人,成为彼此的唯一。”
      彼此的唯一。
      没有“将来”,没有“如果”,没有那些模棱两可的修饰词。
      吟霜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划过脸颊,在烛光里闪了一闪,便没入了衣领之中。
      她眼底的犹豫和挣扎,福尔康看得分明。他没有再逼她,只是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里的礼数与分寸:“吟霜,我不逼你,你好好想想。”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送你进宫。”
      吟霜点点头,福尔康这才依依不舍得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进宫以后,万事小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存的、不放心的叮嘱,“皇后那边,能避则避。有什么事,让人递话出来,我会想办法。”
      吟霜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好。”
      帘子外面,颂雅靠在墙上,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墨蓝色的天幕,望着闪烁的星辰,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叹息。
      姐姐,你总是说,“没事”。
      可是这一次,或许真的会没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各怀明月各披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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