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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菲律宾 男主最终去 ...

  •   第三章菲律宾

      全叔问我要不要去菲律宾,他想找个年轻人跟他。

      我很习惯岛上的生活,所以拒绝了全叔,不过真正的原因还是阿柔。自从她上次说要谈恋爱,我每天都心事重重,恨不得守在她身边。哪怕现在我和她相隔了层层波涛,但至少我可以偶尔以阿婆的名义去探望她,以侦查她是不是喜欢别人,虽然至今我还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总之,我不能离她太远,更不能去菲律宾。

      今天,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衣,下摆被我别在了西裤里。我把胡子刮得很干净,还特意在城里理了个发型。我觉得史泰龙也没有我这么英俊。

      花园里,阿柔面颊有些绯红:你最近怎么样?
      上班啊,还能怎么样!看到手里的干鱼和红着脸的阿柔,我一想到那个干鱼厂心里就不舒服,于是故意说得像大哥一样。
      阿柔没有生气,打量了我一番,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参加联谊会!
      我平时就这样!我觉得自己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只是还有一丝紧张。
      你要不要读夜校?阿柔的眼睛里有星星。
      做什么!
      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岛上?
      我不喜欢念书,你知道的呀!
      也不是让你整天都念书,只要你晚上上课,不会影响你工作。阿柔想了一下,说,你可以来城里,白天上班,晚上上课,一举两得!
      那念完夜校又能怎么样?我问。
      可以在城里找个好工作啊!
      码头工作也挺好的。全叔要给我加人工,工友都很喜欢我,我也认识了很多朋友。对于阿柔认为的在城里找个好工作,我以自己两年的收获反驳她。
      城里工作会更好啊!阿柔用比较级的形式反驳我。
      城里的工作不也是那样吗!你看我,我边说边示意阿柔看我的衣着,正经地说:你不觉得我现在很成熟吗!
      我以为阿柔会认可我,没想到她突然生起气来,语气还很强烈:我拜托你!你这叫成熟!成熟的人是你这样的吗!你知道真正成熟的人长什么样吗!你叫成熟,你那明明就是早熟!阿柔像说教一样,噼里啪啦把我说了一通。
      早熟也很好啊!起码说明我成熟了!我不甘示弱地说。
      听我说完,阿柔停止了攻击,冷笑了一下,死死盯着旁边的树,一动不动的样子让人觉得她的双脚已经变成了树根嵌入了地里。我背对着她,因为很不喜欢她刚才对我的态度,加上干鱼厂的事,所以心里也很烦闷。
      过了许久,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下。阿柔还没有忘记她的初衷,冷静地说:现在很多已经工作过的人都还来学校上课。我让你读夜校是为了让你提高专业水平和文化修养,这样可以提升你的人生层次。
      原本我心里已经放下了许多,只当作是女生发小脾气。听她这么一说,我又来气了:你的意思是我没层次!
      阿柔顿时脸色苍白,迈开步子走到花坛那里背对我。
      过了好久,她侧过脸说:你回去吧。
      没想到,这是阿柔在故乡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等到她重新给我讲话时,已经是八年以后的事了。

      阿柔是经济部助理,协助部门经理处理公务,她在大厅的写字间工作。我是执行部经理,有独立的办公室。办公室正对大厅,我从百叶窗里就可以观察员工的情况,还不易被发现。我每天都在百叶窗里偷看阿柔,就像以前在海岛上那样,只是现在她却不知道我在偷看她。阿柔正在整理文件,还跟邻桌的文秘说话。
      我最近得知那晚在她身边的男人是她的大学学长。为了阿柔,他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准备跳槽来我们公司。爱情真是伟大!对于这个男人,我鄙夷万分。
      秘书进来了,放了一叠资料在桌上:经理,这是菲律宾那边的报告。
      好。

