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40、豆蔻年华（二百三十九） 西凉的不怀

　　…

　　听到那西凉使臣的那些话的那一刻，别说是远处的那些大兆的朝臣们了，就是一旁抱着看热闹心境的晋国、南洲岛，以及那些部落小国都感到了一丝异常明显的“不怀好意”。

　　在那一刻，他们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看向了兆帝，有那么一些心思不好的，心中一面希望兆帝能借题发挥，将这场看似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表面安稳”给挑破，来给他们助助兴。

　　一面又想着若是此番西凉国都如此了，大兆都还能容忍，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们也可以…蹬鼻子上脸，向大兆提一些原本不敢开口说的那些事…

　　他们这些人都这般心思灵敏了，那更何况是兆帝了，西凉那使臣的话将将说出口的那一下，兆帝的面色就隐隐有些不对劲了，御前伺候的都是人精，哪里察觉不到眼下的气氛有些紧张微妙了。

　　别说是沈会了，就是身旁正在给兆帝斟酒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手上有些轻微的颤抖了，好在此刻兆帝根本没心思管他，便让他逃过了一劫，不然…怕是这才至御前伺候的小太监…不死也得褪层皮…

　　沈会自然是瞧见了，脸色瞬时就难看了不少，不过他也没有立时发难，只是立刻上前，一个眼神就将人给制止了下去，他亲自接过了酒壶，整个人敛声屏气…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而此刻的兆帝虽有些拿捏不准西凉那边的打算，但他毕竟是大兆的皇帝，坐了这么多年的帝位，除非是天大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那般厉害的事，否则…他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的就因为那使臣的这么几句小小的话，便绷不住的如何大惊失色，如何稳不住。

　　那岂不是有些太丢大兆的脸面了…

　　更何况还是当着这么一群人的面，兆帝绝不可能有丝毫的显露，只见他不动声色，神情一面迅速恢复过来，一面开口回着那使臣，却并不是顺着说下去，而是以一副自谦的口吻说着一些周旋之话，就是不接那西凉使臣的话…

　　那一刻的御花园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些久经官场，世故圆滑之人，兆帝如此的样子，他们如何会不知晓他那般是意味着什么…可那西凉国的就像是看不见兆帝的那股“不愿”似的，竟以一副傻乎乎，不会察言观色的姿态…拿着一个可笑的借口向兆帝提出了…现场比武一事！

　　西凉本就是擅武之族，此次西凉前来的使臣中，大部分也都是会些功夫的，他们便以此为由，说是想领教领教大兆骁勇之士的威猛，也借此给这场宴会的所有人助助兴。

　　并且，他们还极为聪明的以宫中禁军的名义提出的这场“比试”，半句话也没有提旁的人…比如大兆那些名声在外的武将…

　　别说是兆帝了，就是礼部、鸿胪寺那些文官们，也不可能同意的，首先…今日乃是所有使臣进见兆帝，献上此番来大兆的国书和国礼的日子，如此庄重又要紧的场面，又不是那以玩乐为主的万朝宴，舞刀弄枪的像什么样子。

　　其此便是…

　　西凉那边推出来的几个比试之人，其实皆是使臣团中无足轻重之人，说是西凉的武官，也有所谓的官职称谓，但大兆众人都知道…那几个人，都只是为了护卫西凉六王子才出现在使臣团之中的。

　　毕竟那几个人，好些就像是突然凭空出现似的，从未让大兆听到一丝风声…

　　所以，大兆对他们的来历和生平往事，其实并不了解，更无从查起，这样的人…是藏着祸端的，尤其是在这场突然来的比试之上，更是埋藏着许多“危险”！

　　比如…

　　外人也许不知道大兆禁军的情况，可他们自己却是知道的，禁军的本职只是护卫皇城和宫中及皇室安危，轻易不会参与大规模的战事，除非是大兆有动乱或是谋反之际，禁军才会有所动静。

