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砺刃还须借玉声 谁将冷语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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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着王府内的夹道缓缓而行。冬日的天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层淡金色的蜜，凝住了便不再流动。两侧的梅枝斜斜探出，偶尔拂过肩头，抖落几粒将开未开的花苞。
小燕子走在最前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脆生生的，像一串洒落在雪地上的冰凌。吟霜跟在她身后半步，偶尔应一句，声音不大，唇边浮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很快就收了回去。
尔康走在她们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素衣的背影。
转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传来了说话声。
“——我说那幅画不好，笔力太软，格局太小，偏有人当宝贝似的收着，也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
一个少年人的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傲气，像是冬天里烤得正旺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往外蹦着字。
这回是一个少女的声音，语气温软却带着几分无奈，像是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一页被风吹起的书：“永玥，你这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在外头可得收敛些。张大人再怎么不济，也是两榜进士出身，你一个十几岁的皇子，传出去说你看不起翰林，旁人要说不尊师的。”
永玥哼了一声，正要反驳，坐在石桌另一侧的人开口了。
“紫薇说得对。”容端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山间溪流，清冽而平稳。他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一转，低头看着棋盘，像是在琢磨下一步的走法，“小九，你这张嘴，迟早要给你惹祸。前日你在上书房把侍读学士问得哑口无言，那老先生回去就告了病假——皇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未必觉得你做得妥当。”
永玥一听这话，倒是没再反驳。容端比他大了七八岁，虽是表亲，却像半个兄长。他说话从不疾言厉色，可那话里的分量，永玥是听得出来的。
永玥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知道了”，语气敷衍，却到底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容端这才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那双眼睛深邃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如古井，可井底分明还燃着一簇少年人才有的、不肯熄灭的火。
晴儿看着自己兄长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她转头望向亭外，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有人来了。”她说。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小燕子拉着吟霜走在前头，身后跟着永琪、尔康、尔泰三人，一行五人正沿着鹅卵石小径往这边走来。小燕子步子大，走得快，吟霜被她拽得几乎小跑，永琪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尔康和尔泰并肩走在最后。
永玥来了几分兴致，旋即从美人靠上跳下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却一脸少年人特有的神气：“哎哟，这不是我们那位‘顶撞皇后、大闹王府’的还珠姐姐吗？气势汹汹的，怎么这会儿倒蔫了？”
小燕子原本心情正好，被他这一拦，登时横眉竖目：“九阿哥，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哪能呢，我是在夸你有胆识。敢在諴亲王府里跟皇额娘对着干，这份气魄，放眼整个宗室，也就你一个了。”他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那一百遍《礼运大同篇》，三天写完，你打算怎么交差？”
小燕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永玥见她吃瘪，越发来劲，负着手，摇头晃脑地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你连鳏寡孤独都能认成鱼家瓢虫，我看啊，别说一百遍，就是十遍，你也写不完，这板子是铁定要挨喽！”
小燕子冷哼一声：“你少那里说风凉话！我写不写得完，和你有什么关系！”
紫薇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永玥已经抢了先。他收起了嬉皮笑脸，凑近小燕子半步，语重心长道：“还珠姐姐，你抄不抄《礼运大同篇》，原本跟我是没什么关系。可是——”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亭中正望着这边的紫薇，“你知不知道，皇阿玛让你跟着我姐姐读书认字，你功课交不上去，皇阿玛不一定会打你板子，他只会说——‘紫薇怎么教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你丢你的人，我管不着。可你要是连累我姐姐挨骂，那我可不能不管。”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紫薇一眼。
紫薇已经站了起来，仪态万方；容端也放下了棋子，姿态闲雅；晴儿最后一个起身，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衣袖，仿佛这世间没有一件事能让她乱了方寸。
“紫薇，永玥说的是真的吗？”小燕子声音苦得像吞了黄连。
紫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恬雅的笑——没有责备，没有厌倦，反而盛满了一种温柔的、包容的期待。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些到了嘴边的硬气话——“我才不会连累紫薇”、“我自己能搞定”、“用不着你操心”——全都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因为她知道永玥说的是实话。
她连大字都认不全，《礼运大同篇》她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就读过，十个字里有三个不认识，更别提什么讲解。一百遍抄写，三天之内，就算她不吃不喝不睡，只怕也完不成。到最后，还不是得紫薇、五阿哥他们几个替她想办法。
小燕子明媚的脸上陡然浮现出一种茫然和疲倦，像冬日薄暮时分最后一抹余晖，看着亮，却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紫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却不容商量：“小燕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何况你还要把它讲解出来——那可不是抄抄写写就完事的，你得真正读懂它、理解它，才能在皇阿玛面前讲得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我想皇阿玛不是真的要打你二十大板。他是想你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读一读书，长长学问。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糊里糊涂的过吧。”
吟霜站在小燕子身侧，将她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捏了捏小燕子的手，她的声音像一片落在流水的花瓣，温柔得让人安心：“小燕子，五公主说得对，这是皇上对你的期许，你也不想让皇上失望吧。你也别太担心，皇上已经准了我进宫陪你。明天我就搬进漱芳斋，我学问不深，但陪你读书识字、讲解经义，还是能帮上一点的。”
