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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豆蔻年华(二百四十二) 旧时婚盟 ...

  •   …

      大兆万朝会已经落幕,皇城之中的喧嚣也已然散尽,可自那日之后,一直萦绕在忠靖国公府头顶之上的沉郁和烦闷,却久久未曾消散。

      那日,尽管宗明旌得到了祖父安然无恙的消息,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一直有股莫名的不安,从明芳池离开回府的那一路上,心头的惶惑与不安愈演愈烈,如沉石坠水一般,让他始终沉稳不下。

      那股来自骨血中的敏锐,也带给了他挥之不去的恐惧…

      宗明旌他自幼长在老国公身边,受教于老国公,可谓是最熟悉老国公的,他心中很清楚,和乔羽一战,必定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般轻松,那般的手到擒来,即便最后赢的是老国公,也必然有其他的事发生。

      不然…

      以老国公的脾气秉性,以他对祁氏皇族的衷心,他绝不可能在比试之后不露面!

      这也是为何那时宗鸿会那般在意老国公的去向…

      事情最后的结果,也不出宗明旌和宗鸿父子所料,老国公的确…出事了!

      他父子二人回府之后,第一时间就去寻了老国公,那第一眼下,他们便已心中有数,此次比试,老国公…定是负伤了…

      老国公这个年岁,又有多年战场的经历,在加之曾有几次重伤的缘故,身子本就有所亏损,可到底因为年轻时底子好,即便是因为年纪的缘故,不那么有精气神了,但身姿永远挺拔沉稳,眼神也是明亮的,从无半分颓态。

      可那日…

      老国公半依靠着,闭目不语,面色是遮不住的苍白枯寂,吞吐出的气息也虚无浮散的,连眉宇间惯有的杀伐锐气,也都淡得近乎消散不见了。

      那一瞬间,素来遇事沉稳、万事皆能从容掌控的国公爷宗鸿,浑身一僵,整个人立刻就被一股浓重的恐惧所包裹…

      宗鸿还算是忍得住,可宗明旌却是半刻都受不住了,他立刻就猩红着眼眶想要转身出去寻太医,可却被老国公一声厉吼给制止住了。

      老国公心里清楚,若是此刻自己大张旗鼓的寻太医入府,那必然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尤其是西凉…那无论是于大兆,还是于国公府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只这一瞬,宗明旌便冷静了下来,可心中依旧极具担心和恐惧…

      祖孙三人一时间相对无言,而后率先开口的还是老国公,在自己的独子和长孙殷切的目光中,他老人家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只轻叹了一口气后,应了他二人的寻医之举。

      为了避免被人察觉到什么,国公府并未去寻太医,而是去寻了皇城中一户寻常医馆,只不过因为此医馆的先辈曾是飞鹰军的军医,故而一直以来与国公府都有联系,此时的老国公除了需要医者以外,也需要一个信任之人。

      幸而在那大夫细细查探之后,确认老国公的确因为此事而引发了埋藏多年的旧伤,这顽疾早已深入脏腑肌理,平日安稳无事,可一旦打破多年的僵持,便沉疴难愈,这才令老国公连下地的精气都没有了。

      不过那大夫也说了,好在多年来老国公时常注重身体,也并未有如今日这般的大动干戈,所以还不至于危及性命,只不过…自今日之后,必定是得好好养着,万万不可受激,更不可劳累,或是有与人动手一类的动静,以免引发心脉上的不适。

      那大夫虽只有寥寥数语,却是立刻就像是一股无形的藤蔓一般,缠绕上了宗鸿和宗明旌父子的身子,无声无息间,就压得他二人胸口发闷…

      宗明旌的心思何等通透,万朝会上就看出了某些对他宗家的算计,更知道祖父赢下乔羽对大兆意味着什么,无论如何,不止是因为眼下老国公的身子,更因为他是宗明旌,便不能只顾自己!

      父辈神色凝重,气氛诡异莫测,让他心中惴惴不安到了极致,在这满心恍然之下…明芳池长音廊的所有事就被他暂且搁置在了一旁,他生生按住了那关于苏耦的所有心绪。

      他心中虽有万般的无奈,可最终也只能无可奈何,只怀着满腔的愧疚暗暗在心中发誓,待老国公一事安稳了之后,他必第一时间将自己与苏耦一事告知给家中,也定会立刻负荆请罪!

