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34、豆蔻年华（二百三十三） 破笼而出的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西凉六王子当真是被什么冲昏了脑袋，一听见兆帝的话，他竟连礼数都给忘了，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用一副得意不已的骄傲面孔，抬手就拉着那褐色的油布使劲的扯了下来了。

　　那一瞬…

　　里面的东西，彻底的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除开西凉国这边以外，其余的人…皆是在看见的那一下…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尤其是一些宗室的女眷们，就比如昭宁公主和宗明秀几人，那一下吓得都变了脸色。

　　这所有的人里面，仅仅除开那么几个人的情绪还算是稳得住…比如兆帝，宗鸿还有老国公，因为他们曾在与西凉国的战事中见过与这风隼差不多的一群苍鹰，虽然有些久远了，但他们这些人还不至于如旁的人一样受不住…

　　油布落下的那一瞬，映入所有人眼帘的便是一黝黑的铁笼，里面关的那东西便是西凉六王子口中的草原祥瑞，他自幼养大的一只灰黑色的风隼。

　　这一刻，不止是大兆众人，就是晋国这边也被惊到了，眼睛都一眨不眨的那…虽被关着，但依旧看得出来，是只没有被磨灭掉杀性的畜生…

　　它身型雄硕，羽毛锃亮，高昂着头颅，毫无被关押之样，那眼睛黑沉一片，如一柄寒刃，叫人触及便心生恐惧和寒意，不断闪动的翅膀都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和怒意，那弯成月牙似的尖爪，紧紧的抓住笼子，即便没有伤人，也好像带着一股凶狠戾气。

　　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生面孔，又是它极为不熟悉的地方…这一时片刻，这只体型硕大的风隼极为的不冷静，不仅发出阵阵声响，还不住的用爪子抓着笼子使劲的摇晃着。

　　即便是它的主人六王子也无法安抚它，这立时一刻就在这处制造出来了一股恐怖又紧张的气氛…

　　湖心殿的最顶层之所以甚少被打开，一是因为寻常的宴会不配在皇室御用的湖心殿举行，这几年能在湖心殿里举行的宴会大多也只需要底层就够了…并未到如万朝宴这等人流涌动的地步。

　　二一个也是因为，不论工部的巧匠在如何巧思妙想，在如何技艺高超，这第二层与顶层都始终是悬于半空的地界，底下虽有支柱对上两层支撑，可到底不是在平地上建造起来的，更因为湖心殿位于明芳池的池水中心，所以在如何说，这湖心殿的地基都不算是安稳的。

　　无论如何说，第二层及顶层之上，都是具有一定危险的…

　　故而，若不是万朝宴这等盛事，寻常时候是不会轻易开上面两层的。

　　而今日，此时此刻…本一直安稳无恙的顶层竟因为这只风隼的到来…而开始有了一些微弱的动静了。

　　大约是因为这只风隼的体型硕大，重量超过了顶层最大能接受的范围，再加上它本就是畜生，突然被抬到这等环境，有些控制不住兽性，便一直在笼子不平和，各种挣扎，各种嘶吼，一时间，这处地界竟被这只风隼的动静给震的有些轻微的晃悠了…

　　头一个发现这股小动静的有好几个人，兆帝算一个，不远处的宗鸿算一个，还有周褚尧、左卫都这些习武之人，皆是有所察觉，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兆帝的无动于衷，还是因为那股动静太轻微了，他们这些人便没有一个有所动静。

　　哪怕是周褚尧和宗鸿这两个一贯心思缜密之人，也只是不动神色的提高了自己的警惕，眼眸都在这一刻明亮了起来，整个人的气势也稍微的有点不一样了…

　　景文长公主坐在宗鸿的身侧，又极为的了解他，自是瞬间就发觉了他的不对劲，没多想，她立刻就偏头询问道：“…怎么了？”

　　宗鸿回望了她一眼，而后手缓缓的伸向了景文长公主，安抚的轻轻拍了拍她，说道：“无事…就是有多年不曾见过这所谓草原之神了，有些被惊到了而已…”

　　显然，景文长公主并不信，可正当她欲继续追问的时候，高位上的兆帝已经开口了，他向那西凉国的六王子问起了笼中之物的由来，这么一来，他们两夫妻这几句私下言谈便也被就此搁置了。

