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33、豆蔻年华（二百三十二） 西凉风隼

　　…

　　至于苏琦在长音榭那处与宗明旌说的那最后几句话…

　　也的确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因为宗明旌，包括苏耦自己都不知道的是…在苏耦离开之后，苏二夫人望着苏耦离去的背影，望着望着，突然语气有些诡莫名的对苏琦说了一句…

　　“臭小子，我问你，近日…宗家那小子可有登门？”

　　就这么一句话，那时本就因为知晓苏耦要去干什么，但却又要替她瞒住家里的苏琦…心中那一点点忐忑和紧张也就瞬间被放大了许多。

　　也正是有这么一回事的缘故，苏琦才会在方才多说那么一句话，他就是为了让宗明旌心中有数，他们二人的这个事…藏不了多久了…

　　更是为了告诉宗明旌，应当早日有所作为！

　　…

　　明芳池中心地带的湖心殿本是为皇族私产，各处建构自然与寻常富贵人家不同，不仅富丽堂皇，华贵非常，触及第一眼便能使人心生震撼，且还十分精巧别具一格，与寻常大兆工匠所造的殿宇完全不同。

　　湖心殿整体高为三层，以第三层为中心，向下以圆形为基底延伸，不论是最高的一层，还是第二层，亦或是底层，四周的殿门皆可向外推开，一旦全部打开，远远看去，湖心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绽开的花瓣一般…叫人惊诧不已的同时，又忍不住为之感叹大兆工匠的巧思和高超技艺…

　　以往的皇族宴饮大多时候不会开第三层，多数时候都是在湖心殿最底下的宫殿内举行，除非像是有如万朝宴这般与举国同庆又必须有一个拿得上台面的地界来举办的盛事之时，才会将湖心殿全部打开以供使用。

　　一般而言，湖心殿最上面的那一层是只供皇室宗族之人使用，即便是如许家、苏家这样的门户也不可能登得上去，只不过因为今时这个情况到底有些不一样，所以今日湖心殿的最高一层除开大兆皇族之外，还有一些旁的人…

　　头一个拎出来的便是今次万朝会上的那些使臣们，当然，能屈居于兆帝下位，能与大兆几个王爷公主同等而坐的也没有几个，除了晋国和西凉以外，哪怕是南洲岛也只能在第二层的首位。

　　至于有南洲岛所在的第二层…

　　这一层就是以大兆朝堂上的官员以及皇城内的世家之族为主，而最底层，也就是以往湖心殿常用来开设宴饮的那一层，则是各家朝臣的后宅所在之处，也就是那些门户的当家主母们，以及她们携带的家中适龄后辈们所在的地界。

　　…

　　不论这些别国的使臣们此行来大兆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大兆都将面上的功夫做足了，历来的万朝宴都是以最高的礼制来安排各项事宜的。

　　此番也与从前别无二致，不论是对这些使臣该有的态度和礼数，还是安排他们所坐的位置，甚至就是宴上的膳食，大兆都是上心了的。

　　虽大部分都是大兆的食物，但御膳房也会根据那些使臣所属的国家为其特制他们家乡的食物，以示大兆的对他们的友好，而作为今日登台献艺的太乐署，更是早好久之前就开始编排这些国家的歌舞艺曲…

　　总的来说，若是今日没有其他旁的什么事发生的话，截至目前，快要到午时末的万朝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值得所有人去在意的事发生。

　　就连原本大兆这边都已经做好了会“搞”事的西凉国，这几个时辰也安稳如初，什么动静都没有，只顾着吃吃喝喝，就算是那个六王子也没什么不对劲之处，从踏入湖心殿开始就是一副云淡风轻，笑呵呵的模样，叫人生不起一丝的怀疑…

　　不过虽是如此境地，但大兆这边绝不会轻易对这些人就放松警惕，尤其是西凉国…别说是兆帝、宗鸿这些与西凉有过数次交锋的人了，就是大兆的平头老百姓们也不会轻易的就忘记西凉对大兆的狼子野心！

　　所以…

　　当这位西凉国的六王子突然站起来，以一副醉醺醺的姿态指着此刻明芳池水中戏台上那些翩翩起舞的身影，嘟嘟囔囔的时候，顶层之上的所有人…都把眼睛看了过去，眸中都有了些不同的变化。

