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38、豆蔻年华（二百三十七） 他们两人，

　　…

　　可待苏耦这两句话落下之后，这一时间，她们都面面相觑了起来，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不愿，即便是邓溪晨都有些莫名的不对劲了。

　　这一瞬，苏耦心中早已明了，其实在方才她想到了明芳池这处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缘由，所以这会儿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惊讶不解…

　　可正当她想要开口将她们心中的踌躇和不安“赶跑”之际，一道略微有些抽泣的声音响起，苏耦循声望去，她认识，此人正是邓家姻亲胡家大房的二孙女。

　　她一脸不愿的拒绝着：“…那…那怎么行…若是让那些外男碰了我们的身子…我们日后如何见人！”

　　是啊，这些人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和姑娘，平日里最是看重礼义廉耻…在她们这多年所受的规训中，能碰她们身子的唯有血脉亲人和三书六礼的丈夫，即便是这等危险境地，若是让她们去接受被那些禁军近身怕也是极为困难的…

　　苏耦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层阻抗，也在心中准备好了说词，所以即便是这个胡家姑娘这般直言不讳的说出抗拒之意，苏耦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她只是一面小心翼翼的注视着那只此刻并未有什么动静的风隼，一面拉住了一旁吓的快要倒下去的邓家小妹，而后她才一字一句的回道：“胡姑娘…你若是觉得，和你的性命相比较，所谓的女子闺仪也好，洁身自好，不与外男接触也好…都那么的重要…你便不必听苏耦的话…”

　　甚少听见苏耦同人说话这般的不友好，一时间，听见她这些话的这些人，都有些愣住了，尤其是胡家那位二姑娘，脸色立刻就有些难看了。

　　她还一副想要还嘴的模样，一旁本就已经焦躁的邓溪晨，立刻就不客气的轻吼道：“你要自己寻死就自己去…苏苏提此法是为了救我们所有人，又没有强迫你…你做出这么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给谁看！”

　　“再说了…你们胡家女儿连同人抢夫婿这种事都做出来了，你还装什么装…”

　　邓溪晨这话…咳咳，实属有些让旁人忍不住乱想，而那胡家二孙女则是一下就炸了，满脸的苍白与愤怒，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狠狠的瞪着邓溪晨。

　　而就在她梗着脖子似乎想要同邓溪晨辩驳两句时，先前同苏耦言语的那位夫人说话了，只见她一声低吼：“…吵什么吵，也不看看这会儿是什么情况…苏家丫头的话，愿意听就听，不愿听就自己寻自己的出路，这等危急关头还有心思想旁的，难不成是当真不怕那畜生的利爪了！”

　　这位夫人这么一句话一出来，那胡家二姑娘也就自觉的闭上了嘴，虽依旧心有不满，却也并未在说什么了，而邓溪晨也在苏耦的眼神制止下没在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那只风隼突然调转了脑袋，不在紧紧盯着她们一行人了，而是向远处望了过去，这么一来，她们感受到的压迫之感便少了一大半…

　　这一小会儿，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念头，她们并没有轻举妄动，外间的那些人见此也稍微的安心了一些。

　　正当外间的众人思索着如何营救她们之时，苏耦她们这边有一个夫人提议趁着那风隼没关注她们这边，她们可以慢慢从这处角落走到几步路外的一侧窗户处，将那窗户打开，便可翻过窗户，逃回大殿。

　　…

　　这个法子在此刻这种时候的确算是一个机会，不用冒着淹死，或是湿身等那些禁军营救的风险，此话一出便得到了不少回应，就连那位比较沉稳的夫人也忍不住附和同意着。

　　可苏耦却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直觉在作祟，她就是觉得此刻她们与那只风隼是一个相对于平衡的状态…一旦她们这边有什么吸引它的动静出现，那只风隼一定会有所反应，到那个时候，不一定会是一个好结果。

　　所以她并没有接话，邓家两姐妹心中虽也有些愿意，可她们记挂着苏耦，见她都没有说话，她二人便也隐匿了下来…

　　而以那个提议的夫人为首，余下同意的那几人皆开始轻手轻脚的向那边的窗户慢慢靠近了过去，走了两步后，她们发觉并未引起那风隼的注意，随后她们的胆子就大了起来，脚步匆匆又快速了起来。