　　那边…

　　听到兆帝如此“在意”自己的风隼，那西凉六王子沾沾自喜极了，立刻就站在那处侃侃而谈起来，一面宣扬此风隼血脉何其纯正，乃是西凉王族之隼，一面又夸赞其在草原之上翱翔九天的雄姿如何壮观，如何夺目，更是放肆的说着什么此风隼的爪子可以随意抓起两三个壮年男子。

　　他说起这些话时，完全就是一副骄傲不已，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这只风隼凶猛无比的样子，实在是令在场的人感到一股抑制不住的不满和嫌弃…

　　毕竟，哪怕是西凉国的那些使臣，也是亲眼见着这只已经有些狂躁的风隼是如何用利爪弄出那些不小动静的，他们在如何崇奉这个活物，也还是以自己的命为先，也还是会害怕此等“凶物”！

　　所以啊…

　　此刻不止是大兆和晋国的那些人，就算是西凉人自己也在心中暗暗祈祷着兆帝能尽快将这一处过掉，免得这风隼继续在此处弄出不安稳的动静，在引起旁的事。

　　抱着这样的心境，先前那位紧碍着西凉六王子的使臣，看准机会，在兆帝与六王子两人言语罢了之后，他立刻就拱手上前行礼，接着就开口对兆帝和六王子说了一大堆的话…

　　不过他倒也是没说什么废话，大概意思就是此风隼自来大兆身体就有些虚弱，且以往温和的性情也变得狂躁起来，故而他们才用不透光的油布遮住，避免它受惊。

　　眼下既然兆帝与众人已经见过了，便将它尽快送回它熟悉且安稳的环境，以免让这风隼更不适应，若是它挣脱出笼子，恐伤到大兆子民…

　　这一番话倒是说的还算是好听，也正中了当下这一堆人的心境，眼下这些人里，恐怕除开那个西凉的六王子和看似一脸兴味的兆帝以外，没有一个人想这个体型庞大，又令人觉得危险的东西继续在他们眼前晃悠。

　　所以，当这个西凉国的使臣说出这些话之后，在场的这些人全都眨巴着眼睛热切的盯着兆帝，全都是一副希望兆帝能如他们所愿的顺势令人将这骇人的笼子抬出此处…

　　可偏偏！

　　也不知道兆帝今日是哪根筋搭错了，或是他当真对这个风隼很有兴趣，反正他就是并未接那西凉国使臣的话，反而同那六王子继续“纠缠”了下去，眼看着他二人越说越不管不顾起来，越说越有兴致的样子…而那风隼也越来越暴躁，甚至尖叫嘶吼声都出来了。

　　至于湖心殿的这顶层，也已经开始有一股持续的晃动了，和方才的那一股，不一样，眼下这处地界的动静已经让不止是习武之人察觉了，好些人都感受到了这股晃动…

　　这么一来…他们这些人心中的恐慌和害怕，也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若不是还顾及着高位之上的人是他们的国主，是兆帝…怕是有人就要指着兆帝的鼻子骂一句…

　　没长眼睛吗？

　　没看见他们这好些人都已经害怕的战战兢兢了…

　　眼下这个湖心殿顶层中虽不乏皇室宗亲和高官显贵，但终究能“制止”兆帝的也不过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人，很显然…这些人里面，有一个宗鸿。

　　原本从许久以前，宗鸿就“变”了，他不在如许多年前一样…一心只为那个人了，他懂了…什么叫顺势而为…

　　既然心中知晓了那个人其实并不愿自己时时都插手任何事，并不愿自己为他…鞠躬尽瘁，那么…自己就只做该做的，绝不做本不该他去做的那些…傻事了！

　　今日这件事，并不算是宗鸿分内之事，可到底…因为他还顾及这处的所有人，知道有些事绝不能发生，所以…宗鸿还是做了那个站出来的人…

　　但是！

　　宗鸿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在他刚刚站起身，都还没有开口说话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那只风隼突然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就狂暴了起来…

　　巨大的翅膀在笼子中剧烈的煽动着，仰头冲天不顾一切的嘶吼着，就像是它要破笼而出了一样。

　　随之而来的便是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的剧烈震动，就像是他们脚下踩着的这处地界即将要坍塌了一样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胆战心惊，被剧烈的恐惧包围了…

