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37、豆蔻年华（二百三十六） 千钧一发

　　…

　　尽管周褚尧先前吩咐禁军对湖心殿各处增添防卫的时候，并没有忘记底层的那些夫人姑娘公子们，但到底因为此刻湖心殿的禁军人手都在顶层和抓捕那风隼的事上，这处与上面的两处相比较…自然而然的也就少了一些护卫。

　　再加上，皇城中一个稍微有点底蕴的府宅之中，除去仆从以外，人最多的便是后宅中的那些夫人和他们各自家中的小辈了…这么一来，这湖心殿的最底层便是整个湖心殿中…人最多的一处地界…

　　所以说，若是湖心殿的底层出了什么事，不一定会比岸边那些繁密的地界好到哪里去，甚至因为里面几乎全是大兆那些朝臣的后宅和血脉传承…所有…还潜藏着许多的“危险”！

　　周褚尧本就是武将出身，哪里想得到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想得到那么的长远，在顶层那时又着实是被那突发情况给惹的有些烦躁了…

　　那时他脑中唯一想得到的两处就是顶层的兆帝，还有怎么将那只罪魁祸首抓住！

　　这种境地之下，他自然而然的也就想不到那么多了…

　　可此时此刻的他，看着底层那些夫人姑娘们脸色苍白的样子，看着那处乱做一通，语无伦次的求救呼喊声接连此起彼伏的响起，他心中又怎么可能一点也想不到！

　　这些人虽然不能和兆帝，和皇室宗族相比，可是…这些人也不是无名无姓之人，他们可都是文武百官的家眷啊…

　　不论是哪一个受到伤害，或是当真出了什么，那他周褚尧这个禁军大统领算是把人给彻底得罪了！

　　更何况是这底层里面的所有人了…

　　这一瞬，这个念头让周褚尧的心底忍不住都有些发颤了，额头都有些冒冷汗了。

　　至于宗明旌…

　　他也在紧张，也在恐惧，也在不安，在害怕，只不过…与周褚尧想的那些不同，宗明旌他心中绝大部分不冷静的情绪，都只是因为那一个人而已。

　　与周褚尧所处的这个位置，让宗明旌他亲眼，清清楚楚的目睹了那只风隼从戏台冲过去的那些动静…

　　就在他心中确认那畜生是在向底层冲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眼眸更是在那一瞬，不自觉的开始偏头向那处寻找了起来，他一面想要看见那个身影，又一面不想看见…他怕看见她受伤或是有旁的什么伤害！

　　可是…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苏家那边…

　　察觉到她可能会有危险的时候，宗明旌立时一刻就有些忍不住了，他想过去…想过去护着她，可是…终究因为各种原因，他只能使劲的捏着手，遏制着自己心口的那些波动。

　　索性在那时，苏浩已经站了出来，宗明旌见她已经随着一众人开始向着旁边一些可以躲避遮挡的地方跑去时，他心中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而就在宗明旌与周褚尧两人各自心中忐忑不安之际，就这么几个呼吸间，那只风隼已经抵近了。

　　不止是他二人，而是此刻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有些止不住的屏住了呼吸，各个都悬着了一颗心…都止不住的在心底期盼着那只风隼能如先前一样…只围着那处转几圈就离去了，不然，他们不敢想象…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样令人心惊肉跳的灾祸！

　　因为…

　　此刻那些孔武有力，本应保护他们的禁军，就算是有心对那处伸出援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谁叫此刻，无论是宗明旌和周褚尧，还是这边禁军…皆是鞭长莫及，只能这么硬生生的望着！

　　…

　　湖心殿的底层之所以常被皇室用作赐宴场所，除了是因为在底层便于一切事宜的归置外，还因为此地将四周的殿门全部推开后，会有几处极为宽阔平坦又明亮的地界出现。

　　这处比原来的底层高上一些，又比第二层矮上许多，远远看去，就像是飞禽的翅膀展开之后一样，是以原本推开的殿门处改制而成，前面悬空在明芳池水面之上，后面用木制阶梯与底层相连…

　　从这里看出去，能一眼看清大半个明芳池，也算是湖心殿的一大奇观了。

　　不过因为是从中间隔断开的，所以只有那么半人高的栏杆围着，若是一个惧高之人站在那处，会有一些心惊胆战的感觉，原先甚少开这处，一是因为没到必须要用的地步，二一个也是怕出事。