　　而这样也意味着，即便是大兆禁军皆是有见过血，上过战场之人，但多年的皇城日子还是让他们骨子里便不自觉的安稳下来了…也就是说…有些“不中用”了。

　　若是普通的切磋比试，也无关紧要，但这西凉明显就是来者不善，他们不敢去赌…毕竟，若是当真大兆这边输了，那就是面子里子都给丢了…

　　但他们也不能让禁军这边的周褚尧，或是两个指挥使出面，更不可能让如宗鸿这些名声在外的人出手…毕竟，身份地位不对等，那样显得大兆…过于的在意，甚至是“怕”西凉了。

　　这…也不行，更是…绝对不行！

　　所以啊…御花园那日西凉国提出的这场比武助兴，便最终落在了今日的万朝宴上…

　　不过那时拒绝他们的并不是兆帝，而是以礼部、鸿胪寺为首的那一群朝臣们。

　　他们这些人，先兆帝一步将那些认为不可行的话说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各个都有理有据，叫西凉那边一时间都找不到回话的由头。

　　兆帝心中也是很清楚底下那些朝臣的心思，便并不觉得有什么，更是一副淡定从容的姿态，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同西凉那边争锋相对…

　　最后还是周褚尧看这事西凉似乎也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便知道此事“躲”不掉了。

　　毕竟那群西凉人用一句话就把大兆架了起来…

　　那群西凉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面说大兆不同意，是不是看不上他们西凉，是不是因为自视甚高，觉得西凉不配与他们比试。

　　一面又说…此番来大兆，他们并没有什么旁的事和大兆共商，只是因为对大兆久怀“仰慕”，想要亲眼来看看大兆的盛世繁华，领会领会大兆子民的风采…

　　这么一堆乱七八糟，虚情假意的恭维之言，让大兆这边除了嗤之以鼻以外，还一肚子的愤怒和不满…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推脱。

　　再加上那晋国与南洲岛，还有那些怀着不好心思的，都在一旁煽风点火，便致这件事僵持在了那处…

　　而周褚尧作为禁军的大统领，在那电光石火间，想到了今日的万朝宴，一听他的话，兆帝当即就同意了，毕竟若是万朝宴的话，事情就会好办许多了。

　　大兆这边一是可以早些做准备，在禁军中安排些好手，趁着这段时日掌握主导权，将这场由西凉国提出的比试变成对这些诸国的“威慑”…二一个也是可以着手查探一下西凉国那边的动静，看看那些人是不是当真各个都不好对付！

　　虽然事情没达到西凉那边的目的，但至少是做成了这件事，再加上那时的兆帝也将对他们的不悦显露了出来，西凉国那边便也不敢在得寸进尺了。

　　随后便由大兆这边做主，在今日万朝宴的最后之际，安排了一场大兆与诸国的以武会友…

　　至于为何大兆要把其他几个国家也牵扯进来，自然一是因为不能让西凉牵着鼻子走，二一个也是有那些国家的人出面，西凉便失了一些可以“胡作非为”的机会！

　　虽然西凉国在知晓的时候有些心气不顺，可奈何去通知他们的是宗鸿和周褚尧…这么一来，他们便也不敢在如何过多的言语了…

　　这场比试，总共分为五场，大兆出五人，而西凉国派两个人，晋国和南洲岛各出一人，剩下的一人便由那些部落小国送上来凑凑热闹了！

　　这么来安排，大兆这边是把面子和里子都抓住了，叫他们那些人说不出一句不对出来…

　　为了保证最后的结果是对大兆有利的，周褚尧与宗鸿两人还曾亲自去试过选出来的这五个禁军的功夫，以他二人的脾气，若不是有把握他们的身手能胜，也不会就这么任由几人上场去。

　　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

　　这场比试的一开始，西凉便心怀不轨了，在未开始之际，还在第一场的那两个比试之人磨拳擦掌的时候，那西凉的六王子突然站了起来。

　　他当着那一众人的面，将宗明旌扯了进来，说他方才见宗明旌出手救人时英姿飒爽，身手了得，便想要与之比试一场…他请求兆帝将这第一场比试…换成他二人的较量！

　　一场较技，何止身手输赢，更是一国风骨与底气的立威！

　　若不是万不得已的地步，怎么可能随意换人出战，哪怕此人是宗明旌，也不可能一丝迟疑都没有。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国王子，这可不就是一场比试那么简单了…