　　即便是兆帝的眼眸都微顿了那么一下，不过他终究是帝王，还不至于对一个区区小国的王子如何心惊胆战，只见兆帝微顿了那么一下后，就语气不甚在意，淡淡的开口问着那西凉六王子为何要对那歌舞有所言语…

　　而此时随行西凉六王子入最顶层的那一堆西凉使臣中，离他最近的那个，立刻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一整个惊悚不安的样子，叫一旁的人都看了个清清楚楚…那人甚至还不顾礼节的想要去拉扯六王子，好似乎知晓接下来六王子要说什么话似的。

　　西凉国这人这么一副明显的诡异样子，大兆这边怎么会看不出来，一时间，这处的所有人，包括孟皇后、景文长公主这些本不该如何上心的女子都悬起了一丝心弦…

　　兆帝自然也是瞧出来了，只不过他依旧不动声色，下一句话便向那西凉使臣发了难，问他为何这般紧张，为何不让六王子继续说下去。

　　他还故意以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说着无论六王子说什么，做什么，他这个帝王都不会生气，不会追究…

　　兆帝这么一些话一出来，那西凉使臣是个什么动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六王子已经将方才他与那西凉使臣之间的“故事”显露了出来。

　　他语气颇有些不知轻重的对兆帝说道：“…大兆陛下，你们大兆人…可是没有见过翱翔天穹的风隼？”

　　“怎得让一群看着毫无阳刚之气的人来跳此舞，还跳的如此柔弱不堪…哪里有一点乘风而起的飞隼之姿…”

　　这么两句话，一瞬间就让在场的大兆人变了脸色，有些忍不住的当即就把那股难看放在了明面上。

　　西凉六王子方才指着的那场歌舞，正是大兆太乐署为西凉国所特意编的隼之舞。

　　所有使臣国中唯有西凉国这一处令太乐署有些行事艰难…

　　原因只有一点，西凉国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王权贵族，本就不如晋国和大兆，哪怕是南洲岛国那般喜爱和擅长风雅之事，他们整个国界都很难找出几种歌舞品类，太乐署挖空心思也就找到了这么一个…也就是这支隼之舞…

　　西凉是游牧之族，对草原上盘踞翱翔的鹰、雕、风隼极为崇拜，有些部族甚至是以这些动物为一族图腾，所以…西凉国所著的隼之舞是以男子为主，彰显雄悍、刚凛、铁骨铮铮之气…这明显和大兆有所不同！

　　即便是太乐署费劲心思的去寻找合适的人选，也没有真正的达到一个尽善尽美的境界，和西凉国常跳的隼之舞相比，的确有些差强人意。

　　这才叫这位西凉王族中最是崇拜风隼的王子，抓住了“小辫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兆帝，而是礼部的段文清段尚书，只见他一举一动皆规矩有礼，他有理有据的对那西凉六王子进行了一番软刀子般的言语，大概意思就是大兆地界疆域辽阔，山川河流密布，不像是西凉那般…只有广袤的草原，可以任由飞隼苍鹰这类的禽物飞翔。

　　所以大兆的老百姓们，不曾常见它们，对它们也就不会…生起什么旁的，犹如敬畏天地神明，尊崇兆帝一般的心思。

　　在大兆人眼里…

　　天下太平，万民安居与崇奉一只动物毫无关系，他们看待风隼与旁的那些鸟兽别无区别…

　　段尚书最后这么一句话一出来，大兆这边便明白这位口齿不输苏家大爷的礼部尚书是什么意思了。

　　他就是在告诉那西凉六王子，你们眼里犹如天神一般的这风隼，在大兆看来…就是这么一副样子，孱弱，毫无可取之处，更不足为虑！

　　不得不说，这一席话，瞬间就改变了这一刻顶层的气氛，也立刻就引得大兆这边人人拍手叫好了，兆帝也有些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了。

　　他们这边是如此心情愉悦了，但西凉那边可就受不住了，各个脸色都成了猪肝色似的，又气又不敢如何还嘴，只能气鼓鼓的瞪着段尚书，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在自己的地盘，上头还坐着自家的皇帝，段尚书根本没有丝毫的惧怕之意…甚至还昂首挺胸的立在哪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得意不已一样。