　　苏耦当时就心中一震，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扑面而来…

　　果不其然！

　　那只风隼已经被她们那些动静给吸引住了，在它转头看过去的那一瞬，有些莫名的诡异，苏耦觉得自己好像从它那黑沉阴冷的眸子中看到了一丝怒不可遏的气息…

　　而正欲逃走的她们，被那风隼注视到的这一刻，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像是竖立起来了似的，一股浓重的恐惧让她们不敢在有丝毫的动弹，全都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风隼。

　　而此刻离这处还有十几步远的殿内，也正围着一群人…

　　这些人正是苏家、邓家，一群护卫此处的禁军，以及还有那几个夫人和姑娘的家中，他们都被这一幕惊的呆住了，原本还打算动手的那些禁军也止不住的步伐，都齐刷刷的看着那只似是被刺激到了的风隼。

　　而它…也没“辜负”这些人…

　　只见下一刻，它虽未向她们这处冲过去，却突然展开了它的翅膀，一边用力的扇动着，一边直望着苏耦她们这边嘶吼起来。

　　虽从未见过像它们这等野兽发起攻击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盛在苏耦是苏家人，还是在苏老太师身边长大的，又一贯爱读书，便多少与身侧的这些夫人和姑娘们不同，她立刻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

　　可此刻她却来不及有什么反应了，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因为…那风隼扇动翅膀而产生的巨大风浪已经将她们这一群柔弱女子吹的支撑不住，左摇右晃起来，有好几个没有依靠的已经一个踉跄的倒了下去。

　　好在苏耦和邓溪晨她们两姐妹方才并未离开这处，也就能借着身后的栏杆勉强支撑住自己。

　　可是…

　　人算不如天算，邓溪晨的小妹本就比她们两人小上几岁，又身型娇小，而苏耦和邓溪晨两人也不过是两个快要及笄的小姑娘，三人互相依靠在一起勉强还能支撑，可一旦少一个，这股她们直面的狂风便足以让她们受不住了。

　　就比如此刻，虽然同胡家大房多有龃龉，但终究邓溪晨不是那等心狠之人，见那胡家二姑娘一个踉跄倒地，又接连在地下几个连滚带爬都没有站起来之后，邓溪晨便有些不忍心了，她犹豫了一下后，几个大步冲过去想要扶起那胡家姑娘…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就在她踏出那一步之际，那只风隼扇动翅膀的动静突然变得越来越大了，也就以至于这处所经的那股动静便更加的强烈起来，她们这些个女子哪里受得住这般的冲击！

　　不仅她想出去救人的心境没达成，她自己一个没稳住的也扑倒在了地上，因为她的离开，她身后的苏耦和她自己妹妹两人也稳不住了…

　　这处的栏杆本就没有多高，也就不过是堪堪一个腰身那么高而已，她们这些依靠着栏杆的人之所以并没有被吹翻出去，是因为她们手上还带着力，便可以抵抗一下，一旦站在栏杆边，却没有扶着栏杆，在这么强的风浪之下…被吹翻向着后面明芳池倒去…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邓溪晨一离开，邓家小妹就仿佛失去了一个能帮她遮风挡雨的依靠似的，一下就被吹的摇晃了起来，苏耦一只手护着她，一只手还要抓住栏杆，整个人都难受的有些恍惚了…

　　可就在她极力的咬牙坚持的时候，邓家小妹手上一个没稳住，整个人突然向后仰了过去，眼看着她半个身子都要掉下明芳池了。

　　见状，苏耦人立刻就被吓得好像魂飞魄散了，她止不住的猛的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飞快的松开了抓住栏杆的手，接着向着邓家小妹倾身扑了过去…

　　她咬着牙，使劲的拽着邓家小妹的腰身将人给拉了回来，因为用了极大的力气去拽邓家小妹，所以她便被那股惯例给扯的后退了好几步。

　　恰在此时，那只风隼突然在这一刻暴动了，张开硕大的翅膀，直直的向苏耦几人所在的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这一瞬。