      下午经理会。
      目前橡胶生产供不应求,B国的工业发展需要大量橡胶,我们已经跟菲律宾那边的工厂商讨过了,我们目前的橡胶产量占B国橡胶进口的5%都不到,我们还有巨大的市场。董事会希望公司能研究一下合并重组计划,以此扩大对B国的出口份额。诸位的意思呢?
      总经理话一说完,大家都兴奋了。
      阿光,你以前在菲律宾待过,你最有发言权,你说说。
      既然总经理这么器重我,那我就不谦虚了。我开口说道:不只是B国,其他国家也在大力发展工业,他们需要大量橡胶,这对橡胶生产商和进口商来说,现在确实是个好时机。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不只是我们公司想合并重组,其他大公司肯定也在考虑,说不准比我们考虑的还早。至于小公司,有些抵不过竞争,希望找个大公司依傍,那么,找哪家大公司呢,我们不知道,这肯定是那些小公司自己去评判衡量的,但是我们也要主动去寻求谈判,争取拉一些小公司进来;另外,有些小公司会利用现在的时机,慢慢得从小公司逐渐变成大公司,成为我们未来的竞争对手,他们也很有可能实现合并重组,更加成为我们的威胁。所以,我觉得我们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分析我们潜在的竞争对手,查一查他们的经济年报,看看他们的运营情况,再来做下一步的安排。对于我的观点,总经理频频点头,其他经理也表示会按照我的想法去安排工作。
      我有一种胜利的感觉,不是因为得到了别人的认可,而是因为我向阿柔证明了自己,虽然她一直低头没有看我。

      周末,天空飘着小雨。
      你觉得学长怎么样?A室友在看K国言情剧,突然问阿柔。
      怎么了?阿柔在准备英语教案,转头问室友。
      学长好喜欢你。B室友在A室友旁边嗑瓜子,略带嫉妒地说。
      C室友在拍黄瓜,十分认同两名室友的观点,用手按住脸,点了一下头,嘴里还不忘补充一句:就是。然后把头仰了回去。
      阿柔没有讲话,继续写教案。
      那个男生怎么没来找你?A室友继续问,阿柔停下了笔。
      他工作很忙。望着桌上的日历,阿柔心里有点难过。
      他挺成熟的。C室友边说边取黄瓜。
      才没有,他很幼稚!对于室友的评价,阿柔立马表示不赞成。
      那你把他介绍给我吧,我就喜欢幼稚的男生,嘻嘻。A室友走过来推攘着阿柔的肩膀,调皮地说。
      他有喜欢的人了!对于室友的要求,阿柔有点生气。
      难道他喜欢你?B室友说完,又磕了一颗瓜子。
      他才没有喜欢我,阿柔嗫嚅道,如果真的喜欢我,又怎会不明白我呢?
      我倒是觉得你喜欢他,C室友在阳台上洗脸,边洗边说。
      阿柔脸红了:我没有!
      既然你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你。那他下次再来找你,记得介绍给我啊,你不是还有学长吗!A室友眉飞色舞的样子让阿柔心里很不是滋味。调侃完了阿柔,A室友又忘我地开启了另一段八卦:你跟你男朋友怎么样了?A室友问正在擦脸的C室友。
      我们准备一起实习。
      哎哟。A室友故意把音调说得老高。
      你们打算结婚吗?阿柔很认真地问C室友。
      在考虑,C室友想了一下,说。
      真好,阿柔说。

      冬叔来码头了,问我去菲律宾的事:全叔很欣赏你,他说他见过很多年轻人,觉得你很特别,留在岛上太可惜了。
      我担心阿婆,我找了个借口。
      阿婆你不用担心!再说阿婆也很愿意你出去。
      阿婆知道了。我有点惊讶。
      知道!我上午跟她说的。冬叔试图说服我,男人嘛,早晚都要出去的,你这么年轻,不要一直困在岛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冬叔点燃了一根烟,继续说:时代不同了,阿光,你们这一代是一定要出去的。我答应过你爸爸要好好照顾你,从小到大,我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看,我这样做是为你好。冬叔说完给路过的一名工友散了一根烟。
      时代有什么不同?
      我只知道最近干鱼厂的输出越来越多,冬叔准备在城里开家酒吧。
      码头挺好的,我这几年学到了不少东西,交了很多朋友,薪水也在涨。我提出了其他拒绝的理由。冬叔愣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说:全叔有意栽培你,你考虑清楚。