　　而此时的那位西凉国六王子，也好像是被段尚书那一堆话给打“清醒”了，只见他一面偏头回望着高位上的兆帝，一面又被四周大兆宗族的那些人，窸窸窣窣的“嘲笑”声给吸引过去，一时间，这位六王子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被烈火灼烧一般浑身难受又充满怒火。

　　何时受过此等侮辱，一个止不住的怒气一上来，这位六王子就瞪着眼睛把矛头对准了段尚书，张嘴便扬言段尚书见识狭小，不曾见过草原上的辽阔，更不知晓苍鹰风隼的勇猛和雄壮，还说其不敬他族的祥瑞珍灵，是在蔑视他西凉国…等等怒不可遏之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过于愤怒了，对段尚书一阵狂风暴雨之后，他竟当着这一众人的面，张口说要让今日大兆的所有人都见识见识他草原瑞兽风隼的威猛之象！！

　　此话一出，在场除开西凉国以外的所有人心中立刻就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虽说这所有借此万朝会来大兆的别国，在进入皇城的时候都曾受到过大兆这边不少的搜检，但毕竟他们此行一是为友好互利而来，不是战败后的灰头土脸，大兆万朝会也是为了彰显大兆的强盛，若是过于的警惕和防范，倒是显得大兆没什么心胸了。

　　二来也是…这位六王子的身份终究有些不一样，这么一堆缘故下来，大兆这边便没有如何过于的深究使团中的某些行囊和辎重。

　　再加上，近几日夜间，西凉国所在的驿馆频频传来一阵不小的异动声音，大兆还曾命人去询问过，不过被西凉人给挡了出来而已…

　　也是因为除了那些声响以外，并没有其他更多的危险动静出现，所以大兆便任由他们去了。

　　如今在此等时刻，这位西凉的六王子竟大大咧咧的提出这样的行径…那不就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西凉六王子，此时此刻，身处大兆的他…手上有此等凶物？！

　　这一瞬间，别说是大兆了，就是晋国那边也忍不住有些惊奇了，毕竟他们虽也收到消息说西凉此番带了“活物”前来大兆，但的确是没有想到…会是…苍鹰或是风隼那等令他们不自觉惧怕的庞然大物！

　　至于大兆这边，也同样是此等心境，若不是此刻西凉那边已经齐刷刷的站出来替那西凉六王子言语致歉外加一点挽回找补了，怕是大兆就要群起而攻了…

　　毕竟他们就算是不曾见过西凉的苍鹰和风隼，也听闻过它们的凶名，速度快且体型巨大，有些凶猛的在草原上仅靠利爪就能抓捕牛羊…人在它们面前，渺小又脆弱！

　　你堂堂西凉国王子殿下，不论你究竟有什么谋划，但表面你借万朝会入大兆可是为了与大兆商议两国同盟一心，相辅俱兴，共谋长久之法，而你…却背着大兆将此等异物带来大兆皇城，可谓是其心必有异！

　　这种行径叫大兆知晓了，怎么可能毫无反应，怎么可能一点不满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不会对他们发难…

　　幸而西凉的那些使臣还是反应迅速，在大兆这边众人还没有怎么反应过来之际，他们立刻就替自家六王子解释了起来，说什么那风隼是自幼跟六王子一同长大的，对六王子最是亲近，若是此番不带上，恐拒食不饲…又提出他们西凉以苍鹰与风隼为祥瑞，即便是王族也不能不顾它们的安危。

　　除此之外，他们这些人还十分懂事的在此刻放低了自己的姿态，一个劲儿的同兆帝示弱致歉，频频表示他们也是知晓大兆与西凉国不一样，所以才未告知此事，怕因此引起两国之间的误会…

　　这么一席话可谓是有情有据，也可谓是先发制人，一下就把大兆那些准备开口的人给制止住了，毕竟人家直接将话头对准了兆帝，此事就算是在令他们不满，皇帝都没有发话，他们这些人怎么好多说什么。

　　这一时片刻，所有人都在等着兆帝的反应，那西凉六王子好似也在这片刻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脸上多了些下意识的胆怯和惴惴不安之意…