　　她们这一群早就已经被方才那动静给弄的有些魂飞魄散的无辜女子们，又止不住的惊声尖叫，不住的四处逃窜起来，好巧不巧，有那么几个人吓得一股脑儿的都冲苏耦和邓家小妹两人所处的这个角落来了。

　　极度的恐惧之下，人都是自私的，在性命跟前，哪里还顾得了其他的什么…

　　那几人根本没有思考那么多，只想躲避那只暴躁的风隼，便不管不顾的爆发了极大的力量，跑过去的那一瞬…竟将刚刚才从掉落的危险中逃脱掉的苏耦和邓家小妹两人，给撞的一下飞身向后倒了出去！

　　此时她们两人站的这个位置与那栏杆有几步距离，即便是二人反应在迅速，在这等冲撞之下也没有机会抓住栏杆来自保，眼看着她二人在这几个呼吸间就要掉出栏杆去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耦使出了她此刻能使出的全部力量，用力的将邓家小妹向一侧推了一掌，也正是这一掌助力邓家小妹向前扑了一下，随后就颤颤巍巍的站住了脚跟…

　　而苏耦也因此彻底的失去了可以借助栏杆帮助自己稳住的机会，在那一刹那，她整个人向后仰去，身体直挺挺的向明芳池的水面上倒了过去。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发生了太多的变化，竟没有几个人看见了苏耦这处的动静。

　　在她整个人的身体完完全全的离开那处地界的时候，虽是极度的恐惧和害怕，但她竟还有心思胡思乱想着…

　　莫不是老天爷看自己不顺眼？

　　虽然自己做好了最坏的那些打算，可此刻这等混乱不堪的境地，这么多人都在这处，最后…独独落水的竟只有自己一人，还真是有些…不可言说的倒霉至极！

　　苏耦其实从不是一个听天由命，坐守困局之人，从她方才所说的那些话中就可以看出来，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她绝不会任由自己就这么消极待命下去…

　　可眼下这种情形，已经是到了苏耦无法反抗，不可控制的地步了，这悬于半空之中的境地，怕是除了那些怪力乱神以外，也没人可以在此刻将她给安安稳稳的救起来了。

　　所以…

　　抱着这样的一股心境，苏耦在这几个呼吸间，不自觉的闭上了双眼，也许当真是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她竟感觉自己胸口的那股惧怕稍微的淡了一些。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闭眼的那一瞬间，她的左侧不远处，一个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原本苏家的那处席位上飞速的向她坠落的方向靠近着…

　　来人那动作快的只剩下了一道残影，那股势如破竹的劲头，肉眼难辨其人是谁，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怕是只有宗鸿和周褚尧这等武艺超群，身手远超常人的人才能瞧出那人是谁以外。

　　在那一瞬，没有几个人看清了那道身影是谁…

　　不对…除此之外。

　　还有一群人也正看见了这一幕。

　　正是站在顶层的兆帝那群人…

　　虽说兆帝等人是在最顶层上面，可眼下发生这一堆事的地方是从最底层延伸出去的一处开阔地带…这么一来，从上往下看，除了能看见廊桥和明芳池远处的那些地界以外…这一处也可以映入眼帘。

　　方才那风隼如此大的动静，兆帝等人怎么可能还在原地稳得住，自然会寻一个好的位置向下看去…

　　毫无疑问，以兆帝为首的好些人…比如孟皇后，景文长公主和景阳大公主，老国公，孟国舅等等诸多人，都清清楚楚的看清了这一幕。

　　并且…

　　因为他们是居高临下的看着的，便比底下的那一堆人看的稍微清楚一些，一开始虽然他们也并没有看清飞身过去的那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可等这人快要近身苏耦之后，顶层之上的几个人，恍惚之间看见了那张脸。

　　这些人中…有一个正是景文长公主。

　　…

　　在苏耦心有所感，感觉自己即将要坠入冰冷的水中，心底不自觉的涌出一股浓重的发慌之际，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身边有人在靠近。

　　在那一刻，她无法分辨自己此刻的心绪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只知道在她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的那一瞬，腰间伸上来了一只手，紧接着，就是一股苏耦觉得陌生又熟悉的气氛扑面而来…

　　她脑子还没来得及如何胡思乱想，便是下意识的睁开了双眼，抬眸望过去的那一瞬间，苏耦眼中是藏不住的惊诧和激动，望着眼前这个于她在几个时辰前就已经完全不一样的人，苏耦她好像第一次在一个外人的身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放松。

