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36、豆蔻年华（二百三十五） 冲向官眷

　　…

　　不过片刻后，两人便结束了这段简短的言语，也并没有在说旁的什么了，宗明旌只是微微向太子点了一下头，而后就转身悄无声息又利索的离开了这处地界。

　　而宗明旌前脚一走，后脚太子便也有了动静，只见他毫不犹豫的就抬步向兆帝身边走近了一些，太子终究在所有皇室中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便是如今这个情形，他的一举一动也能引起好些人的关注。

　　兆帝身边的那些人自然也是都察觉到了，比如孟皇后、宗鸿、景文长公主这些人，但也许是太子自幼便行事稳重，这两年又已经开始在朝堂之上立足了，所以…他们这些看着太子长大的人便对其有着不小的信任。

　　尤其是眼下这等艰难的境地，他们更是知道以太子的性情，他不会乱来，此番动静必定是有原因的，故而以宗鸿为首的几人，情绪都还算是平稳，并没有对太子此举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除了孟皇后这个母亲有些止不住的，下意识的担心罢了…

　　不止是他们这些人，就是兆帝身边伺候的沈会和此刻正寸步不离的跟着兆帝的左卫都也发觉了太子的动静，而他们对太子…也同样有着和孟皇后、宗鸿等人一样的情绪，甚至沈会所在的位置，若是想要拦住太子…轻而易举便能办到。

　　可他没有，甚至一步都没有挪动，就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太子的动静一样…

　　而后太子便顺其自然的走到了兆帝的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已经超过了以往他们这对父子也好，君臣也罢…二人原本该有的距离…只半步的远近。

　　甚至若是夸张的说，此刻他们之间…近的若是太子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动静，怕是兆帝就没有还手之力了！

　　其实方才兆帝在太子那边有动静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只不过他那时并不知道是太子，也没有看过去，更不在乎，而他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兆帝本来就不在乎。

　　做了这么多年高高在上的大兆帝王，他早就忘记了以往时时警惕的感觉了…如今的普天之下，兆帝自问，无人敢伤他，无人能伤他，所以，不论是谁，他此刻都不会分心过去…

　　等太子离他大约还有两、三步路的时候，兆帝也已经知道是太子了，对这个嫡子…兆帝是信任的，至少眼下的这个时候，兆帝还不会如何往坏处去想他，也就任由太子走近了他身侧，甚至他都没有偏头看一眼太子。

　　而太子也没有让兆帝本就有些怒不可遏的情绪加重，只见他轻微的抬手向兆帝行了一个礼，而后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兆帝说了一句：“父皇…儿臣斗胆，想向您请一道旨意，一道发给西凉六王子的旨意…”

　　太子他此话一出，听见他这话的这一群人，皆是各个都面面相觑起来了…毕竟这话…在眼下这个情形中…实在是有些太奇怪，又有些…太直白了。

　　…

　　与那几个、十几个周边小国不同，西凉，晋国以及南洲岛这些国家，他们是大兆周边的独立邦国，非大兆所辖，并不是大兆的附属国，对他们，大兆于情于理，奉行的应该是两国对等邦交，无尊卑从属之分。

　　那自然而然的…

　　大兆皇帝的旨意，于他们而言，也就是…可有可无，可听可不听了。

　　今番万朝会大兆更是以联合诸国友好互利为由，这等情形之下，这些国家对大兆的听从，究其根本，是因为两方并没有什么切实的利益冲突。

　　这么一来，大家能对此做到彼此面上的不撕破脸便已经够了，又何谈在大兆…领兆帝的旨意！

　　即便是眼下这等地界，堂堂西凉国六王子，最受西凉王宠爱的王子，更是最可能在西凉王死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让他接一道兆帝的旨意，那无异于是大兆在羞辱西凉国…

　　所以说，太子这一句话…让此刻听见他这句话的人，都忍不住在一头雾水的同时…又确认了太子这句话的意思。

　　太子可不是什么不问世事的愣头青，更是从头至尾都亲自参与了这场万朝会各个使臣国的接待差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兆与这些邻国真正的来往…

