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26、豆蔻年华（二百二十五） 三个问题

　　…

　　这个念头一起，苏耦的心底蓦然一下就抓紧了，她脸上那本还有些放松的神情一下就有些不太一样了，不能算难看，却也不能算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想问的，可这一时片刻又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问…

　　一直都在望着她的宗明旌自然也是把她脸上的这一堆变化看了个清清楚楚，但他可没有想到…苏耦的这一堆动静是因为担心他。

　　见着情绪毫无预兆的突然变得这么不平静的苏耦，他只是第一时间想着…是不是自己有哪里“招惹”她了，让她不满意了…

　　这样的一个念头出现，宗明旌只觉得自己心口的那所有可以称之为喜悦、激动的情绪一下就像是跌入了谷底一样，让他整个人一下就宕了下来。

　　随即而来的就是，他脸上的那股容光焕发也就自然而然的暗淡了下去…

　　而在这电光石火间，宗明旌挖空脑袋的想，也只是想到了…是不是因为自己方才见着她太过于激动之下…有些言语不羁了，从而让她不经想起了三年前发生的那些和自己有关的…过往。

　　没忍住，这一瞬，宗明旌整个人浑身上下立时一刻就染了一丝慌乱和浓重的阴郁…他好像也是到这一刻才记起了…自己也不是那么的“干干净净”…

　　有些事，即便是她没有问，即便是事实并不是那样子的，却也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他不能就这么轻易的，随意的…便任由那个曾发生过的事…横在他们二人之间。

　　他得亲口告诉她，他没有做，尽管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尽管他也曾在书信中第一时间向她言语过那件事的不对劲，可那也不意味着…他就可以这么理所应当的忽视掉她的情绪…

　　此念一起，宗明旌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脸色一下就变得有些郑重其事起来，只见他突然抬步向苏耦走近了两步，说实话，此刻他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若是此刻有人看见了他们，怕是立时一刻就会有一些流言蜚语传出来了。

　　苏耦自然也是察觉到了…

　　但她没有躲，一步都没有躲，她依旧就那么直直的站着，眼睛看着宗明旌，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因为并不知道宗明旌心中所想的那些七上八下，也就有些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更对他此刻那么一副情绪有些激动的样子而有点奇怪和不解，故而苏耦心中并没有想其他的什么，她只是在下意识的“怀疑”…

　　但她这一丝的“怀疑”还没有怎么在她的脸上显露出来时，宗明旌就又给她丢下一个大大的“难题”出来！

　　他一脸认真又急切的望着苏耦，眸中更是一片毫不遮掩的情真意切…他语气有点遮不住的无措，甚至是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说着：：“苏…苏小五…我…你信我好吗？”

　　“…三…三年前的那件事…我没有做过，我发誓！”

　　“虽然就像之前信里我所说的那些一样，我还是没有证据，哪怕是到了今时今日我也依旧不知道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确是无从辩解…”

　　“可我…是，这么多年我的确是行事有些不羁，有些不拘小节，可我心中有一个界限，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你现在不信也没有关系，怀疑是应该的，毕竟是真的有这么一件事…日久见我心，你且看着…看我往后还会不会往那等地界去，还会不会做那等放肆之事…”

　　“我知道，方…方才…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是我言语过于的无状了，你莫要生气…日后我不会了。”

　　…

　　着实是有些没想到他竟是要同自己说这些话，足足愣了好几个呼吸之后，苏耦才堪堪回过神来，她眸中略微有些奇怪的看着宗明旌…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开口说点什么了…

　　心中更止不住的奇怪着，自己方才是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让这人突然一下就这么…“卑微”，这么“怂”了？？

　　使劲的想了那么两下后，苏耦还是有些想不通，心中更是一股浓重的不明所以…

　　可看着此刻一脸紧张又忐忑的望着自己的宗明旌，她好像…也不在乎为什么他会突然这样了。

　　这一刻的宗明旌，整个人看过去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似的，眼底深处因为不安和无措而蒙上了一股薄薄的湿意，脸上除去那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害怕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落寞和惆怅。