　　…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只风隼的身上，全都一眨不眨的望着它…紧张、担心、恐惧、害怕，这些，全都在这一刻出现在了这处的所有人心中。

　　本就站起身子的宗鸿，第一时间就狠狠皱了眉头，紧随其后被这股动静引得站起来的景文长公主，有些不安的唤着他…

　　不过宗鸿终究是宗鸿，此等时候还能记得安抚她，只见他转头眼神温柔的示意长公主冷静，虽然两人没有说话，但夫妻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景文长公主她便不在说话了，静静的同宗鸿站在一起。

　　但虽是如此，景文长公主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的瞥向后方，那处是皇室宗亲的一些小辈所在之处，那屏风遮挡的后面就是昭宁公主，宗明秀和宗明平，还有皇室宗族的其他小辈，以及除开太子以外的皇室剩余的几位皇子…

　　至于太子。

　　毕竟是太子，又是此次万朝会兆帝唯一特许涉足的皇室之人，自然是在里间席位，就在兆帝的右下位。

　　景文长公主这一眼自然是在担心自己的女儿和小儿子，至于她为何不记得宗明旌，自然是因为宗明旌…也在里间，他人此刻正在太子的身侧…

　　原本他也是应该与宗明秀等人在屏风后面的，但方才他没到的时候，兆帝询问他人呢，周褚尧如实汇报说他去巡视各处去了，兆帝听后便极为的心悦，立刻就命人在一侧又添置了席面…宗明旌到时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他便因此又成为了那个“特殊”。

　　他此刻在太子身侧也是因为担心，那只风隼的动静闹的那般大，宗明旌他怎么可能一丝警惕都没有，之所以走近了太子便是做好了护佑的准备。

　　毕竟一是因为太子身份不同，他二人的关系也不同，二来也是…宗明旌不傻，眼下这处，虽说尊贵之人多如牛毛，但真正算起来，能撼动大兆王朝的唯有兆帝和太子两人而已。

　　左卫都和周褚尧，一个离兆帝最近，必定是以兆帝安危为先，另一个又是禁军统领，此番万朝宴防卫的主负责之人，自然是要统领全局，而宗鸿又与太子相距甚远，唯有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方才那风隼一暴动之际，宗明旌就悄无声息的贴近了太子…

　　太子也不是傻的，即便是这等动静也能感知到身边有人来了，且不是他东宫的护卫，当他看见来人是宗明旌的那一瞬，太子整个人的状态都一下变了，就像是紧张不安的情绪突然得到了释放一样，眸中都有一丝淡淡的松和。

　　两人并没有说话，对视的那一眼都明白了对方想要说的话，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

　　兆帝眼下似乎也被这突然来的动静给惊到了，脸色立刻就有那么一丝难看了，眼神都一下犀利了起来，也不知道他是当真“清醒”了过来…还是记起了自己是一个帝王，总之就是此刻兆帝的心中已然兴了令人将此风隼带离出去的“退堂鼓”！

　　可别说他自己没有想到了，就是在场的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在兆帝冷着脸正欲开口的这几个呼吸之间，那困着那只风隼的铁笼又发生了大变化…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烈的晃动让湖心殿的这最顶层有些不稳了，那风隼又在笼子里面四处乱窜，重量的变化便在这顷刻间致使这铁笼向一侧偏倒了下去。

　　这一瞬间，整个湖心殿发生了极为巨大的声响，重物砸地而出的声音，那只风隼惨烈的尖叫声，一些人的惊呼声，这一刻，所有人…此刻在湖心殿的所有人，不论是顶层还是第二层或者最底层的那些人，全都好像在这一瞬被惊的停止了呼吸…

　　就连岸边的那些只顾着玩乐的寻常百姓们，也都听见了这处的动静，眼眸都不自觉的看了过来，心中百般疑惑加好奇。

　　到这里…此刻的这些人还不怎么有心思去记挂，等此番事了了之后，他们各个都忍不住感慨着…

　　当初建造这湖心殿的钱班克，真不愧是全天下人人称赞的大工匠，他费尽心血为皇族建造的湖心殿，当真是兼具华美与稳固，那般大的动静也只是晃悠了那么一阵，却不见丝毫的损坏…依旧固若金汤！

