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41、豆蔻年华（二百四十） 乔羽

　　…

　　可老国公却不见得怎么生气，此时他已经走到了离那西凉人不远的距离，如此近距离看去，老国公终于敢断定自己方才的那个怀疑没有错了。

　　此人…不一般…

　　微皱着眉，老国公看着他，语气平淡的问：“…乔木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实在是令这所有人有些陌生，一时间，他们皆是一头雾水，可聪明的人已经从那西凉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对劲，像是愤怒，又像是一股狠辣。

　　这些聪明人里就有兆帝，宗鸿，周褚尧，还有宗明旌这些人，他们一下就发觉到了这个名字对那西凉人，也对老国公不太一样了。

　　至少沉默了十个呼吸左右，那西凉人脸上种种不对劲的迹象轻微的散去了一些，接着，他抬眸直视着老国公，一副淡定从容，无畏的样子：“老国公，您这是什么意思…小人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乔木是谁？小人从未听过…”

　　那一瞬间，几乎是同时，老国公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为强烈的，叫人分辨不出他是在感慨，还是在无奈，或者说…在遗憾，在同情？？

　　这个样子的老国公，别说是旁的人了，就是宗鸿这个亲儿子，宗明旌这个亲孙子，都有些拿捏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整个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莫名的气氛…

　　很显然，这么不对劲的老国公也被那西凉人瞧在眼里，他那一瞬，神情一下就变得有些难看了，盯着老国公的眼眸都有了一股显而易见的阴冷气息…宗明旌离他们最近，也立时一刻便感受到了，尽管他心里清楚祖父的身手旁人很难近身伤害祖父，可身为孙辈，他还是下意识的有些担心，不自觉的就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不过此刻的老国公，却就像是感受不到这一切的动静似的，依旧眼睛直直的看着那西凉人，看了那么片刻后，老国公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随后神情略有些认真，又有些不解的看着他：“…老夫当年最后一次见你父亲，你不过刚刚会走路的孩童…这么算起来，你母亲带着你离开成州的时候…你大约应当是六、七岁左右…”

　　“那个年纪…你不该忘记自己是大兆人！”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老国公嘴里说出的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不止是大兆…好似西凉那边也各个都被惊诧到了，包括那西凉六王子都瞪大了眼睛…

　　但…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某一处…有一个人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就像是没听见这一大声响似的。

　　只不过因为他一直都并未对这一出动静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再加上近来因为宫中那位似乎又惹兆帝不悦了，所以这位大人才会低调自守，从不露头角。

　　哪怕兆帝并未迁怒，他也甘居静默…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没什么人注意到他此刻的不对劲，毕竟此刻整个大殿之上，有一个算一个，除了那被老国公质问的西凉人情绪不见太大的变化以外，旁的人…就算是兆帝，此刻都不自觉的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诧的望着那西凉人。

　　这回，兆帝的反应比先前快了一些，只见他这一刻坐直了自己的身子，眼睛死死的盯那西凉人，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了一句话：“…老国公，您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此人是我大兆人？”

　　“可他…如何在西凉出入官场…”

　　兆帝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委婉，此刻的这些人心中都清楚…他应当是在怀疑…此人叛国了！！

　　但也许是因为眼下这个各国使臣团皆在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兆帝他并不清楚这人的身份，也不知道老国公口中的“乔木”究竟是谁，所以尽管兆帝的心中对此“真相”多有不满，但还是面上并未显露…

　　而兆帝这番话说完之后，还没等到老国公说什么，一旁礼部的那位尚书，以及鸿胪寺那边就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对那西凉人“发难”了！

　　首先便是礼部段尚书，只见他此刻连礼数都不要了，直接抬手怒不可遏的指着那西凉人，语气激动的喊着：“…简直是可耻可恨，堂堂七尺男儿，竟忘祖宗基业，弃山河万民，甘做他族鹰犬…”

　　“不错，尚书大人说的对…大丈夫宁死不屈，你却屈膝叛国，枉为男儿！”

　　“陛下，此人背弃家国，认贼作父…实在是罪该万死！！”