      …

      宗明旌原以为,这份不曾显露人前,家中无人知晓的情谊,还能尚且安稳地藏于暗处,他暂且的缄口不言不会引起什么注意,也无人会去惊扰苏耦。

      他全然不知,那时的苏家…也早已风声鹤唳了。

      这么久以来,他许多的心思皆藏于心,不愿贸然伤害于她,偏偏今时今日的一念之差,让那个他万分心疼的人…那一刻在苏家,受尽了所有!

      没有旁的什么多余的缘故,只因为…苏家各个都是人精,尤其是把苏耦当眼珠一样看顾的苏大夫人…

      那日明芳池上,他突然凌空飞身,稳稳接住了差点被西凉那只风隼扇进池中的苏耦,那紧张急切的神情,那股不同寻常的护持,尽数落入了旁人的眼中,自然也…半点未曾瞒过看见那一幕的苏家,瞒过苏大夫人。

      苏耦的心性从来都是坦荡澄澈,无论是何种事,她都无半分躲藏避祸的心思,那时被宗明旌救下之后,她便心知,这般显露人间的近身相护的景象,早已不对劲了,不只是逾了寻常相识子弟的分寸,更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

      既然已经被家中察觉到了,若是在继续藏着捏着,便是她自己先输一步了…

      毕竟一是他二人从无逾矩,更甚至这几年都未曾见过,实在算不上世俗礼教所言的苟且,二一个也是…对宗明旌,是苏耦自己选择的路,那无论她有没有做好准备,无论是什么样子的坎,她都得挺直了腰板受着。

      抱着这般的心境,当苏家所有人,男女老少皆严正以待的看着她时,苏耦看着他们,便未曾在有过半分的推诿和隐瞒…

      而后面对家中诸位长辈的问询,她垂眸片刻后,便坦坦荡荡,一五一十的将自己与宗明旌之间的情谊全然道出,没有粉饰,没有遮掩,亦没有半分欲盖弥彰的怯懦,连她这么多年以来,因为宗明旌而心底不自觉的悄然滋生出的那些悸动,也未曾刻意隐瞒。

      就这么,一桩缘于一场意外相识而兴起的少年情事,便这样完完整整,明明白白的摊开在了苏家众人的眼前。

      于是乎,在宗明旌犹自隐忍,满心惶惑,对他二人之事绝口不提之时,苏家这边却是早已洞悉了二人之间的那些不曾叫外人知晓的缱绻情意。

      万朝宴后的这几日,外人窥苏家并无半点风波,看似万事如常,风平浪静,可唯有苏家众人知晓,府中上下早已是风声鹤唳了,人人的心弦都紧绷到了极致。

      忠靖国公府乃是大兆手握重兵,常被称为功高震主的百年将门,如今朝堂之上局势诡谲,暗流汹涌,宗家看似荣光鼎盛,实则…从三年前开始,无论是苏耦还是苏家其他人,哪怕是一心想要女儿高嫁的苏大夫人都知道,宗家早已立于风口浪尖了。

      而苏家…

      世代书香,谨守家门传承规矩,深谙朝堂生存之道,最懂审时度势,静观其变,这般风雨飘摇的时局之下,他们两家子弟的暗生情愫,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

      可以这么说,这一步…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无论是苏家还是宗家,都不会有机会逃脱…

      是以,即便是苏耦已经显露无疑了两人的情深意重,但苏家上下,依旧无人妄议,无人躁动,更无人敢贸然出面试探,或是强硬斩断这份情意,哪怕是苏大夫人,她也不敢!

      苏家这边,按下所有心绪,敛尽一切动静,但此刻的沉默,不是默许,更不是纵容,当然,也不是制止。

      而是…等待。

      是等一个宗明旌的态度,等整个国公府的动静,待宗家明朗宗明旌的心意,待这个顶级将门就这件事给出他们的姿态,苏家方能定进退,随即决取舍。

      一方迫于形势,藏而不言,惴惴不安,一方洞悉全貌,静观其变。

      这么一场本该十分美好的两情相悦,却因为这种种的为难而成了这场棋局的棋子。

      …

      而就在京中各处暗流涌动,宗、苏两府之间悬而未决之时,一场令所有人震惊的风云…出现了。

      也生生的打破了皇城以及大兆朝堂之上,这片刻的平静。

      万朝会的余温还未尽散,各国使臣大多已经离去,皇城内刚刚像是要褪去万国来朝的喧嚣。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在此等时刻,晋国递上的归期文书中竟还有另外一桩事…