　　但这处算起来，的确也是这湖心殿底层视线看出去最好的位置…

　　若是没有今日这只风隼的存在，这处地界应当是整个湖心殿底层最惹人艳羡的了，可此时此刻，毫无任何遮挡的这处便首当其冲的迎面和那风隼撞上了。

　　苏家虽只是文人清流人家，与大兆以武立国的出处不同，但所谓世人多以文人柔弱而小觑其，殊不知三寸笔、七寸舌，能安邦，亦能乱国。

　　大兆皇室先祖就曾说过…

　　全天下，他祁氏皇族谁都可以看不上，唯有这世间的清流儒士，万万不可轻视。

　　这些人，虽无披甲之威，却有济世之智，虽无杀伐之勇，但亦有运筹之才…

　　他们武将开疆拓土，文臣安邦定国，如此才能相辅相成！

　　所以…

　　被大兆，乃至全天下都尊崇崇的苏家，哪怕是对上祁氏皇室…也依旧有三分薄面，也依旧可以得一份礼待！

　　正是因着这个不可言说的缘故，所以今日的湖心殿最底层，那几处极为奇特的位置便有一处是属于苏家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在那等混乱无措之际，是苏家这位盛名在外的二公子为他们带来了安稳，便致使此时此刻的这些人莫名的有些信任苏浩，下意识的朝着苏家人这边靠近着，也就是这么片刻的时间…苏家这处地界就聚集了不少的人。

　　而原本…

　　那风隼一开始凑过去的并不是苏家人所在的那个方向，可正是因为他们这处挤着一堆人，便在那一刻一下就吸引了那风隼的注意力，它立马调转方向，飞快的向苏家那处冲了过去，一时间，这处的众人便立刻如鸟兽般四处奔窜起来。

　　这般不小的动静自然让那本就向着这处来的风隼，更是止不住躁动了…

　　它抵近这处之后，与先前状态不一样，这次…它直接落在了那处宽阔地上，地界本就不大，它一上去，突然的晃动感不提，被它身影所带去的拥挤，致使从宗明旌他们这处所站的方向看过去，竟被遮挡了一大半。

　　这么一个硕然巨兽突然离你如此之近，那双锋利的利爪眼看着就要伸到你的跟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竟平白的让人看出来了一股嗜血之感…

　　这种境地之下，别说是素日不曾见过什么凶猛生灵的皇城之人了，怕是即便是大兆军中的那些上过战场的将士，也会止不住的有些惧怕和恐惧的情绪出现。

　　而眼前湖心殿底层的这些人，更不用说了，不是只管后宅的夫人，就是养在闺阁的姑娘或是平日只管自己玩乐的公子少爷…

　　唯一能担起此刻丝丝希望的，也不过是那么几个不会半点武，又因家中规训和骨子里藏着的善良，即便是在害怕，也咬牙切齿站在了一群人前面的，那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几人。

　　苏浩便是其中之一，站在他旁边的便是与之关系好的夏兰顺，以及邓家的老大，在看过去，还有许太师家的许名宣，余下的那么几个也都是朝中叫得出名字的几家中的年轻后辈…

　　正是因为有他们这几个少年公子挡在女眷的面前，旁边不远处也有那么几个、十个禁军围着，外边放眼望去也能瞧见正有一群人向他们所在的这处奔跑着，这么一来，也就让此刻被那只风隼死死盯着的这群人有那么一点…只有一点轻微的安心。