      你要去菲律宾!胜智很惊讶,嘴巴张的老大。
      望着大海,我叹了口气:冬叔希望我去,说机会很好。
      胜智停了一下,问:阿柔怎么办?
      一提阿柔我就来气:不关她的事。
      说什么你!你大脑缺根筋啊,人家还不是关心你!胜智忿忿不平我对他的女闺蜜的态度。
      我不要她关心,我语气有点急促。
      你个大男人还跟小姑娘过不去?胜智有点不屑。
      连你也瞧不起我,我愤愤地说,就你们厉害,行了吧,反正以后你别提她,说完我喝了一口啤酒。
      不提就不提,别到时候有些人后悔,胜智显然不相信我,还有点鄙视我。
      我干嘛后悔!我捡起了一块石头扔进了海里。你跟英子怎么样了?我想转移话题。
      她让我去城里工作。胜智望着夕阳,眼里满是迷茫。
      什么!你要去城里!这回轮到我惊讶了。
      她说城里机会多,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但我爸不同意,他觉得城里人太累。
      孩子都能想到,你俩真厉害!我竖起大拇指调侃胜智。
      这些都是英子的想法,我可没想那么远。
      英子有让你读夜校吗?
      没有,她只是让我去城里工作,说我不去的话就跟我分手。
      女人是不是有病啊,男人累死累活的,还要求男人这个那个,我愤怒地说。
      英子说她会留意招工信息,一有合适的就让我去。
      对于胜智的“软弱”,我很生气,也更气阿柔了。

      公司的年度报告出来了,我们对B国的出口份额从一年前的5%上升到8%,对于公司的业绩,满意的董事会决定,除了往年的利是,今年还给员工发放度假福利,将年假延长三天。
      现在,公司大部分人都提前放假了,即使有员工值班,也不像平时那样严格按照日常作息来,才刚到下班时间,大厅里仅有的三、五名文员就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了。
      阿柔,今晚聚餐吗?A 助理说。
      我今晚有约了,下次跟你们约,阿柔笑着说。
      约了男朋友吗?B助理调侃。
      阿柔有些难为情。
      你们别说了,看人家阿柔脸都红了。C助理还算通情达理,替阿柔解围。
      那我们先走了。一群说说笑笑的女人离开了。
      这些年来,工作已经成为我的生活,放假对我来说,反而是种残缺。我不知道除了工作,我还能做什么,这次对别人来说很千载难逢的放假在我看来就是浪费时间。只不过今天有点例外,我已无心工作,因为现在公司里只有我和阿柔。
      我在百叶窗里看她。
      虽然每天可以见到她,但这并没有增加我的安全感。我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我对她的过去耿耿于怀,也对她的现在极度关注。几年的离别似乎让我和她没有了共同的话题,她就像一个陌生人,对我阴晴不定的态度让我猜不透她的心思,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情感状态。我没有理由去过问她的生活,她也没有义务告诉我她的故事。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和她的情缘会最终断掉,因为有些感情就是在莫名其妙中结束的,何况我和阿柔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现在趁着没别人,我鼓起勇气来到大厅,想跟她说说话,以此慢慢地拉近我俩之间的距离。我右手按着电脑,左手插着腰,为了掩饰不安和不满,我的语气有些轻浮:靓女,今晚去哪儿?
      阿柔继续打字。
      我坐在旋转椅上靠着椅背,两腿很舒服地自然张开着。看她没反应,我身体微向前倾:去看电影怎么样?
      我的大脑一片空旷,感觉在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讲话。我想通过肢体的接触来更好的交流,于是伸出了右手试着拍她。我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的眼神镇住了。我乖乖地收回了“咸猪手”,认真了起来。
      你在外面就是这样勾搭女人的?阿柔看着电脑,冷静地说。
      什么?勾搭!我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很生气。
      阿柔关掉电脑,锁好抽屉,拿上包包准备离开。我一把拦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阿柔有些激动。
      我送你。
      不用了,谢谢你!阿柔冷淡地说。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我很害怕,我不知道阿柔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想再那么莽撞,那一天的逃跑已经让我无地自容,我不想八年以后还让她觉得我是那么的没有志气。但是我的心里像压了万吨重的东西,太久了,我需要释放。我想知道她的现在,我想跟她问个明白。
      我在电梯口把她拉了出来,还没等我开口,她一个巴掌甩了过来。我震惊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打人。我摸着发烧的脸,看她瞪着我,心里更郁闷了。她恨了我一眼,然后按了电梯,再用背对着我。
      我讨厌背影!
      我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将她按在沙发上,她一直挣扎想抓我的头发,却失望地发现我是寸头。我解开领带绑住她的手,失去了自由的双手让她的挣扎更加无济于事。阿柔最后放弃了反抗,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被束缚的双手,发出了呜咽声。
      我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自从上次闹翻后,我就再也没去学校找过阿柔,也强迫自己不要想她。胜智反倒觉得阿柔是在关心我,劝我去跟她好好谈谈,说也许会解开我的心结。
      阿柔为什么要关心我!
      她喜欢你啊!胜智戏谑我。
      她怎么可能喜欢我!我反驳胜智的调侃,因为从小到大,我实在猜不透阿柔在想什么,她的心思被紧紧地包裹着,就像她家的藤蔓,保护主人不让外人窥视。
      胜智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有智慧的样子:根据我多年的观察,阿柔应该是对你有意思的,不然她就不会那么着急了!
      真的吗?