　　…

　　这一群人，一人一句，一人一句，不过片刻之后，大兆这边就有些情绪过于激动了，一个二个的皆骂骂咧咧的，分明只是万朝宴一场小小的插曲，却最终成了这么一副样子，实在是有些太出乎意料了。

　　被大兆这边如此“辱骂”，西凉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虽然他们眼下不过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人，可气势却不见矮大兆多少，尤其是他们其中也不乏有那么一、两个聪明人…

　　他们直接揪着大兆这边所说的“认贼作父”不放手，质问大兆是不是要毁坏两国交盟，说他们西凉此番来万朝会是秉承着真心实意与大兆互利共盟的…可大兆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就任由大兆官员辱他西凉！

　　还说大兆无大国君子之风，失邦国之信，纵有雄兵，亦难服天下人心，质问大兆费尽心思的举办这场万朝会究竟意欲何为，还故意拉着其他诸国，说些推波助澜离间的话，说着大兆此番行径就是故意要羞辱他们这些人…

　　一时间，整个大殿就这么迅速的乌烟瘴气起来了，就像是市井小民一般争执了起来。

　　最后实在是有些受不住，兆帝满脸阴郁难看，随后“砰”的一声使劲的拍了一下面前的案桌，一声怒吼“都给朕闭嘴！”…

　　随即所有人都一下就噤声了，下意识的齐刷刷的望向了兆帝所在的高位，尽管他们心中皆有“不服”，但到底不敢在多说什么了。

　　当着这一众朝臣的面，还有这么多外邦诸国在，况且西凉挑拨离间的那些话兆帝也听的一清二楚，他怎么可能会一点脸面都不给西凉…所以…兆帝一面将以礼部为首的众人斥责了一番，一面以老国公为借口同西凉那边语气平和的随意解释两句…便将方才的那一堆给就此揭过去了。

　　尽管兆帝那几句对大兆朝臣无关痛痒的斥责，让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在这件事上…始终是在维护大兆的人。

　　甚至以老国公为由同西凉说的那些话…也是软硬兼施，全无一丝“愧意”，说到底，也不过是他这个帝王的权术而已。

　　但也因为他是大兆的皇帝，即便是那西凉六王子心中已经愤恨到了极点，最终也只是一脸冷意的咬牙受住了罢了…余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而大兆这边被兆帝斥责的那些人都不是傻子，各个都是人精，又在兆帝的手底下待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把握不准兆帝那几句话真正的含义…所以他们丝毫都没有被兆帝斥责的惶恐不安，反而是一副有人撑腰的洋洋自得的“讨打”姿态…

　　没了“捣乱”的西凉人，大兆这边也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了下来，这么一来，众人的目光便又回到了老国公和那不像西凉人的“西凉人”身上。

　　此刻兆帝心中的困惑已经明显的不能在明显了，待没人在废话了之后，他便再次向老国公开了口…这次，老国公也没有在瞒着兆帝，不对，应该说…没有在瞒着在场的这所有人…

　　偏头微瞥了一眼那人后，老国公终究是轻声道出了这一段过往，伴随着老国公的声音，众人终于在这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内知晓了这位“西凉人”…真正的身份！

　　原来，他乃是大兆成州人氏，其父是曾盛名在外的江湖剑客，也就是老国公方才口中所说的那个名字…乔木，此人是乔木独子，本名叫乔羽…

　　老国公年轻时曾有过一段快意江湖的日子，在这段时日里便与这乔木相识了，此人是个武痴，在没遇见老国公之前，虽不至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但甚少遇见他无法抗衡之人。

　　谁成想，在老国公这个他一开始就看不上的世家公子的手上，他从未占到半分便宜…甚至是一丝胜的机会都没有过…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继续不断的增加，他的心境便也变了，在他最后一次与老国公的对战中被心病所控制，对老国公动了杀心。

