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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寸心难寄九重深 梅骨从来耐 ...

  •   五阿哥永琪立在太湖石旁,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穗子。他的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暗流——那些传闻,这些日子甚嚣尘上的传闻,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来处。
      京城里都在说,皇上钦定的兰馨公主额驸、硕王府的大贝勒富察皓祯,在外头置了外宅,金屋藏娇。说的人有鼻子有眼,传得沸沸扬扬,连宫里头都隐隐约约听到了风声。皇后那边虽然面上不显,但兰馨公主是她养女,她岂能不在意?只是碍于硕王府的颜面,碍于乾隆的赐婚圣旨,不好发作罢了。
      如今他才知道,那个被传得满城风雨的“娇”,竟然是吟霜。只是真相远比流言曲折得多——不是什么风月情债,而是一场见义勇为的搭救。多隆、皓祥、皓祯……这一串名字串联起来,像一条隐隐发烫的线索,将他一直担忧却又无计可施的局面,悄然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永琪的目光落在吟霜身上,她正微微垂着头,侧脸映着冬日稀薄的日光,眉眼间一片沉静。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子,才是他真正的妹妹,流着和他相同血脉的、金枝玉叶的格格。可命运弄人,她流落民间多年,吃尽了苦头,如今好不容易走到宫门口,却又要被卷进这样的风波里。
      他向来是偏向小燕子的。
      那个叽叽喳喳、没心没肺、动不动就闯祸的姑娘,从进宫的第一天起就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她像一团火,烧进了这座冰冷沉闷的皇宫,也烧进了他的心。他明知道有些念头不该有,明知道她顶着“妹妹”的名分,自己不该动那样的心思——可他控制不住。
      而吟霜,这个真正的妹妹,在他心里反而隔了一层。
      不是不心疼,不是不愧疚,只是那份心疼和愧疚里,始终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他知道这不对,可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心——他最在意的,终究是小燕子。
      可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眼下这个局面,必须破。
      只有让吟霜回到她该在的位置,小燕子才能从那个“格格”的身份里脱身。到那时,他们之间便不再是兄妹,他才有资格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告诉她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吟霜入宫,或许就是那个破局的开始。
      永琪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吟霜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吟霜,你能入宫,我替你高兴。但你听我说一句话——入宫之后,要比从前更小心皇后。”
      吟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永琪的目光转回来,与她对视。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兄长对妹妹的关切,有知情者对知情者的默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警示:“皇后护短,兰馨又是她视若亲生的养女,如今兰馨的额驸牵扯进了你的事——不管你和富察皓祯之间清清白白,不管你是被救的还是被掳的,只要皇后知道那个‘金屋藏娇’的人是你,她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在她眼里,你就是一个威胁。一个可能毁掉兰馨姻缘、让皇家颜面扫地的威胁。她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她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把你料理掉的由头。今日你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就算有小燕子的维护,你也须得步步小心,千万不能让她抓住任何把柄。”
      吟霜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清澈而沉静,像冬日里那方结了冰的池塘——冰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水,可冰面之上,什么都没有。
      她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五阿哥的提醒,吟霜记下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让皇后抓住把柄,也不会让任何人因为我而受牵连。”
      她确实清楚。
      在她被带去王府正殿问话前,紫薇就已经将所有利害关系掰碎了说给她听,
      所以此刻面对五阿哥的提醒,她心中并无波澜。这些话,她早就听过了,也早就想明白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些可能到来的风暴,在她眼里不过是檐角的风声。
      永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震。
      他忽然觉得,这个真正的妹妹,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她不是在硬撑,她是真的不怕——或者说,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这一两桩事已经压不垮她了。
      小燕子不明所以地凑过来,看看永琪又看看吟霜,歪着头问:“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神神秘秘的,不让我听?”
      吟霜转过身,伸手理了理小燕子旗头上被风吹乱的流苏,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里初融的雪水:“没什么。五阿哥在叮嘱我,入宫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别让你再闯祸了。”
      小燕子一听,立刻瞪了永琪一眼,凶巴巴的,眼底却全是笑意:“怎么说的我像个闯祸精一样,五阿哥你少在吟霜面前编排我!”
      永琪被她一瞪,那些沉甸甸的心思忽然就散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宠溺,有纵容,还有一个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吟霜一眼。
      那一眼里,有托付,有期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吟霜读懂了。
      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什么。
      尔康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吟霜身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终于鼓起勇气道:“吟霜,时间紧迫,你待会便要进宫……要不要先回一趟福家?颂雅这些日子天天念叨你,哭了好几次。”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吟霜的脸上,眼底的光温柔得像拢了一捧月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克制——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她这些日子有没有受苦,想告诉她自己在得知她失踪后辗转难眠的每一个夜晚,想握住她的手说以后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只化作这一句关于颂雅的问候。
      他了解吟霜,知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妹妹。
      吟霜微微愣怔:“好。”她没有看他。
      尔康听见她答应,眼底骤然亮了起来,像是被阴霾笼罩许久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了光。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吟霜微微侧身的动作拦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株老梅上,枯瘦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花苞紧闭,不知何时才肯开,俨然是回避的姿态。
      尔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他心里隐隐有些发疼。他知道吟霜在躲他——不是厌恶,不是疏远,而是刻意地、有分寸地保持着距离。从前在福家时便是如此,她待他客气而周到,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明明近在眼前,却始终触不到她的心。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吟霜如今的处境,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刚逃过一劫,又要入宫去面对皇后那样的虎狼之辈,心里压着的事太多太重,哪里还有余裕去想儿女情长?他若在此刻说那些话,不是体贴,是添乱。所以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紧,咽得胸口发闷。
      “那……我让人备车。”尔康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依然温柔,“颂雅见了你,会很高兴的。”
      吟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冬日早晨檐角的白霜,日光一照就化了,什么痕迹都不留。可尔康却从那一眼里读出了许多东西——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的温柔。
      像是在说: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只是……对不起。
      吟霜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叹息。
      如今的自己,哪里有资格谈感情?
      她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脚下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荆棘。她连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又怎么敢去应承一颗真心?
      不是不想,是不能。
      所以她只能装作不懂,装作看不见,装作风过无痕。把那些温柔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话,统统挡在心门外。冷着,淡着,疏远着——对他好,也对自己好。
      “走吧。”吟霜轻声说,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率先迈开了步子。
      小燕子连忙跟了上去,嘴里念叨着要一起去。尔泰推了推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尔康,低声道:“哥,走啊。”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她就走在他面前,他却怎么都走不到她心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寸心难寄九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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