      我起了个大早,赶上了早班船。到学校的时候,学生都还在饭堂吃早饭。
      怀着对爱情的憧憬,我直奔公寓。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后悔自己当初的这个决定,因为它让我在阿柔面前彻底粉碎了我最后的志气。
      我心情愉快。快到公寓楼了,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干鱼厂正站在公寓门口满脸欣喜。我预感大事不妙,几步跨到不远处的树后面,想静观事态发展。我心跳加快,手开始颤抖,还有一种想恶心的感觉。
      我看到了,瞬间觉得天旋地转,真的是阿柔。
      我像一个变态一样跟在两人后面,又害怕又刺激。干鱼厂时不时地回头看阿柔,眼里满是爱意,而我心里却巨浪滔天。
      到了饭堂门口,迎面走来的女生向阿柔打招呼。在阿柔转头时不经意得一撇里,我似乎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在那万分之一的瞬间,阿柔转回去的头突然猛地转了回来,表情突然从轻松变得严肃。
      我被发现了?
      希望这个秘密没有被破解。
      我掉头往回跑,拼命跑、拼命跑,却始终跑不到尽头。
      我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心破碎的声音。
      我站在船舷上,海风吹拂我的脸颊。
      看着稀稀疏疏的灯光,我的眼泪滚了下来。

      我打算去菲律宾。

      我拜托胜智照顾阿婆。不要担心,阿光,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看望阿婆的,我会叫上英子一起。冬叔也会的,还有阿......胜智原本说得兴高采烈,突然卡住了,我知道他在说谁。哎呀,你放心啦,胜智尴尬地拍拍我的肩膀,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担心我,阿光,我还有大家呢。倒是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要保重身体啊。阿婆看起来有点难过和担心。
      我在里屋收拾东西。
      听说菲律宾很热,短袖应该就可以了,而且全叔说东西多了不好拿,所以我收来收去,行李箱始终装不满。我打算翻翻抽屉,看看有没有其他要带的。
      翻来翻去,我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是我小学时候的文具盒,盖子上面的卡通人物已被我用小刀划花了。盒子里面好像装着东西,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好奇地打开盖子,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封信。
      这是国中时候的才子“莎士比亚”写给阿柔的情书。
      翻开情书,我陷入了回忆。
      一天放学,“莎士比亚”神秘地递给我一封信,销魂地看着我:给阿柔。
      干嘛我给,你自己给好啦,别拉我下水。我擦着黑板,不屑地说。
      我都不敢跟她讲话!她不是在帮你补习吗,拜托啦!请你喝可乐!
      好吧。看在可乐的面子上,我答应了。
      在追求阿柔的道路上,天真的“莎士比亚”觉得送出情书就是迈出关键性的一步,于是欢天喜地地走开了,像是征服了整个世界。他是国王,阿柔就是王后。