      当那桩事被摆在所有人眼前时,瞬间就牵动了满朝文武,皇城内所有百姓的目光,只因晋国…提了一桩大兆忘了许久的旧时婚盟。

      大约是先皇时期,两国曾有意联姻,各自将人选都已经定好,可天不遂人愿,晋国那位公主竟因一场风寒而病逝,这般一来,这场联姻便也被搁置了…

      而晋国今次便是提了这件事,范宁居在递交晋国的归期文书之际,突然当庭向兆帝禀奏,以此事为由,重提大兆与晋国缔结的旧约,他言明两国曾有姻亲之诺,今晋国愿重拾旧好,以固两国邦交,言说此行除了万朝会一事外,便是想替晋国五皇子求娶大兆贵女,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太乘殿上瞬时落针可闻,大兆百官无人不惊,无人不叹,更无人看不懂晋国此番举动的步步算计…

      寻常邦交婚盟,古来常有,不足挂齿,各国互娶宗女,联结亲缘,本是常态,算不得稀奇…可晋国此次求亲,从一开始就堵死了大兆所有敷衍周旋的余地!

      第一自然是因为先皇时期的这场旧约,其二则是因为…所求之人…是晋国五皇子。

      这位五皇子几乎可以算是晋国朝野默认的储君人选,是未来极有可能执掌晋国万里河山的掌权之人。

      以储君之尊求亲,所求的便不再是一桩简单的,互谋益处的和亲婚事,而是对等的邦交,比肩的身份…

      大兆堂堂天朝上国,绝无可能以寻常旁支宗族女草草匹配晋国未来储君…这般的降格敷衍,是轻视,亦是不成体统,只会落得个耻笑和折损大兆天威的后果!

      但是…

      大兆又有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情况,那就是遍数大兆皇室,能与晋国储君身份堪堪匹配者…寥寥无几。

      兆帝登基多年,子嗣素来不丰,宫中适龄且未曾婚配的金枝玉叶,满朝算尽,也只唯有一位—那便是孟皇后嫡出的中宫嫡公主。

      中宫嫡公主,身份贵重,是大兆名正言顺的皇室嫡女,血统尊贵,名分端正,唯有她,配得起晋国储君,担得起两国邦交的分量。

      可这桩看似荣光的婚盟,从诞生之初,便是一道无解的死局,生生将兆帝,将整个大兆皇室,架在了进退两难的烈火之上。

      满皇城皆知,孟氏一族人丁凋零,世代忠良,满门荣光尽数系于当今皇后一身,孟皇后唯一的念想与软肋,便只有太子和嫡公主这双儿女…

      谁都清楚,孟皇后性子温软却风骨极硬,素来爱护这双儿女到了至极,所有人都知道,孟皇后她宁可公主终身不嫁,常居宫闱,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唯一的女儿远嫁异国,做维系邦交的棋子,终生难归故土!

      晋国这一步棋,落得刁钻,落得狠绝,更是落得…恰逢其时…

      他们就好像是早已看穿了大兆朝堂中的内里诡谲,看透了兆帝对宗家的忌惮,看透了皇城的暗流涌动,才故意走的这一步,让大兆朝野上下皆是气血翻滚!

      这桩婚盟,既拿捏了大兆的国体颜面,也算准了孟皇后的底线与软肋…

      允亲,便是要生生拆散帝后母女,逼中宫嫡女远赴他乡,寒皇后之心,落得个薄情寡恩的帝王名声。

      拒亲,便是给了晋国寻衅的机会,落个背弃先皇旧盟,断两国邦交之名,甚至还可能给了晋国日后寻衅起兵的借口,徒增边境战乱的隐患。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率先发言,人人眼底皆是一片清明,他们知道…晋国哪里是来求亲的,他们分明是借着一桩旧时婚盟,在大兆密不透风的城墙上狠狠钉了一枚钉子!

      皇城之内,帝后两难,朝堂之上,进退维谷。

      原本那藏于暗处的私门纠葛,权臣谋划,帝王猜忌…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风云给彻底搅动了。

      而此刻,也无人知道…

      风起内外,四面合围。

      大兆的天…

      要变了。

      …

      太乘殿上,满殿死寂,暗流汹汹。

      而晋国使臣一行,以范宁居为首,则各个神色从容自若,眼底无半分不对劲,仿佛全然看不见大兆君臣脸上的凝滞与难堪一般。

      可所有人皆心知肚明,晋国不是不知,而是刻意为之。

      而就在大兆这边焦头烂额之际,那范宁居又继续开口了…
      他语气温和,说辞却字字刁钻,滴水不漏:“吾朝此番请婚,事出仓促,的确唐突贵国,陛下与诸公无需急于作答。”

