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32、豆蔻年华（二百三十一） 苏家

　　…

　　大约过了不到一盏茶左右，也就那么两三句话的时间而已，尽管同苏琦言语这片刻后，宗明旌的心中还有诸多的疑惑，可到底不能在此处继续多加停留了，不然待会儿可能就要生起其他旁的事端了。

　　这么一想，他便没有在犹豫了，张嘴同苏琦说了离开的话，而苏琦也并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就应着，随后宗明旌便转身离开了…

　　而因为苏琦的到来，余成便不必在此处等着了，毕竟人家两兄妹如果要就此事说些什么私密话，他这个外人跟着算怎么回事。

　　况且很明显，苏琦本就是为了苏耦的安危才在这处等着的…有人家犹如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在，余成自然而然的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离开前，宗明旌的心中依旧有些平静不下来，整个人死死的沉浸在方才苏琦言语若有若无的透露着的那些意思中…甚至差点脚下都忍不住滑了一下…

　　苏琦其实也并没有同宗明旌说什么太多不寻常的话，大概就是同宗明旌说了为什么自己此刻会在这处，说了苏耦…曾问过他…一些关于宗明旌和她的事。

　　虽然具体没说的那么清楚，但宗明旌也从苏琦的那副样子上猜到了，他并不是觉得有什么，毕竟她同苏琦这个兄长的关系最为亲近，所以即便是此事于他二人那般重要，她同苏琦言语两句…也情有可原…

　　今日之事，苏琦从头至尾都知晓，不对，准确一点说，他只是知晓两人的这次见面，但却并不知晓苏耦不惜将此事告知给他，甚至还打着苏二夫人的幌子…都要去做的这个事，是为了同宗明旌…表明心迹！

　　苏琦他甚至都不知道苏耦的这个盒子里，准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大概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苏耦对宗明旌…不对劲…

　　原本苏耦今日应是同苏大爷苏大夫人以及苏浩一同前来的，可因为她想借此机会见一面宗明旌，便要寻个好理由同家中分开…正好前日苏二夫人从承郡侯府回苏家的时候说到了承郡侯老夫人近来的身子好转了不少，已经能起身了。

　　那一下…

　　苏耦便自觉寻到了一个好时机，便主动提出了想去看望一下老夫人，原本她在初回皇城的时候就已经随苏大夫人去过一次了，所以她突然提起的这次…便有些让苏大夫人“不悦”了，因为是在临近万朝宴前…

　　当是苏琦也正在一旁，他反应快，又看出来了苏耦像是故意的，便顺着她的话替她遮掩着，说自己外祖母前两日也在念叨她。

　　这么一来，苏大夫人便也不好在当着苏二夫人的面多说什么了，也就任由她去了。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苏耦这一待便待到了今日…

　　随承郡侯府一行人来了此处之后，她便是在苏琦的掩护之下才没去往湖心殿，而是转身来了这处。

　　苏琦虽对此有所准备，也信任两人不会乱来，但毕竟苏耦是自己的妹妹，又是个快要及笄的姑娘家，苏琦素日在大大咧咧也不会在此等事上毫无“警惕”…

　　所以…其实方才苏耦与石栾两人刚到这处不多时，他便也来了这处，宗明旌和余成两人来时他也是一眼就看见了。

　　之所以一直隐匿在这处，不过是因为他们二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苏琦他也就并未想过露面…

　　若不是因为方才隐约听见了宗明旌的那些好笑的“胁迫”之言，以至于他有些好奇那盒子里的东西是什么，苏琦他也不会在这最后的时刻将自己给暴露。

　　不过最终他的这份好奇也是没有得到证实的…

　　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宗明旌不确定苏耦愿不愿意，哪怕这人是她兄长…他也不能在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便告知给苏琦。

　　除了同宗明旌说的那几句解释和打探的话以外，苏琦还多了一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或是当真只是随口一句而已。

　　他说：“…宗大哥，不知道苏小五她有没有同你说过…她方才离开的时候，我母亲曾特意叮嘱她…不论她要去寻什么玩乐，都要她自己看好时辰，早些回去…如今你们耽搁了这许久，怕是她回去得受一顿好大的说讲…”

　　那一瞬，宗明旌心中一下就七上八下了，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察觉错，但以他对苏琦的了解，若是苏二夫人此处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他不会…这么特意又语气颇有些诡异的在这个时候同自己言语…