　　…

　　虽然老国公并不想伤他，可出于自保，对方又的确是一个高手，便不敢有丝毫的分心…

　　他心境不对了，出招便有些不顾一切的狠辣了，老国公那时一面想尽快解决他，一面又不想真的要他性命，本就有些疲于应付了，一个不查…被他逼入了绝境。

　　那等地步，极度的求生之下，老国公便也开始奔着他的弱处去了…

　　这么一来，最后的结果就是…老国公胜了，那乔木数了，输得彻底…甚至还…断了一臂！

　　虽然并不是老国公所愿，甚至那时他那一招也并不是要伤他的臂膀，只是那时的老国公没料想到，他会对他自己那般的狠，即便是不要那只手了…也要接下老国公那一招…

　　他本就在这次对战之前就已经丢失了本心，又此番拼尽全力，不惜以身体为代价…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肉身残缺，输得体无完肤，如此境地之下，无论他的身体是否还能执剑，他都站在了悬崖的边缘…若是没有一个坚毅且强大的内心，他…从此以后便与剑道在也无缘了…

　　可惜。

　　此人终究是离他自己的剑道差了一步，从那次以后，他人便郁郁寡欢，销声匿迹了…

　　那时的老国公，虽与他并没什么特别的情谊，但终究因为老国公的性情，再加上他的那一臂…的确是老国公的缘故才得了如此不可挽回结果，老国公便对其多少有些…心愧。

　　身为江湖之人，即便是在行事光明正大，在不得罪人，也总会有一些“仇家”，一次偶然的机会，老国公得知他断臂之后，心绪郁结，终日戚戚，不仅家中日子艰难，还要时常应对一些江湖人士的骚扰…

　　听闻之后，第一反应便是于心不忍，又深知对方并不想见自己，当然…老国公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思虑再三之后…老国公还是无法当作不知道，随后便动用国公府的名头，让成州地界的官府对乔家稍加看护，毕竟有官府的出面，那些江湖人也不敢如何放肆！

　　不成想，老国公的这份好心最终还是被那乔木给发觉了…具体他是如何知晓的，老国公不得而知，只知道那日是乔木自断臂之后第一次走出家门…

　　他去见的人是老国公，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和过往，根本不存在有什么旧情可谈，甚至…因为那次到成州的老国公是以国公府的身份前去的…与以往两人在江湖中相遇时的那副随性模样完全不一样，便致他没机会近身老国公。

　　其实那日，他二人…并未说上一句话…只是隔着那长长的官道，遥遥相望了那么片刻而已…

　　也不知道那时的乔木究竟在想些什么，反正自那日之后，他便拖家带口的离开了成州，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等再次听闻到乔木的消息时…已经又过去了一年。

　　而那个时候，他也已经长眠九泉了，听说是染上了恶疾，将他的骸骨送回故里成州之后，他的遗孀便带着幼子又离开了，从此以后，这母子二人就彻底的销声匿迹了。

　　老国公当时便有些奇怪，他虽是坏了一臂，但自幼习武之人身体一向康健，怎么可能突然病逝…

　　但那时的老国公本就已经对江湖之事开始收心了，与此人也并未有什么特别亲厚的交集，虽然有些心生疑虑，却也没有去费心查探过。

　　而那时老国公怀疑的那个“真相”，也在今日被揭晓了…

　　只不过方才认出他的那一刻，甚至在老国公道出这段过往的时候，老国公都并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的“真相”，竟然与老国公自己息息相关！

　　…

　　“老夫与你父亲相识一场，即便是无甚情分，也能算得上是旧相识…所以，乔家小子，你能告诉老夫，你与你母亲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何你…如今…替西凉做事？”

　　“你…难道不知道，即便是你父亲只是一个江湖人士，但他生前…最恨的就是奸邪卖国之人…”

　　说完与乔木相关的那些过往之后，老国公没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看着乔羽，眸中早已不平静了，若是没有看错的话，还有一股浓重的惋惜和失望，就像是在替乔羽，甚至是乔木感慨一样。

　　那一瞬，原本还有些因为自己身份被挑破，而有些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的乔羽，看见这个样子的老国公，突然觉得可笑至极，心中悲愤和怒火，全都涌现了出来…