　　这场比试如何比，胜还是输，如何胜，如何输…这里面可就有大大的学问了。

　　所以…

　　那一瞬间，还没有等到兆帝开口说什么，大兆这边的朝臣就又统一了口径，毕竟是一场比试，为了安稳无事，周褚尧将此番比试的场地选在了湖心殿最稳固的底层殿内。

　　除了与这场比试相关的一干人等以外，那些朝臣的家眷以及后宫众人，都在这时已经离开了…

　　眼下这处殿内，尽是大兆朝堂之人与那些使臣团。

　　至于大兆这边拒绝的理由，那自然是以六王子身份尊贵怎可亲自下场为由。

　　可那六王子就像是铁了心似的…非要宗明旌下场，各种软硬皆施，丝毫不见退让。

　　兆帝对此倒是并没有太大影响反应，只略微缓了那么一下后，便把这个难题…丢给了宗鸿，毕竟他是宗明旌的父亲，又是大兆朝堂之上排得上名号的几个高手，更是此番万朝会与这场比试一应事宜的把控者之一，故而兆帝的这个举动也并没有引起什么不对劲。

　　至于那一瞬间宗鸿的想法是什么，他也有些说不清，按理说他是应该拒绝的，毕竟此事藏着太多的不对劲了，可看着自家那个儿子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他那到嘴边的话，便突然变了…

　　和兆帝一样，宗鸿也并没有一上来就替宗明旌决定，而且把那个选择权交了他自己。

　　以宗明旌的脾气性情，毫无疑问，他丝毫犹豫都没有，直接就站出去应了下来…

　　既然两个人当事人都没有对此有什么不对，那其余人便也不好说什么了，接着，宗明旌与西凉六王子的比试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

　　索性，一是因为宗明旌的身手毕竟是老国公亲自教出来的，不仅有战场上的铁血风范，亦有江湖手段的痕迹在里面，与西凉王族终究是有些不一样…

　　不过是十几个回合之后，那西凉六王子便在宗明旌的手上讨不到什么好了。

　　第二也是因为宗明终究是与几年前不一样了，懂得了分寸，也知晓什么叫行事有尺度，进退皆有度了…

　　最终的结果便是，这第一场比试，大兆的胜利，意料之中，且赢得极为漂亮！

　　因为宗明旌的确是赢了，但并没有让西凉输的彻底，怎么说呢…就是原本那十几、二十个回合便能解决的事，他硬生生的拖到了五十个回合，让他二人的对峙僵持了许久，给所有人造成了一种…他二人不相上下的错觉…

　　总结下来就是，宗明旌他给了这位西凉六王子脸面，没叫他输得彻底！

　　…

　　第一场结束之后，大兆这边各个都是止不住的笑容满面，可西凉那边就有些不好看了，毕竟他们皆是习武之人，外人看不出来门道，他们这些人怎么不知道这场比试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此番比试本就是他们自己惹出的事端，还让他们的王子出战了第一场，结果却输成了这么一副样子…很显然，西凉对第二场比试…志在必得！

　　轮到第二场的时候，大兆这边敏锐的发现西凉…突然临阵换帅了，明明一开始他们收到的消息，第二场西凉出战的是那个一脸串脸胡子，高等身材的男人，最后却换成了那个矮小，一副不似西凉人长相的人…

　　大约是直觉的缘故，那一瞬，大兆这边便有些不对劲了…那个矮个子的人，看向他们的眼神实在是有些太诡异了。

　　可如今这个境地，也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大兆这边即便是有些心生疑虑，也无法阻止了…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这矮个子一上场便出手狠辣，且从第一招开始便将大兆出战的那个禁军压制着，不过是区区十招内，那禁军便他猛地一掌打的飞了出去，那禁军重重的落地之后，狠狠的吐了一口鲜血。

　　这一变故，立刻就引得大兆这边不对劲，议论之声渐起，就连兆帝的脸都轻微的沉了下来…

　　可大兆人，尤其是大兆上过战场的军队之人，还是面对西凉人，从来都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即便那禁军已经受不住了，他还坚持挣扎着站了起来，一副不肯认输的模样。

　　那西凉的矮个子见状，嘴角勾起一个冷笑，随后飞快的提身运气，那凌厉的掌峰便又向那摇摇晃晃的禁军冲了过去…

　　眼看着那一掌就又要落在那禁军的身上，大兆众人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再次被击飞出去的凄惨样，心中在此刻多有不忍。