　　就因为这么个思绪，即便是宗明旌心中不愿去怎么想，但依旧有一个不太清晰却已经让他割舍不下的念头出现了。

　　他觉得…

　　苏琦就是在借此话告诉他，今日之事…甚至也许他二人从前的那些，苏家都不是一无所知。

　　他觉得，今日苏二夫人的那句叮嘱藏着旁的意思，那也就意味着…二夫人她对自己与苏耦…已经有所察觉了…

　　更意味着。

　　若是苏二夫人已经有所察觉了，那苏家的其他人…

　　此念一起，都不用宗明旌如何去费心思索…他都可以确定…以苏家人的那种心性，怕是也没有几个人心中没数了，也许那几个苏家长辈…皆已心知肚明。

　　只这么一想，宗明旌的心中就止不住的开始惴惴不安了，以至于他在离开的时候…才会那般的不安稳。

　　宗明旌不知道的是，他此刻的这些想法…可谓是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他想的没有错，苏二夫人的确是对苏耦今日的行径有所不对劲了，不对，更准确一点，应该这么说…整个苏家，除开苏大夫人如今还蒙在鼓里以外，旁的那些人，应当都已经在这件事有所察觉了。

　　他们一群人还曾在云安镇的时候，苏二爷和苏二夫人两人便已经有所感悟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因为他们两人还小，又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再加上那个时候的苏老太师都并未说什么，这么一来，他们便也隐了下来。

　　不过终究苏二爷还是因为那夜的仲月宫宴，而有些担心苏耦和宗明旌…

　　便后来在离开皇城的时候，苏二爷寻了个机会同苏大爷言语了一番当初几个小的在云安镇的时候…他们两人的一些行径，以及老太师的“反应”。

　　至于为何苏大爷对此什么动静都没有，大约也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苏耦…情绪不太好，他们又并没什么出格的动静，而宗明旌也已经离开了皇城…

　　这么一来，出于对苏耦这个女儿的疼爱，也在于苏大爷相信自己女儿知道此事的深浅，便没有怎么深究，也就未同她提及此事。

　　而因为作为丈夫，他深知自己妻子心中的那个“秘密”，所以他不愿将此事告知给苏大夫人…甚至苏耦在云安镇的这些年，他还在一些事上替她隐瞒过苏大夫人…

　　就比如，宗明旌这些年时不时的那些动静，其实就不是每次都瞒过了苏家…至少苏老太师那边，一大半时候都是知晓的。

　　毕竟虽然苏老太师甚少对苏家掌控全局，但到底因为苏耦是最小的一个，又是自己身边长大的，还因为她与苏大夫人发生的那些事，所以老太师便多少还是会留心她，自然也就曾知晓一些她那处的动静…

　　老太师他只是初听闻的时候有那么惊诧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情绪，甚至愣了那么片刻后，他还不自觉的勾唇轻轻的笑了一下。

　　原本陈管事还担心他会对此不悦，没成想他竟是那么一副无所谓又有些奇怪的样子，当即就忍不住一头雾水了…

　　而苏大爷正是因为老太师的缘故才在知晓的，毕竟苏大爷虽也是如今苏家的掌权人，但老太师还健在，他如何也不敢把手伸到云安的苏家。

　　若不是云安苏家自己传出来的消息，怕是苏大爷到如今也不会知晓…

　　而这一切自然是苏老太师的意思。

　　至于老太师为何要这么做，大概也是因为…想让苏大爷这个父亲早些心里有个准备，若是真到了那么一天，不至于失了分寸。

　　除此之外，老太师此举也有一丝敲打苏大爷的意味…

　　他是在告诫苏大爷，苏耦不是个货物，不可能永远按照苏大夫人的意愿活着，更不可能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如今的苏耦…便是在为自己而“争”！

　　而苏老太师他…

　　是选择站在苏耦一边的。

　　…

　　除开这几个长辈以外，剩下的便是苏耦他们这几个苏家小辈了，他们几个中…唯有苏琦一人是时至此时才知晓两人之间的这些“故事”，其余三人皆是许久前便有所察觉了，大约也就是在三年前的仲月宫宴那时。