容端站在紫薇身边，目光在吟霜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他什么也没说，可那一眼里分明带着一种审视——不是恶意，而是惯于思量的人对陌生事物的本能反应。
小燕子转过头，看着吟霜那张温柔美丽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真的……明天就进宫？”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孩子气的期待。
吟霜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皇上的恩旨，我哪儿敢耽搁？明儿一早，我就收拾好东西，搬进漱芳斋陪你。”
小燕子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头。
“好吧。”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那我回去抄……抄那个什么大同篇。一百遍……一百遍……”
她念叨着，像是要把这个数字刻进骨头里。
她拉着吟霜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永玥一眼。
永玥正站在紫薇身后，一脸“我什么都没说”的无辜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狡黠的光。
小燕子瞪了他一眼：“九阿哥，你那张嘴啊，迟早要吃亏的。”
永玥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借还珠姐姐吉言。”
小燕子“哼”了一声，拉着吟霜大步流星地走了。福尔康和福尔泰连忙跟上，五阿哥永琪落后一步，看了几人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了上去。
亭中重归安静。
紫薇站在廊口，目送着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灰墙与竹影之间，眼底那层温柔的光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慎的思虑。她转过身，走回亭中，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搁在冰凉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没有说话。
容端坐在她对面，替她倒了一盏茶，茶是温的，不烫手，他推过去，什么也没说。
晴儿款步走回亭中，在紫薇身侧坐下，低声道：“紫薇，小燕子听进去了，你别太担心。”
紫薇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永玥身上。
永玥被那目光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姐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紫薇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已是二道，涩味褪了，回甘淡淡的，像今天这一整日的事——苦过了，余味却还算好。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永玥脸上，语调不疾不徐：“你方才那番话，是故意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永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面对小燕子时的锋芒和促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通透。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他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而是倚着亭柱，一只脚随意地搭在石阶上，仰头看了看那片被亭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激将法。”他说，声音不大，“小燕子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可有时候光吃软也不行。你说好话哄她，她嘴上答应，转头就忘了。非得有人戳她痛处，把她那点好胜心激出来，她才能真的把事当事。”
他偏过头，看着紫薇，眼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荡的狡黠：“姐姐你心软，舍不得骂她。吟霜还没站稳脚跟，也不好开这个口；五哥见了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哪里舍得说她半个不字。你们都不当这个恶人，那就我来当。”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倔强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委屈：“反正我年纪小，我说什么她都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屁孩，恨也恨不到哪去。”
亭中安静了一瞬。
晴儿最先没忍住，偏过头去，拿帕子掩着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月色落入了一池春水，温柔得不像话。
容端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自己这个表弟，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调侃：“你倒是会给自己揽功。”
永玥不满地“啧”了一声：“表哥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揽功？我这叫深谋远虑。”
紫薇被他那句“深谋远虑”逗得终于弯了弯嘴角，方才眼底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散了些，露出底下柔和的光。她伸手在永玥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嗔道：“就你机灵。”
永玥被点得往后仰了仰，也不躲，笑嘻嘻的。
紫薇收了手，神色重新温静下来。她望着亭外那片被竹影筛碎的天光，声音轻了几分，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在场的几个人说的：“她今日能听进去，肯低头，已经是很大的长进了。一步一步来吧，急不得。”
容端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紫薇侧脸上。冬日的天光薄而透，映得她的肌肤近乎透明，眉眼间那一点挥之不去的倦意，旁人看不出来，他却看得分明。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换掉，重新倒了一盏热的，轻轻推到她手边。
紫薇垂眸看了一眼那盏茶，没有端起来，指尖却在盏沿上轻轻碰了碰，像是什么无声的回应。
晴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没有点破。她转过头，望着亭外那片沉静的天色，声音软软的，像一缕被风拂过的游丝：“小燕子的性子，像一把没开过刃的刀，看着锋利，其实伤不了人，只会伤着自己。咱们能做的，不是替她把刃磨钝了，而是替她配一柄鞘。”
永玥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晴儿姐姐这话说得好，回头我记下来，哪天写文章用上。”
晴儿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又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贫了。”
紫薇又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热的，正好。
她抬眼望向亭外。远处，小燕子一行人早已走远了，廊上空空的，只有风和偶尔飘落的枯叶。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几声，像一声被岁月浸染的叹息。
天色渐渐向晚，那一片薄薄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从青石上收回去，像潮水退却，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暮色。
这一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而明日，才是真正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砺刃还须借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