      我偷看了情书。

      才子果然是才子,我也只能引用一两句诗而已,“莎士比亚”却能通篇引用,很多句子我都没见过。如果我是女生,一定会被情书感动得稀里哗啦。不行,我不能给阿柔看到,万一她喜欢上“莎士比亚”怎么办!思来想去,我决定把情书藏起来。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一向斯文的“莎士比亚”在班里都很活跃,他肯定以为阿柔已经看了他的杰作,幻想阿柔对他产生了好感,整天在一旁自我陶醉,还时不时地挑逗阿柔,引起其他男生侧目,有男生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就在厕所里把他扁了一顿。从那以后,“莎士比亚”收敛了许多,不过这没有影响他对阿柔的意淫。
      现在,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点褪去,写这封情书的人也去了美国,杳无音信。时间易逝,我想起了国中。虽然学习不好,但我的体育却很好。班主任常常在开运动会时大力鼓励和支持我,我也总能在运动场上听到欢呼声。让我更欢喜的是,每次比赛结束回到教室,我总能惊喜地在书桌里发现一瓶可口可乐。莫非是哪个女生暗恋我?我春心荡漾,环扫教室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我总是刻意去观察阿柔,很希望是她。但每次结果都告诉我:不是。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答案随风而逝。

      第二天在码头,两位叔叔很高兴,冬叔上来拥抱我:你以后跟着全叔好好干,家里的事别担心,有我呢,胜智也在。冬叔顺势看了一眼胜智。
      对对对,你不要担心。胜智这个马屁精,讲完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冬叔说的对,你不要担心我,你要好好保重,阿婆拭着眼泪说。
      阿婆,全叔这时候握住阿婆的手,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阿光。阿光这孩子做事很机灵,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你就放心吧!阿婆放松了许多,听到外人赞扬她的孙子,骄傲的心情消除了离别的难过与担忧。
      胜智站在人群中向我挥手:记得写信给我!
      我站在甲板上,对着空气喊道:保重!

      海浪带走了我的声音。

      再见了,故乡!

      再见了,阿柔!

      我没有流泪,大概是早就流干了。

      经过长途跋涉,我们总算到了目的地。
      天气还不错,除了有点闷热。
      橡胶厂的老板是全叔的朋友,他开着一辆美式吉普来码头接我们。
      阿常,好久不见啊。双方互相拥抱,看起来很高兴。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之前给你提过的孩子。来,阿光,见过常叔。全叔热情地把我拉上前。
      常叔打量我:看起来倒挺机灵的,念过书没有?
      国中毕业就没有读了,我胆怯地说。
      我也是国中毕业,哈哈哈,常叔打趣道。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汽车在公路上行驶着,右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左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不知开了多久,我们到了一片橡胶林,再往前又开了许久,我们到了林区入口,保安是个菲律宾人,打开铁门放我们进去,还跟常叔打了声招呼。进入园区,环境真是静谧,路两边尽是高大的树和茂盛的草丛,汽车开到一栋别墅前停了下来。门口站着一个菲佣,看汽车一停,马上过来帮我们提行李,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别墅有两层,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和办公室。
      我的房间大概有十三平,浅灰色的地毯铺在地上。大衣柜立在进门的左手方,正前面是一张单人床,床垫看起来很柔软。床的右侧上方是窗台,白色花纹的窗帘挂在窗台的右边。床的对面是一张白色写字桌,配了一把黑色旋转椅。因为东西不多,所以房间显得很宽敞。
      阿光,常叔说,这是你的房间,你好好休息,晚上会有人来叫你吃饭。说完,他带着全叔走了。

      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疲倦、孤独、想念和希望混在一起。

      再见到阿柔时,已是半个月后了。过去这段时间,我除了健身、聚会,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看小说。看小说的习惯一直从国中延续到现在,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无聊的日子,也曾经让阿柔觉得我没有层次。可真是个好习惯啊!
      先去了银行,我今天晚了一点到公司。阿柔正在打电话,一边说一边记笔记。看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秘书进来向我汇报一周的日程安排,我闭着眼睛。
      经理,秘书在叫我。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以老板的口吻说。秘书离开后,我抓过桌上的日程表,看着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觉得很烦躁。
      以前我很爱工作的,可是最近为什么总觉得不舒服?
      咚咚咚。敲门声。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费力得坐起来,翻开笔记本,说:进来。
      是阿柔,我的视线追随着她。
      容经理,这是我们经理让我给您的文件。阿柔将文件放在我面前,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我快步冲上去,在她开门前截住了她。
      我按住门,努力平复心情,说:今晚有空吗?
      我有约了,阿柔冷冷地说。