　　当然，那个时候他们可没心思记挂这处，一个个的都只记得那一刻自己的恐惧和害怕，生怕自己受到什么伤害…

　　那一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铁笼虽然倒了下去，虽然是向那一侧坐着的一群人倒了下去，但幸而这处地界还比较宽广，即便是那个铁笼倒下去了，也没有砸中一个人…那群人只是被吓到连滚带爬的逃离了自己的席面，而后就是控制不住的呆滞住了而已…

　　与此同时，以高位上的兆帝为首，好些人都猛的一下站起了身子，睁大了眼睛直直的望向了铁笼那处，所有人就像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一样，一时间竟觉得喉咙深处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哪怕兆帝都在这一刻哑巴了起来！

　　直到西凉国那边不知道是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才拉回来所有人的心绪…

　　“六王子！”

　　方才铁笼倒的那一瞬间，那位西凉国六王子是此刻这所有人中离那笼子最近的一个人…铁笼倒地，随即而起的就是一片飞尘四起，乌七八糟的各种声响，也就让人一时间忘了还有一个六王子需要“注意”！！

　　那西凉使臣惊恐万分的声音落下的下一刻，率先反应过来的便是周褚尧，他虽依旧稳如泰山，不见有什么大动作，但却在那一刻，气沉丹田的对四周的禁军吩咐道：“来人…快，上前去护好六王子。”

　　随着周褚尧这一声的落下，两三个离那处最近的禁军已经有了动静，可就在这一息之际，众人又被一个新的动静给吸引住…

　　这新出现的动静竟令所有人，包括那两三个正准备去查探那同样被吓得倒地的六王子是否安稳的禁军，都一下违抗命令的停止了脚步，他们人就那么傻傻的望着那处，就像是被吓到失措了一般。

　　可…没一人呵斥他们…

　　因为所有人，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深深的震撼住了。

　　…

　　“护驾！”

　　“来人，速速护驾！”

　　“保护皇上！”

　　“保护太子！”

　　“保护皇后娘娘……”

　　这一声声叫人有些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正此起彼伏的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这处嘈杂喧嚣，又透露着慌忙和恐惧的四处逃窜的声音…以及…那种飞禽振动翅膀奋力飞动而产生的巨大呼啸声。

　　这些…都在这一时片刻聚集在了这里。

　　也不知道究竟在铁笼倒下的那一瞬，在所有人没看见的那个时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那明明锁好的铁笼就像是被人故意提前打开了似的，带锁的那一侧笼子门…就那么突然一下，众目睽睽的被那股倒地力量给震开了…

　　那风隼本就被关的有些急躁了，又被这突然的倒塌给弄的更加受惊了，这一瞬，它一下就抓住了那个缝隙，只那么一个眨眼间它便顺着那道口子冲了出来，不顾一切的想要向天空中飞去。

　　可这处虽是湖心殿的顶层，但头顶处依旧有房梁遮挡，这风隼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渴望的自由，便更加急躁不安了，紧随其后的便是开始在这处横冲直撞起来…

　　虽然没伤到人，但到底如此庞然之物在这处胡乱作孽，让人不自觉的便会产生恐惧，也就令此处骚乱了起来，这些人哪里还有往日的那等贵人样。

　　这便是这刹那间，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声音出现的根本原因，因为那西凉六王子的风隼…

　　从铁笼中逃出来了！

　　没有人会提前料到这等境况的出现，又从未经历过这等事，别说是此刻护卫这处的禁军们了，就是周褚尧这个禁军大统领也有些手足无措了，他唯一记得，也正在做的事就是护卫好兆帝和一众皇室宗族…

　　至于其他的，比如如何降服或是驱逐…那正在这处对它而言有些狭小的房子半空之中乱飞的隼，他是半丝都没有想起！

　　直到不远处将景文长公主和老国公护在身后的宗鸿朝他大喊了一声：“大统领…用飞索！”

　　这才令周褚尧回过神来，毕竟是禁军大统领，一反应过来便立刻转头大声吩咐了起来。

　　下一刻便十几个禁军手持长约一丈二尺的飞索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对那风隼做出了动手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