　　她那原本还咚咚咚的跳个不停的胸口，也突然在这一刻，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个人只能是宗明旌！

　　方才那会儿他一见到苏耦与那一群女子被这只风隼围困在这处的时候，宗明旌就焦躁不安极了，他甚至都没有理会一下周褚尧，便加快了步伐，奔着这处就来了…

　　在他刚踏入底层殿中的那一刻，邓溪晨正松开苏耦和自己妹妹，想要去救助那个胡家二姑娘，而随后所发生的那一切动静便被宗明旌看了个清清楚楚。

　　在看见苏耦似是要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有什么担心，就像是本能一样，一个箭步冲向了另一侧的那开阔地，随即提气纵身，脚尖点地，整个人立时一刻就冲苏耦的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幸好他的反应还算是快，幸好他的轻功是老国公亲自传的江湖功夫，幸好…幸好他去的及时，才能在最后的关头将苏耦救下。

　　否则…

　　估计苏耦落水的那一瞬，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紧跟下去，那样…旁的什么名声暂且不提…就光他二人落水的这个动静，都得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不过当然，此时此刻，当着这一众人的面，搂抱在一起的两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至少…没有成衣衫尽湿的那等狼狈样！

　　目前这个动静看来，也勉强算是好的。

　　…

　　这几个呼吸间，几乎是苏耦下意识的举动，她抬手拉住了宗明旌腰间的衣衫，她…不怕，即便是这等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怕。

　　他既能不顾一切的来救自己，那将自己便全身心都交给他，也信任他可以带自己安安稳稳的回到殿中…

　　与此同时，宗明旌那只手用力的握紧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的身体全部拉进了他的怀里，然后脚下重重的踩了一下水面后，他二人便开始缓缓的向上飞去了…

　　不过是两三个眨眼间，在宗明旌的护佑下，苏耦便安稳的落在了地面上，她脚沾地的那一瞬间，尽管腿上依旧有一股浓重的软绵之力，但她的心还是重重的落了下来，大约是因为有了一股切实的安稳，便让她发自内心的平稳了起来。

　　可她是放心了，但那拼尽全力将她救上来的人…却像是方才亲自救她的人不是他一样，一站稳，就急不可耐的，不管不顾的双手并用，一边扯过她的肩膀左右摆动着她的身体，一边眼睛紧紧的锁着她，从头至尾的细细查看着，嘴里更是止不住的追问着：“可有事？我来晚了，是我的错…那畜生可有伤你…”

　　“有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我，我带你去寻太医。”

　　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没反应过，苏耦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他，整个人还有茫然恍惚的样子…

　　而心中本就焦急万分的宗明旌，一下变更加的受不住了，他不安极了，整个人立刻就被一股情绪所操控，那明明还握在她肩膀上的手，没忍住，直接放肆的拉住了她的手。

　　那股完全不在乎这周遭一切人和事，只看得见她一个人的样子，实在是…太让她心中止不住的发软，又浑身上下觉得炙热滚烫至极，甚至连眼眶都有些发热了。

　　但…却也有些太惹眼了…

　　在他们二人不知道的这一时片刻，有好些人的眼中都升起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这些人里面，尤其是以宗家、苏家…以及兆帝与孟皇后两人最明显。

　　他们更不知道是，正因为今日的这一出，有些“事”…开始慢慢的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当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小的跑动声时，苏耦的思绪才渐渐回过了神，她抬眸看向宗明旌的那一刻，耳边正传来苏二哥的一声“小五…”，苏耦整个人一下就彻底崩清醒了过来。

　　来不及同他多说什么，她一边眼神冲他示意着，一边把自己的手轻轻的从他手中抽出，轻微的退了一步后，开口轻声安抚着他：“我没事…未受伤，你放心…”

　　她这句话一落下，苏家众人便已经围了上来，尽管这一时片刻他们各个，包括苏琦这个“知情人”，心中都皆有震撼加一点不可言说的气闷。

　　但终究更在乎苏耦有没有受伤，便也没心思同宗明镜说什么，只对苏耦各种关心，各种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