      胜智来信了。
      他说家里一切都好,还提到了阿柔,说她谈了男朋友。
      两年了,我觉得自己忘记了阿柔,但有关她的消息出现时,我仍然很心痛。我始终忘不掉那次绝望的奔跑。我在一条没有欢呼的路上挣扎,想要甩掉身后的嘲笑并且赢回我的志气。可悲的是,我这次没有赢得比赛。我输掉了自己,也输掉了她。她最终找了一个跟她“一样”的人。而我,不是那个人。
      全叔让我协助他管理橡胶园的日常事务:考核工人产量、核对流水账。他和常叔经常去外地与其他工厂或者公司商谈合作、了解最新的经济形势和橡胶的现实需求。除了日常工作,我也经常跟工人们一起劳作。他们都是勤劳的菲律宾人,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淳朴和为生活而拼命工作的精神。

      我常常跑到海边去,望着蔚蓝色的大海,心想:海的那边就是故乡了!

      全叔从美国回来了。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好几本英语书,说希望我把英语学好,以后好跟美国人做生意。他说这次在美国因为不会英语,他拱手将机会让给了别人,真是可惜了。我答应了全叔,觉得这样才能对得起两位叔叔对我的信任和关照。
      最近我突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我觉得有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这个世界不是我现在所看到的世界,而是更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是海岛,不是城里,也不是菲律宾,而是一个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现在我正抓着这个东西,但又感触不到。我想起了阿柔,她曾经说我早熟。这个东西是否跟阿柔有关。

      明天别迟到啊!胜智在电话里嘱咐我。
      我买了一束鲜花,在路上兜兜转转了一个钟头,快到七点了才到胜智家。
      我的哥,你怎么才来啊?胜智一开门就抱怨我。
      路上塞车,英子呢?
      厨房呢!胜智骄傲地说。
      可以啊你,人家今天是寿星,你还让人家下厨。我脱掉皮鞋,换上拖鞋。
      这时英子从厨房里出来,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没有多想。生日快乐英子,祝你越来越漂亮。如果胜智不行,你可以考虑我啊,我坏笑着说,还抛了个媚眼。我嬉皮笑脸地往厨房里走:寿星你都做了什么啊?
      到了厨房我就怔住了,万万没想到,阿柔也在,她正在往蒸鱼上倒酱汁。我曾坚定地以为她今晚有约不会来。
      我回头看了一下英子,她的表情在说:我刚才提醒过你。
      上次阿柔说她有约了,是跟谁约呢?我很想知道,但我却拉不下脸去问她,显得我没有志气。英子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阿柔的情感状态,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她。我寄希望于胜智,但男人的话有时候真的很难让人产生信任感,因为胜智总是靠猜测和所谓的推理。当初让我去向阿柔表白也是胜智的主意,结果让我远走他乡。除了胜智,我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帮我。对了,不是还有冬叔吗?但我不想让阿柔觉得我是靠她爸来追求她,这样很不自然。而且,碍于阿柔的关系,我回来这么久还没有去看过冬叔,冬叔应该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吧。我心事重重地杵在厨房门口,胜智见机过来拉我:让她们忙吧,我们去看电视。

      所有人都埋头吃饭,饭桌上的空气有些尴尬。
      这时候,英子有意挑起气氛:你是不是经常开女人玩笑?
      我故意说得很大声:是啊!我瞄了一眼阿柔。
      阿柔还是吃她的菜,我怀疑她没有咀嚼就咽下去了,因为听不到任何声音,倒是英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又拿我开涮:你在外面这么多年,一定有很多女人。
      我无语。英子还不罢休,脖子伸得老长,快要掉进盘子里了,问:鱼好吃吗?
      我嘴都懒得张,不耐烦得发出个沉闷的声音:嗯!
      阿柔做的,英子这时挽着阿柔的手,以后哪个男人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然后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觉得我福气不够。
      看到阿柔灿烂的笑容,我心里五味杂陈。
      晚饭用罢,我和胜智在厨房刷锅洗碗,两个女人在客厅看电视。
      我们还没洗完,阿柔就说要走。
      让阿光送你。胜智从厨房里把我抓出去,我当时正在洗锅。
      对,让阿光送你。这边打车不方便,你一个人也不安全。英子又给了我一个眼神,对此,我不想体会。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阿柔间接拒绝了我。
      胜智给我使了个眼神,小声吓唬我:阿柔那么漂亮,说完他还挑了一下眉毛。