　　再加上，太子的性情，这一堆人多多少少也是知晓的，所以…在听到太子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这些人便已经知晓太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了，他是要以强势的态度和意思去解决这件事…以及那个西凉六王子…

　　眼下这个境地，太子的这个意思，众人不认为不该这么做，尤其是大兆这边，毕竟那只风隼此刻的确是还没有伤人，可谁能保证它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厉害的动静，若是因为一只小小的畜生就闹的大兆几年一次的万朝宴最后场面难看，那对大兆而言…可就是笑话了！

　　只不过因为…

　　他们这些人，包括兆帝也是一样的…他们不知道太子的心中想到的那个事究竟是什么，也就止不住还是会有一些犹豫，毕竟若是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兆帝这道旨意也算不上雪中送碳，甚至还会将大兆致于旁的两难境地。

　　故而此时此刻的大兆这边，并没有那么的赞同太子这句话，但又因为是太子说出的这些话，所以他们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身旁的这些人都能想明白的事，兆帝自然也是心中有数，与他们一样，兆帝此刻对太子也是有一些“期待”的，故而微顿了那么一下后，兆帝便语气淡淡的应着：“太子…此话是何意？”

　　听到兆帝的话，太子心中微微悬起的心瞬间便放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赢”了…

　　又抬手行了一个礼后，太子低声缓缓的，一字一句的对兆帝说道：“回父皇，万朝会一事，儿臣承蒙父皇倚重，日夜铭记，不敢有忘…自那日领命之后，儿臣怕自己从未历经过此等重要之事，怕处事不当，所以便对今番来我大兆的邻邦诸国的民风邦情有过大致的探明。”

　　“…儿臣偶然间曾听鸿庐寺一位大人说过…这西凉国敬奉的苍鹰和风隼…如何捕捉和驯服，是有他们自己的处置之法，不叫外人知晓的，尤其是西凉王族所尊崇的那一支风隼，因其血脉中的野性难驯，更是有专门的饲隼人用一些特殊的手段促使它们臣服…”

　　略微停顿了一下后，太子才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就像是在说什么在寻常不过的事一样：“父王，西凉王族的风隼是西凉王族奉若神明般的尊崇之物，即便是整个王族，也唯有西凉王才能有权处置那些风隼。”

　　“而这位六王子却是个例外…他不仅有这只自幼与其一同长大的风隼陪伴，还能在出使别国之际，将这只风隼带出西凉…”

　　“父皇，这只风隼体型如此庞大，看它如今的模样，怕是骨子里还是有些野性的…而当初西凉使团入城之时，我大兆秉承着来者是客的礼节，鸿胪寺只是依照与晋国一般的规矩查探了一番西凉国的车队…却未查探六王子的马车…”

　　“而当时在场的那所有人，包括一路进城的那个时候，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却无一人探听到了分毫不对劲的动静，别说是那只风隼了，就是一声轻微的叫声，都不曾听到过。”

　　“…若是儿臣猜得没错的话，父皇…六王子的手上应该有令那风隼听话的东西，或者说…西凉的使臣中，有饲隼人！”

　　“父皇，我大兆地界本就极少出现这等凶猛生灵，即便是大统领同我大兆禁军如何勇猛，如何不惧，怕也是有些不得章法…”

　　“儿臣想…西凉王既然能让六王子这个最受宠的儿子亲自前来我大兆的万朝会，必定是抱着两国友好互利的想法…而此只风隼既是西凉六王子的心爱之宠，那想必六王子也会十分愿意将如何降服这只风隼的法子告知给我大兆。”

　　…

　　太子这一席话，在这一瞬间，简直就犹如天籁一般让大兆这边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是啊，西凉人在大兆的地盘，将此风隼藏了这么之久，定是有让其安稳平和，甚至是可以操控的法子…若是有不动分毫武器和死伤的便将其捕获，那自然是最好的法子了。