　　自幼便有七窍玲珑心的苏浩，仅仅只是宫宴前与宗明旌轻微的接触之后便已经看出来一点端倪了，后来又历经了嘉荣郡主一事，更是在心中有了几分明了。

　　至于同宗明旌关系最为亲近的苏正，他虽是一贯粗放，不拘细枝末节，但毕竟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令人难掩心绪了，再加上宗明旌在那时轻微的脱困后，寻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与苏耦有关…

　　更关键的是。

　　他从苏耦的那些反应中…也瞧出来了一点不对劲…

　　正是因为这种种的缘故加在一起，苏正他若是还一点苗头都瞧不出来，他就有些太对不起他苏家人的名头了。

　　说起苏正这处，就不得不提一下苏耦不知道的一件事了…

　　当那时的苏正心中确认了宗明旌和苏耦的不对劲之后，他便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还是觉得有那么一刻怒火都要冲上头顶了，对宗明旌的“不满”突然一下就涨了许多。

　　最后更是没克制住自己…给那个时候已经远在飞鹰军城郊大营的宗明旌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应当是苏正这么多年以来对人最不留情面的一封信，言词通俗又满是犀利狠绝，还带着浓浓的失望之意。

　　他一面指责宗明旌行事不磊落，一面又追究他既是有心，为何不同自己明说，实在是有违君子之道…甚至还怒上心头的张口就要断了他二人的知己情…

　　当然，这封信并没有送到宗明旌的手里，原因不多，只有一点…他亲耳听见了苏耦对宗明旌的担心，那股情绪便自然而然的缓和了下来。

　　况且，那时的苏正，本也就是怒火之下的冲动，又不是当真与宗明旌有什么解不开的隔阂，最多就是觉得他一面与自己做知己好友…一面却暗地里觊觎自己妹妹…有些不地道，有些不齿罢了！

　　但若是当真…他二人到了两情相悦的那等地步，苏正…他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也不会那么的气，毕竟…若宗明旌当真是他气急之下嚷着的那等奸诈小人，苏正也不会同他交好。

　　既然他心中清楚苏耦也不是无意，而宗明旌也不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最后那股“心软”便顺其自然的出现了…那封信也就到如今都还在苏正的房中收着。

　　这几年，苏正同宗明旌有互通过书信，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境，反正从未在提及过那封信…甚至言语也从未提过他和苏耦二人的事，连当初宗明旌那些给苏耦送的生辰礼都没有问一句…

　　而宗明旌也因为觉得此事不该在书信中言语，更觉得…自己先前那一堆事都没有洗干净，也未曾叫苏耦知晓自己的心，若是贸贸然的同苏正言语什么，怕是在他们苏家人的眼里，自己当真成了个轻浮浪荡之人。

　　所以…

　　这么多年，宗明旌从未与苏正说过此事，他也就自然而然的不知道…其实苏正早就知晓了，不仅如此，在他的心中，还早就给宗明旌记了一笔！

　　至于苏家大哥，也就是仲月宫宴嘉荣郡主一事发生时，远在的云安的苏然是如何察觉的…

　　这个事，与苏耦自己有关。

　　那个时候是苏耦刚从皇城回到云安镇，正因为那各种缘故而心情不佳，苏浩与苏然这两个亲兄长自然是一眼便瞧出来了，尤其是心中早已察觉到异样的苏浩，不仅反复叮嘱非要随行而来的苏琦多陪她说说话，没事带她出去玩乐玩乐…临回皇城前，苏二哥还特意去同苏然这个兄长言语了几句。

　　从小到大，在苏家，苏二哥绝对不是个好惹的人，无论是谁都占不到他半分便宜…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血脉压制的缘故，在苏然面前，他一贯收敛，倒是有个做弟弟的样子。

　　可那次不一样，苏浩一见着苏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苏然近来一段时间回苏家住，不要住在书院…

　　苏然虽久不在皇城，但也了解自己这个弟弟，只微顿了片刻后，他便知道苏浩是让自己多回去陪陪苏耦。

　　自己的亲妹妹，又近来遇见了这么多事，苏然当然不会推脱…
　　那日天气好，苏耦便想着晒晒书，苏然来的正巧，便也动了手，原本也没什么，可他顺手拿起的一本杂集里…竟夹着一封信，那信无名无姓，苏然那一瞬并不知道是谁写给苏耦的信。