      去哪?我问阿柔。她系着安全带,没有理我。
      等她坐好后,我看着窗外的停车场,又问:去哪?
      阿柔安静地坐着,望着前方的奔驰。
      我忍着脾气准备发动引擎,手机响了,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还在朋友这边,阿柔像在解释什么。
      不用了,我已经在车上了,阿柔像在拒绝什么。
      也许对方一直在要求什么,阿柔似乎最终答应了什么:好。
      电话挂掉了,我心里难过,忍着怒火:男朋友啊!
      阿柔没有回复我。
      汽车高速行驶着,我想缓解一下安静的压力,于是打开播放器。重金属的前奏还没响过五秒钟,播放器就被关掉了。看着一脸严肃的阿柔,我心里也很不高兴,偏要打开播放器,结果音乐刚起来就又被关掉了。
      你!我减慢了车速,抑制住怒火。阿柔还是沉默。
      我也不再开播放器,只是心里压着火。
      许久之后,阿柔开口了:前面停一下。这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楼上是高层写字楼,绚烂的灯光映射出这片区域的繁华。
      你住这里吗!我有些激动。
      停车,阿柔跟我较真。
      我按耐住心里的不满踩了刹车,想车停稳后再好好问她。我之所以这样,不仅因为我喜欢她,还有上次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事让我觉得对不起她,虽然当时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刚停稳,我正要说话,车门已经砰的关上了。
      我快速跑下车,阿柔已经消失在了人潮里。

      珍珠来了,她是常叔的女儿,在美国念大学,这次是来菲律宾度假。

      阿光哥。一个活泼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
      我还纳闷儿谁会叫我哥,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正站在我房间门口。
      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我知道她是常叔的女儿,因为之前听常叔说过。
      我爸经常提起你。珍珠这时候大方地走过来,笑着说。
      常叔人好,我礼貌地回应。心想:这个妹妹有点热情。
      你在看书吗?也没等我说话,她直接过来拿我的英语书,原来你在学英语啊!
      珍珠嗓门很大,我感觉整个橡胶园都能听到。
      我英语不太好,你在美国上学,英语一定很好。
      还行吧,你不懂的可以问我,嘻嘻。珍珠偏着头,像动漫里天真的少女。
      我想起了阿柔。
      我来菲律宾快五年了,自从阿柔谈了男朋友之后,胜智在给我后面的信里再也没有提过她,而我也怕收到任何关于阿柔的消息。所以在过去的三年里,我对阿柔的了解一直停留在她谈恋爱的事情上。没有阿柔的日子里,我靠回忆存活,但大多数的记忆都留在国中。我努力回想后面一点的事情,却也始终想不起几件来,记忆犹新的还是我拼命奔跑的那次。
      你学什么专业?我问。
      文学,珍珠眨着眼睛对我说。
      那你文笔一定很好。
      还行,珍珠调皮地说。
      这个妹妹真是自信啊!我心想,然后接着问:你同学都是美国人吗?
      不是,还是有亚洲裔的,比如像我,嘻嘻。对了,我们系有个学长,他也是海岛上的。珍珠说。
      什么海岛。我有点疑惑。
      就是你的故乡,光济岛啊!
      原来是我们的岛民啊,我开玩笑地说。
      他已经加入美国国籍了。
      这样的啊!

      珍珠来了快一个月了,除了天气有点热之外,她说其他还好,她觉得菲律宾的水果很甜。我常常向她请教英语,她也总是很耐心的给我解答。这时候,我总是会产生幻觉,把珍珠想成阿柔,但这终究是一场梦境,当我醒来时,更痛苦了:我还在想着阿柔,但是她大概已经把我忘了。