　　在那一刻，他心中不住的想着…人人都道宗家一门数将，骁勇冠世，威震四方，他今日便要，撕碎这一切…要将宗家几代人的锋芒，踏在脚下！

　　此念一起，他便在也忍不了一刻了，只见他的眸中犹如燃着汹汹烈火一般，死死的盯着老国公…片刻后，他语气十分的阴冷，还带着些挑衅意味，一字一句的回道：“老国公，既然你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那我便也不藏了…不错，我的父亲…的确是被你害死的乔木！”

　　“不过我与西凉之间…用你们大兆的话来说，就是光明正大，理所应当！”

　　“我…乔羽，本就是西凉人！”

　　“何谈你们大兆所谓的叛国…”

　　“至于这一切的真相…呵，老国公，当年你侥幸胜了我父亲，害得我父亲自那之后郁郁寡欢，今日…我便代父向你讨教一番，若是我输了…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前因后果，皆据实相告！”

　　“并且…我代表西凉与你们大兆的这一局，算我输了。”

　　“可若是我赢了…你…宗泽，就要亲去我父亲的坟前，跪下…告诉他，我赢了…”

　　“替他赢了…你！”

　　乔羽这么一番话一出来，犹如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就让本还安稳平静的大殿之内，立刻就躁动不安起来了…

　　头一个对此有所动静的就是宗鸿和宗明旌父子，他二人一个运气飞身，直直的冲了过去，一个虽是依旧站在原地，但却是厉声呵道：“放肆！”

　　飞身冲过去的那人是宗明旌，至于厉声呵斥的那人自然就是宗鸿，他父子二人这一切的行径自然只是因为担心紧张老国公，怕他老人家…一气之下受不住了。

　　当然，身为儿子，身为孙辈，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老国公受这般的侮辱！！

　　在宗明旌站定之后，下一刻，宗鸿的声音又再一次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他冷着声音，一字一句的道：“凭你…也配与老国公相提并论，铮铮男儿，藏头露尾便罢了，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乔羽是吧，你给本帅听好了，今日是你外邦诸国与我大兆的比试，即是国事，也是正事…即便是方才老国公出手制止了你的杀心，我大兆也认方才那一局是你赢了…我大兆，泱泱大国，赢得光明正大，也输得起！”

　　“至于旁的事…”

　　“那便是你我两家的私事了，与今日之事，与西凉和大兆…无关，今日之后，你要讨教也行，寻仇也罢…我宗家，我宗鸿都受着！”

　　“可今日…不行！”

　　“还有，你若想同老国公动手，也不行！”

　　“你即是故人之子，便与我是一辈，子承父业，父债子偿，你我父辈的恩怨…便由你我二人承着…今日之后，我宗鸿，恭候大驾！！”

　　第一时间接住宗鸿这些话的不是那乔羽，也不是老国公，更不是旁的什么人，而是宗明旌…

　　只见他用一副毫不在乎的懒散模样，颇有些没规矩的一口接住，只不过他的话却不是对宗鸿说的，而是对老国公说了一句：“祖父，您放心…他不行，还有我…”

　　说这话的时候，宗明旌的眼睛一直盯着乔羽，尽管此人是和他父亲一般的年纪，且…虽然只是方才那么几眼，但宗明旌心里很清楚，自己胜不了此人。

　　但他还是寸步不让，丝毫胆怯都没有，有的只有汹汹战意…哪怕知晓自己必输无疑，也绝不退让！

　　这个样子的宗明旌，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包括那乔羽…

　　当然，他并没有把一个不过刚刚行冠礼的少年放在眼里，即便此人是所有人都看好的宗家下一代，他也不会放在眼里，别说是宗明旌了，就是宗鸿这个飞鹰军大帅…乔羽他也没有丝毫的畏惧！

　　只见他冷冷的讥笑了一声后，眸光突然向高位上的兆帝看了一眼后，冷不丁的说了一句：“…不愧是大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宗家，还真是…后继有人啊！”

　　顿时…

　　所有人，皆是面色一震，各种千奇百怪的神情汇聚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刺眼眸光，全都的落在了…宗家三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