　　但…

　　苏耦近来有多喜欢这本杂书集他是知道的，能被她放在这里面…也就意味着，这封信很不一般。

　　那时的苏然虽有些止不住的奇怪，但终究因为他并没有历经仲月宫宴一事，便不会轻易将苏耦同宗明旌联系起来，他那一瞬只是有些好奇这封信的由来。

　　谁知正当他整个人的情绪被那封信吸引住的时候，一旁的苏耦也在那时看见了苏然手里捏着的那封信，瞬间…苏然眼里的苏耦有着很是明显的变化。

　　她立刻就变了脸色，甚至还有一股轻微的殷红染上了她的眼眸，一点都没有这段时间的低沉阴郁模样…

　　整个人就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了一样，反应极快，立刻就一边伸手去拿，一边招呼着不远处的石栾过来将信收走，还故意言语玩笑着说是她和邓家那个姑娘女儿家的私密信。

　　苏然当然不会信…

　　邓溪晨的性子他多少也知晓一些，从不是个喜欢动笔的人，更何况他从前也是曾见过邓溪晨给苏耦写的信，不论是什么信，她都会在信的正面落一个和苏耦亲密称谓的落款。

　　绝不是眼前这一封什么都没有的信…

　　尽管苏然与苏浩不同，不是那么的会弯弯绕绕，一心只在读书研习上，但终究是苏家长子，他怎么可能当真如天真痴儿一般随意的就这么信了苏耦的话。

　　只不过因为苏然不是苏琦那等遇事咬定之后就绝不放松的性子，又记挂着苏耦近来所经历的那种种事，便不想在此时与她过多的言语，怕扰乱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绪。

　　但…这不意味着苏然就会把这个事给遗忘掉…他不仅没忘，还心中始终记挂着…

　　那日之后，思前想后了两日，苏然还是没想通，也放心不下，他决定为自己心中的这个疑惑…寻一个“真相”，苏然他不傻，知道自己若是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境地下知晓自己妹妹与谁有…“见不得人”的来往，那苏家…只唯有一个人可能会有点察觉。

　　这个人，只能是苏二哥…

　　他们这两兄弟虽有多年都不曾在一处生活了，但到底是年纪相差不大的亲兄弟，无论是什么境地，始终保持着与幼年一般的情谊，再加上他们这两兄弟自幼就心知肚明对方的脾气秉性，所以突然收到苏然那封信的一瞬，苏浩便隐约洞悉到了这封信的不一般。

　　清楚缘由之后，苏浩只略微思索了片刻后，便将那日…有关自己亲眼目睹的一事，一五一十的告知给了兄长…

　　也就是宗明旌从飞鹰军的城郊大营回到皇城的那天，令余成做的那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事。

　　那个余成送过去的盒子，和那封…无名无姓的信…

　　并没有旁的什么特别的缘故，只是因为苏二哥心中有数，以自家大哥的性子，若是从自己这里得不到答案，那他必定会从其他人的身上去寻找…那对苏耦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况且，苏二哥也并未觉得此事该瞒着苏然，毕竟他是兄长，苏然也是兄长，他想护着苏耦，苏然也不会害苏耦…

　　而且那个时候的苏耦，又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皇城，既然她在云安镇，那苏然知晓这个事也没什么坏处，若是这个事在将来引起什么旁的麻烦，早有准备的苏然也能护着苏耦一些。

　　抱着这样的心态，苏浩就那日的事情全盘托出了，而随后收到苏浩回信之后的苏然…那可谓是立时一刻整个人都一下激灵了起来，脑中紧随其后的就是浮现出了…宗明旌的那张…令苏然有些记忆又忍不住会烦躁的脸…

　　他至少缓了一刻钟才略咬着牙，一脸艰难的接受了这个可恶至极的事实，而后心中对以苏浩为首的几个弟弟，尤其是苏正…不满意到了极点，他认为若不是苏正与宗明旌的关系亲近，自家妹妹也不会被那个混不吝的缠上！

　　若不是苏浩这个二哥不作为，宗明旌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在苏耦跟前进进出出，送这儿送那儿…

　　也是自那次之后，苏然对几个弟弟不顺眼了许久，若不是因为苏耦那边没什么更大的动静了，怕是苏然就要把一切源头算到他们几人身上了。

　　而也是从那时开始…

　　苏家这边便只剩下了一个苏大夫人对两人一事，毫不知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