　　兆帝这一瞬，脸上情绪立刻就好了许多，他不会拒绝，立刻就一面点头答应，一面将此事吩咐给了宗鸿…

　　兆帝他的这个举动也并不令众人惊奇，毕竟宗鸿也是此番受领万朝会诸事的人之一，又是兆帝信任之人，将这等重要之事交给国公宗鸿，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兆帝心里清楚，太子的那些话虽然说的委婉，但其实真正想说的意思就是…此事的态度需得强势，更要让六王子无法反抗！

　　毕竟事态已经这般严重了，若是西凉在如何拖拖拉拉，那于明芳池这处可没有一丝好处，所以太子…想求一道旨意…

　　但兆帝此刻也还算是一个冷静的状态，心中思虑的事便更多了一些，也就知道自己这一道旨意若是出了，便要背负一些旁的东西，他…不太想。

　　所以…退而求其次，兆帝找了一个更为无暇，更为尽善尽美的…

　　宗家和飞鹰军的威名本就令西凉国十分的忌惮，宗鸿亲自出面去办这件事，哪怕没有皇帝的旨意，以宗鸿手段，以那西凉王族对宗家人的惧怕…那西凉六王子必定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只能妥协。

　　那时的结果才对大兆和他这个皇帝是最好，最有利的！

　　宗鸿没有拒绝，他也不想拒绝，即便是现如今他对兆帝有些些失望和陌生…他也不会在此等危急关头意气用事，更不会视大兆百姓的性命为儿戏，所以宗鸿立即就拱手应着兆帝，随即就转身离开了…

　　景文长公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宗鸿便已经远离了她，即便是她想要说什么，也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将心中的那股担心压了下来。

　　而此刻的景文长公主还不知道，自己此刻担心的这个人，不过一刻钟之后，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不过半刻钟左右，宗鸿便给兆帝带回了消息，太子猜的不错，那西凉六王子身边的确有着一个西凉王族御用的饲隼人，只不过因为此人不在使臣团的名单里…便一直未曾出来露面，而方才周褚尧等人过去抬走那只风隼时，那人一直悄悄跟着，此刻应当正在明芳池。

　　既然大兆这边已经点破了，又让宗鸿这个大杀神亲自前来，西凉这边即便是在如何“不满”，也不敢在此时故意推脱，哪怕是那六王子也不敢，他甚至还要装作一副豁然开朗的可笑神情，故意说自己被吓到了，竟忘了还有这处，让兆帝莫要怪罪他…

　　是的，没错，太子此刻想到的这处…不止是西凉六王子，就是西凉国的其他人也都已经早就想到了，不过他们却无一人与大兆明说，没有其他的缘由，只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可恶至极！

　　虽然事情的发生也有些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但…这不妨碍他们在事情发生以后，以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去面对…毕竟，此处是大兆，不是西凉国，就算是伤人了，大概率也是大兆的人，与西凉无关…

　　更何况，即便是西凉有错在先，即便是名声不好听，可最终，吃哑巴亏的只能是大兆，毕竟当初使臣是他们自己放进去的，今日这一堆事…也是兆帝促成的！

　　他们与大兆，半斤八两，谁也说不着谁…甚至真论起来，吃一大半亏的那一方，还是大兆！

　　不管是宗鸿和兆帝，或是大兆这边，都没心思去理会他，只立刻让人同西凉那边一道去寻那个人，期望能尽早找到那个人，好尽快收服水面上的那只风隼。

　　…

　　将西凉那处事回禀了兆帝之后，宗鸿心中略微有些放心不下，最后还是主动向兆帝提及自己下去看看情况。

　　兆帝自然不会拒绝，立刻就点头同意了，还当着那一众人的面告诉宗鸿，说一切事宜可由他全权处置，一旦那风隼又有不受控的狂躁行径，便不必留情面，一切以大兆百姓的性命为重…

　　身为一个帝王，在此等情形之下说出的这些话，自然为兆帝无形之中赢得了不少的赞誉，即便是眼下这些人中并未有一人说出口，但从他们这些人的眼神中…兆帝也看见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刻，他心中总算是有了一丝“慰藉”！

　　宗鸿临走时，太子特意叫住了他，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告知给他一声，方才宗明旌离去就是为了这事…