      他语气坦荡,好似全然为大兆考量,缓缓道出一句话,直接将所有的难题尽数抛给了大兆:“待吾等与五皇子归国复命,吾皇定将另择重臣为正使,携亲笔国书,备六礼仪仗,郑重前来大兆细议婚盟诸事,以全两国礼法。”

      一语落地,满堂无声,大兆人人,皆是心凉了…

      这哪里是体恤大兆,有礼有度的样子,分明是精明至极的阳谋算计。

      晋国轻飘飘的一句暂缓商议,实则是把一个烫手的烂摊子,死死的扣在了大兆头上。

      他们当众抬出皇子求亲与先皇旧盟,堵死了大兆随意推诿,断然回绝的后路,却又不逼即刻定论,只留足时间,让这桩和亲之事在皇城之中发酵,蔓延,直至波及所有。

      而那个时候,晋国使臣已然从容归国,还落得一个谦逊知礼的美名…

      至于大兆上下,只能困在这无解的困局里反复拉扯,左右为难,纵使满朝文武心中愤懑不平,看透了晋国的蓄意刁难,却也只能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始作俑者礼数周全,怡然自得的躬身告退,转身就扬长而去,将一殿僵局,满城风波,尽数留给大兆自行消化。

      那日…

      文武两列瞬时分为两极,各执一词,争辩不休。

      一派武官与清流老臣愤慨凛然,直言应当拒婚,他们字字铿锵,直指晋国此举绝非交好,乃是包藏祸心,趁虚而入,借婚盟之名窥探大兆朝堂虚实,更是要拿捏皇室软肋,今日若轻易应下,来日必被晋国步步掣肘,后患无穷,是以…断然不可应允这场婚盟。

      而另一派…则极力推崇和亲之议。

      他们言辞恳切,句句扣着邦交安危,称晋国五皇子乃是朝野默认的储君,是未来晋国天下之主,能与其缔结姻亲,是大兆之幸,一桩婚事可稳固边境安宁,维系两国百年和平,利国利民,万不可因一时私念而回绝。

      两派之人吵得面红耳赤,针锋相对,殿中争论之声不绝于耳,可所有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人心知肚明这场婚事唯一的适配人选,却无一人敢主动提及孟皇后,无人敢提一句中宫嫡公主。

      谁都清楚孟皇后护女心切,谁都不愿触怒中宫,不愿背负拆散帝后母女,逼迫公主远嫁的骂名,是以…众人纷纷默契闭口,只论国事,不谈其他。

      朝堂上吵作一团,唯独御座之上的兆帝,依旧沉默。

      他眸色沉沉,面上带着几分犹疑为难,隐隐显露着拒婚之意…
      兆帝言语迂回,句句绕着孟氏凋零,帝后二人的情分来说,字字皆是体恤孟皇后,不忍骨肉分离的仁君姿态,明里暗里透着不愿以嫡女和亲的心思。

      可他终究又字语含糊,只露倾向,不做决断。

      他不愿担薄情帝王的骂名,不愿亲手将嫡女推入远嫁绝境,更不愿彻底寒了孟皇后的心,却也不敢…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真正的说出那一句拒绝出来。

      犹豫、权衡、拉扯,兆帝他始终没有一语拍板定下拒婚的结论。

      就在这朝堂僵持,帝王迟疑,众人观望的紧要关头,一道沉稳的声音缓缓传出,寻声望去,见许太师缓步站了出来…

      他垂袖躬身,语气平和的说道:“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并非到了那等地步,且听微臣一言…晋国方才所言,求的乃是大兆皇室贵女…此婚系国安,承邦交,从来不止儿女私情,以一位皇室贵女,换两国边境无虞,世代安稳,消弭兵戈战乱之危,稳大兆四海升平之局…此利万民,利江山之事,何乐而不为?”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他绝口不提嫡公主,不提孟皇后,只以江山大义压下所有私情,轻轻一语,便制止了兆帝显露出的拒婚之意,也将整桩婚盟死死钉在了“为国牺牲”的道德高地上。

      满殿喧嚣骤然停歇。

      无人再敢辩驳一句。

      但那一刻,谁几乎所有人,包括兆帝都听明白了许太师这句话的含义,也是从许太师开口这一刻开始。

      这场困局…

      已然悄然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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