　　苏浩曾在苏二爷外出游历的一册游记中看过苏二爷写的几句关于山野间路遇野兽的应对之策，苏二爷提到人与兽的区别便在人受制礼仪教养规训，兽类却只能凭本能随性而为…

　　若遇那等凶猛野兽，应当以不动应万变的心境去面对，那时的苏浩有些不懂，他以为应当立时跑来或是寻求武器来保护自己，这不动…令他困惑不已，又疑惑连连。

　　苏浩幼年的性子与现在有所不同，他那时和苏琦一般，就是有困惑便一定要问出来，便曾询问过苏二爷这是何意。
　　苏二爷那时给他的解释只有一句话…

　　若是它没有主动伤害你，便能不动就不动，尽量避免激怒这类没有神识心智，只听凭本能而反应的生灵。

　　…

　　那个时候的苏浩依旧有些似懂非懂，还曾为此向老太师追问过，他问老太师为何自家二叔会那般语气严肃的同自己说，还再三叮嘱自己莫要不信。

　　老太师听后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略微勾了一下嘴角，回了苏浩一句…你既是不信，那待你日后遇见了…便知道你二叔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眼下他们所处的这个境地，不正和苏二爷那册游记中提到的别无二致，苏浩从没经历过这等境地，即便是他如何心明眼亮，洞察世事，此刻也无法做到事无巨细的筹谋，脑中唯一想到的竟是这段已经有些久远的回忆了。

　　可此刻的苏浩也并无他法，索性苏二爷毕竟是曾盛名在外的世家第一公子，万般无奈之下苏浩愿意去信任自家二叔，愿意去“赌”一把！

　　尤其是这只带着势压全场的风隼，在这一时片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并未袭击他们这些人，只是紧紧的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所以苏浩对苏二爷游记中所提到的那个法子，便也又多了一些相信。

　　况且此等危急关头，他也没有什么犹豫不决的…

　　脑中一出现这个念头，苏浩他便立刻低声向周围的人一字一句的说着…只要这只风隼不主动袭击，那他们所有人便不要乱跑乱动，不要说话，都不要动…等那只风隼自觉此处没有什么吸引它的动静之后，在自己离去。

　　众人本就因先前苏浩在那一刻的挺身而出有所好感，这会儿他又站在最前面替他们挡着这股危险，故而此刻这些人并未对他的话又丝毫的反抗，各个都乖得不行，全都听从了他的话，一个都不敢乱动乱跑…

　　可苏浩所说的这些话，只能让湖心殿底层的这些人互相知晓，外面的那些正急急赶过来准备拼死救人的禁军们可不知晓，他们那一群人脚步急速又沉重的冲向这处，那动静可不算小，这么一来，也就在他们从入口处踏入大殿的时候，那只风隼就敏锐的捕捉到了。

　　大约是因为本就对他们这些人有所不对劲，所以这一时片刻，那只风隼好不容易稍微安稳了一点的情绪…又突然躁动了起来，甚至它本一动不动的脚下都开始不住的动起来了…

　　一直盯着它的苏浩立时一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尤其是看着那风隼的脑袋都止不住左右摇晃，苏浩心中隐约察觉到了它…被“激怒”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苏浩立刻就想要制止那群人，可就在他刚想要开口的那一瞬间，那只他一直警惕着的风隼，突然仰天长啸了一声，接着…它那宽大的翅膀便在那时一边伸展开，一边不住扑腾起来…

　　此刻苏浩这些人与它本就距离不远，再加上它这时受了惊，扇动翅膀的力量便不受控了起来，它那宽翼一振，四处便立时有一阵强烈的狂风骤起，这股风浪让他们这些人立刻就东倒西歪，站不稳了。

　　这一刻…

　　因为这一堆动静的出现，本来就有些忐忑不安，是强压着自己恐惧心绪的这些人，立刻就忍不住了…又如方才这风隼突然冲过来时那般慌乱的四处逃窜了，人在极度的恐慌和觉得自己性命有所危险之下，什么动静都毫无章法的，什么事也都是做的出来的。

　　就在这一时片刻，这处的景象突然间瞬息万变起来，各种惊声喊叫声，互相推搡的动静，四处乱跑拼命寻求庇护和躲避的背影。

　　放眼望去，这一时之间，这处尽是一片混乱局面…

　　苏家与邓家本就关系亲近，方才纷乱渐起的时候，两家人便下意识的汇集在了一起，互相拥在一起极力的给对方支撑，安抚彼此。

　　因苏浩与邓家老大不与几人在一起，便只剩下了一个苏琦，他一个人，也就一双手，又不像苏正会武，也不是苏浩苏然那两个已经行冠礼的成年男子手上有力度，反应力也差了一点，哪里能护好每一个…