      这里的大海好漂亮。珍珠望着大海,赞不绝口。
      美国的大海不漂亮?
      挺漂亮的,夏威夷就很漂亮,阿光哥,你喜欢大海吗?
      我很喜欢大海!我语气有些凝重。
      想念故乡吗?珍珠眨巴着眼睛。
      算是吧!我勉强挤出了笑容。
      珍珠停了一下,阿光哥,你有喜欢的女孩儿吗?
      没想到珍珠竟然问我这种问题,我笑了一下。
      那你写过情书吗?珍珠好像很认真。
      写过一次。我把珍珠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坦诚地告诉她。
      关于情书,你有没有遇到过很离谱的事啊?珍珠笑着说。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的情书白写了,因为那个女生还是不喜欢我!我苦笑着。
      珍珠倒是很轻松,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说:说到情书啊,我们系那个学长曾经说过一件我觉得好有意思的事情哦。他说他国中时候给一个女生写情书,因为不敢跟女生说话,所以就拜托班上一个男生转交。学长以为情书送出去了,每天都高兴地要死,结果被其他男生打了一顿。过了好多年才知道,情书根本没有被送出去,自己还白白被打了。学长说如果还能再见到那个男生,他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
      珍珠说完,我有点激动:你学长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叫他Michael,不知道他原名是什么?
      那他怎么知道情书没有送出去?这时,我已经确信珍珠的学长就是“莎士比亚”。太神奇了,这样都可以跟过去的人联系起来,但是我并没有向珍珠表明我认识“莎士比亚”。我只是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所以问珍珠。
      学长说他大四那年回到海岛,鼓起勇气向那个女生表白,当场就被拒绝了,女生说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学长这时就把情书搬出来说,结果那个女生一脸茫然,这让我学长知道他费心写的情书根本没有转交给她。珍珠还不忘发表自己的看法:你说这个转交情书的男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学长说,他当场就揭发了那个“混蛋”,还把他臭骂了一通。那个女生也一直骂那个送情书的男生是笨蛋。
      听珍珠说完,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怎么眼泪都笑出来了!
      太好笑了,哈哈哈。珍珠以为我很开心。
      阿柔说我是笨蛋,在她心里我就是笨蛋,没有层次没有文化的笨蛋。
      她喜欢的人去了远方,那个人会是我吗?
      不,不会的,阿柔不会喜欢我的,如果喜欢我,她就不会选择别人了。

      全叔说,有一家主营橡胶产业的公司邀请他任董事,问我想不想跟他一起回去,我有点犹豫。几年的历练已经让我成为了公司的骨干管理者,常叔说,如果我继续留在菲律宾,他会让出公司五分之一的股份给我,这是很大的诱惑。这几年橡胶园的产业越做越大,我们不仅跟C国有密切的贸易往来,还跟K国、S国联系频繁,公司的产值也逐年上升。全叔用他在菲律宾挣的钱在故乡买了一块地皮,正在建一个高级会所。常叔则在赌场上投资大赚了一笔,而我呢,在全叔的建议下,在故乡投资了房产。
      除了物质上的回报,在菲律宾的最后两年,我收获了更为重要的东西:我终于理解了班主任,理解了阿柔也理解了冬叔。
      阿柔说的对,我确实很早熟,同龄人都还在接受教育,在更高的平台上看到更远的将来时,我就已经被现实的框架限制了,看不到更宽广的天地。虽然我有更丰富的社会经验,但这种经验只要踏入社会就很容易掌握。真正很难学的,倒是只有学校才能给的一种叫作“可能性”的东西。冬叔说的也对,年轻人就应该早点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要在现实中迷失了方向。我现在明白了我和阿柔之间的距离不是单纯的茫茫大海,而是我们所处的不同水平。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遇。不过,班主任和冬叔我可以理解,他们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但是阿柔呢,她为什么希望我上大学,希望我读夜校,希望我去城里工作,甚至还为此跟我争吵。

      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我似乎有了答案。
      答案虚无缥缈,像风一样。

      我常常惦记阿婆。
      刚来菲律宾的前两年,我还回去过三次。第一次回去,那时候离家整好半年,阿婆高兴得不得了,觉得孙子年轻有为。第二次回去,阿婆老了许多。那时,阿柔谈了恋爱,胜智去了城里,冬叔的酒馆也搬到了城里。我感觉海岛离我越来越远,但因为阿婆还在,海岛仍然是我的牵挂。半年后,阿婆去世,我第三次回去。这时候,海岛不再是我心心念念的故乡,而是一个让我心碎的地方。我永远失去了回海岛的理由,事实上,后来的六年,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想我跟海岛的情缘到此结束了。
      现在回去,是回哪里呢?
      全叔说,回城里。
      我翻来覆去了一个晚上。没有了阿婆,哪里还有我的家。但我又很想回去证明自己,特别是在阿柔面前,虽然她可能早已嫁为人妻。但我真的很想证明给她看,她不是觉得我没有层次吗!我现在什么都会了,不再是那个没有文化的小阿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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