　　他似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敢说话，就那么似怕又没有那么怕的看着高位之上的兆帝。

　　不多时，兆帝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有了动静，而他说的这句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包括西凉国那边…都有些没有料到。

　　兆帝就像是丝毫不在乎方才所发生的那一些动静一样，竟面色极为平和的对西凉六王子说了这么一句话…

　　“既是如此，那朕就拭目以待六王子给大兆开开眼界了。”

　　…

　　约两刻钟后，周储尧亲自带着一群禁军随西凉人去了驿馆，随后不多时就将那被褐色油布包裹起来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笼子抬至到了湖心殿。

　　即便是周褚尧这等铁血真汉子，过来的这一路都忍不住有些控不住的心惊胆战了…

　　至于为什么，自然是因为那笼子里藏着的东西了。

　　尽管一开始随那几个西凉使臣进去的时候就被他们那一副有些瞻前顾后的样子给吸引了，但周褚尧怎么也没有想到，映入眼帘的会是那么一副景象…

　　院中广阔平坦的开阔地上搁置着一个至少是三、四个成年男子，双手打开后并排连接在一起的那么大的东西，被厚厚的褐色油布包裹着，叫人第一眼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周褚尧望着那东西，心中不自觉的回忆起西凉使臣团进皇城的时候…他自然是不在那处，可过后他也不曾听闻过使团有这等令人惊奇的庞然大物了…

　　他下意识的疑问着，这东西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入了皇城的？？

　　不过他没有过多的问，略微顿了一下后便命人将那东西抬走，用了尽十来个禁军的好手才将那东西抬至驿馆的大门外，又命人寻来了一辆老百姓用来运羊的排子车才勉强可以将此物运送至明芳池。

　　他们这一行人虽然来时便知道这笼子里是什么东西，但等那东西被惊醒了之后，那股低沉的就像是野兽在嘶叫的咆哮声，不住的翅膀扑腾的声音响，还有轻微撞击笼子让排子车不稳的动静，还是让他们这些扶着排子车的禁军们忍不住有些慌乱惊恐了…

　　就算是周褚尧都是下意识的捏紧了手，有股遏制不住的紧张和不安席卷着他整个人。

　　甚至在他们这一行人到了兆帝面前的时候，周褚尧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左卫都使了个眼色…

　　他二人共济禁军诸事这许久了，不说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的打算，但眼下这个境地，左卫都这个殿前指挥使也知晓周褚尧是什么意思，一接到周褚尧的眼眸，左卫都立刻就不动神色的握向了腰间的长剑，随后又向兆帝靠近了几步。

　　不怪周褚尧，因为这一层油布，因为一路而来的那些听得见却看不见的动静，让他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便会下意识的有些不安…

　　其实也不用周褚尧多说什么，不止是湖心殿最顶层的兆帝等人，就是朝臣家眷和第二层的那些正在推杯换盏的朝臣们也都下意识的望了过去，随后他们这一众人…心中都隐约有了不自觉的紧张和不安。

　　毕竟周褚尧等一行人过来的动静太大了，更何况…那褐色油布下的“活物”也没有一刻是静声的，它始终在不断的尝试冲破笼子！

　　一见周褚尧他们一行人回来，头一个反应迅速的就是那西凉六王子，只见他一脸激动不已的神情，就像是酒都醒了似的，立刻就跑到了那笼子的旁边，伸手做着抚摸笼子的动作，嘴里还叽哩咕噜的说着什么，像是西凉国的什么土话似的，应该除了西凉国的那些人以外，没人听得懂。

　　大兆这边见此一幕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了，没什么旁的缘故…实在是那位西凉六王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太诡异，太让人不自觉的感到难受了…

　　他那股明显的就像是在抚慰自己心爱人似的缠绵缱绻样，实在是让所有人…皆被冲击到了！

　　哪怕是兆帝都有那么一点难以掩饰的…嫌弃和厌恶了…

　　不过尽管如此，兆帝还是面色如常的望着六王子，却见他半天都没有什么反应，还一副沉溺其中，不能自拔的模样，兆帝实在是有些难以言状，最后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口让六王子将他口中的草原祥瑞当众展示出来。

　　这么一来，那六王子才堪堪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