　　可是…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这千钧一发，事情即将要不可收拾的地步，突然…不知是从何处飞过去了一个东西，速度极快，快到所有人都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而也正是这个东西的出现，打断了那西凉人的袭击，那人似乎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出动静，措手不及之下还险些没有反应过来了，差点就被那东西击中！

　　等他反应过来之际，身体已经率先有了动作，一个利索的收手并转身，就给躲了过去…站稳了那一瞬间，那人的眼睛随意瞥了一眼落地的那东西，是一玉制的小酒杯…

　　那一瞬，这人便心中有数了，他立刻抬眸，眼睛如那西凉鹰隼一般冷冽犀利的望向了那东西飞来的方向…正是大兆众人所处的那个位置。

　　可因为那处人有些太多了，即便是他已经尽力去寻找了，也心中清楚那准头和力道必定是会武之人，可依旧一时间找不准那个罪魁祸首是谁…

　　与此同时，也就是这几个呼吸间，在大兆这边众人没注意到的时候，一个人缓缓的站起了身，而后他便信步朝比武的方向走了过去，边走，他边声音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方才老夫若是不阻止你…那一掌可是要落在他的头上！”

　　虽然他声音并不重，可却莫名的让这听见的所有人都心中一震，尤其是大兆这边…各个都心有所想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在场的这所有人，都顺势看清了这个人是谁…这个人的出现，实在是有些太令众人奇怪了。

　　但…

　　也正因为是他，所以大兆这边…无一人不信他方才所说的那句话。

　　一时间，大兆众人心中皆有些动荡，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人竟是那礼部文弱的尚书大人…

　　只见他猛的一下站起身来，怒目所视，然后语气极为严肃又认真的道：“…老国公，您这话可是在说…这西凉人方才是存了杀意？？”

　　他此话一出，一切便也自然而然的“真相大白了”…

　　此番比试，有言在先，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方才那玉制酒杯便是老国公宗泽的手笔，原本对这场比试老国公并未放在心上，毕竟他一把年纪了，不能事事还要他来操心，那会儿他就是看一个热闹的心境。

　　可等那个矮个子上场出了手以后，老国公本还晕晕乎乎的脑袋一下就是清明了，就那么几眼下，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国公是谁，不止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更是江湖中都曾有过名头的。

　　尽管多年不曾与江湖人打过交道了，但有些东西…也只需要一眼便心中有数了。

　　只看了两人那么几个回合之后，老国公便知道这一局，大兆必输无疑，甚至哪怕是自家大孙子出马，也毫无胜算…怕是眼下整个大兆，也没几个人能有把握胜此人！

　　因为。

　　这西凉人的招式…老国公他有些熟悉！

　　其实到这里，老国公依然没有打算插手，毕竟既然答应了比试，那即便是输了也该站直了输…

　　可偏偏那人…动了杀心，那他就不得不管了！

　　…

　　对礼部尚书的愤愤不平，老国公并未理会，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眼睛依旧紧紧的盯着那西凉人，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而一旁不远处的宗鸿和宗明旌两人…也已经站起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人。

　　一开始的时候，面对老国公的他似乎有些无措，可不过是几个呼吸间便也稳了下来，只见他不仅不惧怕老国公的质问，甚至还是一副无畏的模样，语气淡淡的应着：“老国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小人不是很明白…方才…可是您插手了小人与这位大人的比试…为何又将这过错推给小人…”

　　“普天之下，谁人不明白一个道理，擂台之上，生死有命，虽说咱们这场比试有言在先，可老国公…您也是习武之人，应该知道…武者也分强弱，这位大人接不下小人这只用了三分力的一招，也怪不到小人跟前。”

　　“难不成要小人只用一分力与大兆对战？”

　　“…可若是那样，贵国还是无人能胜小人…老国公您可又会出手？”

　　这些话实在是说的有些太可恶，太让人气愤了！

　　大兆这边众人听的清楚，眼睛也不瞎，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此人的故意和挑衅。

　　那一瞬间，他们各个都义愤填膺起来了。

　　显然，此西凉人已经挑起了大兆这边的众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