　　索性苏二夫人到底是承郡侯府出身，即便是多年不曾动武，但身体还算是灵敏，有她护着苏大夫人和邓家夫人，倒是可以让苏琦松口气。

　　他便一边护着苏耦，一边注意着邓溪晨还有邓家小妹…只不过因为苏琦终究是苏家人，对一些事做不到看见了也当作看不见…比如见着一老夫人在惊慌失措逃跑之际摔倒在地，身侧却无一人搀扶后，他立刻就跑了过去…

　　可令苏琦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开的这一时片刻，自家小妹与邓溪晨还有邓家小妹，以及其他的几个闺阁姑娘被跑动的人群挤到了与苏家席位相临的那处开阔地上。

　　那处地界本就比他们苏家所在的这处狭小一些，她们几个姑娘家被挤过去之后，又有几个夫人避无可避的冲了过去，一时间…那处站满了人，连用来防护的栏杆边都扶着几只手…
　　更雪上加霜的是…

　　原本已经躁动不安的那只踏入大殿的风隼，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吸引了，它突然看向了苏耦她们这几个姑娘夫人所在的那处地界，在那刹那间，它突然冲她们奔了过去…

　　那一瞬，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只觉得有一股浓重的寒意，顺着他们的后颈爬了上来，在这一刻，即便是没有身处那一片小空间的他们，也觉得自己的头皮阵阵发紧，那股恐惧之意瞬间就窜遍了四肢百骸。

　　…

　　“小五…不要动！”

　　“妹妹！”

　　两道极为惹人注意的呼喊声响起，接着，此刻在这处的所有人，都寻着声音望向了那个角落…

　　这两个呼喊声一个是苏浩，另一个则是邓家老大，他二人几乎是同时察觉到的，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躲着人群，抬步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苏琦与苏大夫人几人，还有那几个姑娘夫人家的人…也都发觉了。

　　不止是在这处的这些人，外间的有些人也看见了这一幕…这些人里面便有与周褚尧一同向这处跑来的宗明旌，还有从顶层走下来的宗鸿。

　　此刻他们一行人正好在湖心殿底层的入口处，而苏耦她们一行人所处的那个位置，正对着这处！

　　这一刻，宗明旌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气都停滞住了，头皮骤然紧绷发麻，一股阴冷之感缠上了他的周身，他在那一刻，什么都记不得了，只看见了那一个人…

　　而就在这几个呼吸间，那只风隼有了动静，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延展出的地界不太稳固的缘故，它一步一步走的有些缓慢，还有些摇头晃脑不灵光的样子。

　　可即便是如此，也足够让看见的这所有人都感到了毛发森竖，寒意遍布了全身，而此刻正面朝着它的苏耦那些人…

　　她们则是在这一瞬就骚动不安到了极致，全都下意识的向后退去，期盼能以此躲开这个她们无法承受的巨大灾难！

　　可这处地界本就有些狭小，又是从底层延伸出去的一块地方，也只有一处入口可以通向殿内，四周除了栏杆以外，便是…明芳池了。

　　而此刻那唯一的入口…又被那只风隼占据着，可以这么说…若是此刻那只风隼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有什么动静的话，这些夫人姑娘们…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掀翻进明芳池！

　　至于其他的后果，最少也是要见见血…

　　这一时间，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各个都一脸惊惧又害怕的傻傻望着苏耦她们那处。

　　随着那只风隼越来越抵近她们，这处的几个夫人和这些姑娘们，各个都吓白了脸，有那么一两个甚至都小声的抽泣起来了…此刻，她们所处的这个位置，已经退无可退了，在无旁的位置给她们躲了，她们只能互相碍着，一个一个的全都挤在了栏杆的一处角落…

　　狠狠的咬了自己一下，苏耦极力的压着自己心头的恐惧，让自己清醒了一些，而后她便压低了声音对她们这一行人轻声说道：“…诸位夫人，姐姐们…此等危急时刻苏耦便直言了…此方地界一眼便忘到了头，我们退无可退了，这庞然大物若是袭击我们…这个时候，我们唯有明芳池这一处生路了！”

　　她此话一落，便有一个还算是沉稳的夫人就一口接住了，她语气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意：“…可…可我不会凫水。”

　　苏耦眼眸一顿，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有些不一样起来，随后她便掷地有声的回道：“夫人…不会凫水也没有关系，自有岸边的那些禁军好手前来营救，可若是我们在此处直面它…”

　　“唯有死路一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