　　那会儿太子想到这个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盘算，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自己去兆帝处下功夫，而宗明旌则是去制止周褚尧他们继续动手，以免不仅没什么进展，还会造成那风隼更加的狂躁。

　　太子叫住宗鸿，就是告诉他，眼下周褚尧那边应该也知晓了这个事，他们应当不会在继续动手了…此番宗鸿前去，可以借此与周褚尧等商议出一个可行的法子，一旦找到了西凉那人之后，务必要以此为契机，一击即中！

　　不然…像这种带着强烈威胁力，又有野性的东西，一旦被彻底激怒了，以如今明芳池这个地界的动静…将死伤无数！

　　宗鸿当然明白太子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的，没犹豫，他立刻就拱手向太子沉声应承着，他们必不会让事情闹到那等不可挽回的地步…

　　对这个姑丈，太子当然有过许多了解，便也知道宗鸿既然做出了此等许诺，就必定会尽自己的全力。

　　太子望着宗鸿离开的背影，不仅咬牙暗暗想着，此事虽如今到了这等地步，但他大兆今时战力可谓是名列前茅的两人都亲自出手了…

　　他就不信了，这样还能让那只西凉畜生翻出什么浪来！

　　宗鸿离开之际，那边带着太子意思的宗明旌也正同周褚尧等人说完话，他出现在了这处，又带着太子的话，再加上如今的宗明旌已然与以往有了极大的不同，周褚尧自然不会有什么怀疑的，只不过略微犹豫的那片刻…是因为方才他们那几次动手给周褚尧埋下了极为深重的“阴影”，他有些不敢在如何往好的那方面想了…

　　但眼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既然太子有了这个想法，尝试一下也无可厚非，况且周褚尧对太子也是有一些信任认可的，这么以来，周褚尧便按照宗明旌带过去的太子的意思安排了下去。

　　他们不在主动对那风隼动手，只各个提高警惕，防范它发狂冲撞向四处的人群，待太子那边有动静之后，他们在行下一步计划…

　　宗明旌也并没有离开，而是和周褚尧站在一处，隔着那长长的宽阔水面，望着此刻正立在明芳池水中戏台的那只风隼出神，也正是因为那风隼并未在四处逃窜了，他们才能在此刻稍微歇息片刻…

　　而就在他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为这一刻的平静感到松和之际，那只本还没什么动静的风隼突然就像是发疯了似的，一个猛的头冲地，贴近明芳池水面，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湖心殿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看着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瞬就像是吸了一口冷气似的，一下就窒息住了，手脚都仿佛麻木了似的…

　　头一个反应过来了就是湖心殿顶层的那些人，以左卫都为首，都在一个劲的喊着护着兆帝，护着皇后及那些皇室宗族，还有让所有人全都退回到殿内躲避！

　　可这弹指之间，所有人便看见那只风隼并未向上，而是依旧紧贴水面，径直向着湖心殿最底层的那个方位冲了过去，速度依旧快如闪电…

　　不过也就是眨眼间，那风隼便已经飞至了水中央，眼看着就要接近湖心殿的底层地界了。

　　这一下，兆帝所在的湖心殿最顶层的那些人，倒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不在忙忙慌慌的往回退了。

　　可最底层的那些官眷们…就一个塞一个的惊恐慌乱了，嗓子眼都仿佛被堵住了似的，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浑身上下皆是无处可安放的慌乱和害怕…

　　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年岁不大的少年公子们，哪个能如周褚尧手底下的那些禁军们那般临危不乱，别说是什么应对之策了，就是记起寻可躲避之处都已经很不错了…

　　若不是在这一瞬，一直在外边关注着那风隼的苏浩反应过来，立刻一面护着家中，一面大声的喊着让所有人寻地方躲避，莫要在空旷地界待着，经他这么一喊，略显乱成一锅粥的那些后宅夫人和闺阁姑娘、少年公子们才仿佛有了主心骨，不在胡乱跑了。

　　方才宗明旌寻到周褚尧之际，他正在廊桥处，也就是湖心殿底层的入口处，眼下他们这一行人便离底层最近

　　对那只风隼这个突然出现的行径，宗明旌和周褚尧两人…

　　完全是两个不一样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