　　就好像是他此刻被什么于他而言特别重要的人给抛弃了似的委屈和难过…

　　见此，苏耦整个人…只剩下了，心软，心软…还是心软了。

　　只略微犹豫了那么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再次抬眼…无论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而产生的那些犹豫，都一点点的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坚定和不容动摇！

　　她看着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那副不太一样，他不曾见过的沉静又认真的模样，也让本就心绪有些凌乱的宗明旌，心中更加的跌宕起伏了…

　　不在犹豫了，也是因为知道今日的宗明旌并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状态，虽然苏耦不知道他到底领着什么样的差事，但这段时日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动静，苏耦也是大概知晓的，所以也就知道今日他的身上是担着事的，她不想在继续耽搁了，也不想…在继续“浪费”他二人之间好不容易找来的机会了！

　　今日之后，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才能再次见面，她不想等了，也觉得自己等不了多久了…

　　微微抿了一下唇，就在那边的宗明旌着实是有些忍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苏耦突然语气极为认真又冷静的喊着他：“宗明旌…”

　　这是两人相处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全名，宗明旌心中忍不住的一颤，接着又是一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情绪，总之就是有些太不一样了！！

　　叫宗明旌他这一瞬，什么都记不得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记得紧紧的看着苏耦…

　　下一刻，在他心中的那些情绪还没有怎么理清楚的时候，苏耦看着他，又轻声对他开口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她说：“在我回答你的这些话前，你能先回答我三个问题吗？”

　　宗明旌瞬间就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一句话，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苏耦并不在意他的没说话，依旧紧紧的看着他，目光丝毫不见躲闪，她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向他道：“第一问…你…方才为何要那般叫我…从前你只曾叫过我五姑娘，或是苏姑娘，甚至是一声苏耦，可从未像今天这般叫过我。”

　　“第二个问题…”

　　“这三年，你送给我的那些东西…是为什么，是因为记挂与我三哥的那些情义，还是因为感念我祖父和苏家？”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今日我不寻你…”

　　“你会找机会与我见一面吗？”

　　…

　　如遭受了雷击一般，瞬间就僵住了，宗明旌的瞳孔在这一时片刻剧烈收缩着。

　　他眼底瞬间就翻涌着浓烈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呼吸都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最后整个人…只剩下一片强烈的空白和愕然。

　　他不傻，更何况如今的宗明旌也已经是行了冠礼的成年男子了，再说了…这么久以来，他心中那些对苏耦藏着的“秘密”又不是他故意装出来的，那些全都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和情绪。

　　但凡是外界有关于他藏着的这个“秘密”的一点点的劲头，他都能一眼便发觉…

　　所以说…若是此刻，只他二人在一处的这个时候，他还不懂苏耦所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要向他问一个什么样的“答案”的话…

　　那他真的可以直接一刀抹了自己脖子算了！

　　可也正是因为心中察觉到了苏耦这些话的意思，所以宗明旌这一时之间在震惊之余，更多的还是手足无措，是心虚，是不安，是害怕，还是…不敢去面对！

　　在这一刻，他的脑中浮现出了许多许多的东西，但汇集在一起，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而因为这个念头继而产生的那一系列的胡思乱想，让宗明旌…有些不敢在继续想下去了…

　　这个念头是。

　　她…是…察觉到了吗？

　　…

　　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为何自己会在他二人这许久以来的第一次见面，就主动去提及这等原本不该是她这个女儿家，甚至是他们二人该说的话…

　　也许是因为先前和苏老太师所说的那些话给了她极大的勇气，也许是因为只要一想起苏大夫人…她就会忍不住“恐惧”，也许是因为她知晓自己回皇城后会面对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几年以来，她想的很清楚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

　　更也许是因为…

　　这几年宗明旌时不时的给她送来的那些于他二人而言…皆是不对劲的东西，让她心底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羞赧，怀疑…到最后，彻底的变得又软，又坚定不移，毫不动摇起来…

　　虽然尽管苏耦她心中清楚，自己主动踏出的这一步…也许会让她，会让宗明旌…甚至是苏家和国公府，都陷入到一个无法预知的复杂困顿局面之中。

　　尽管她也不确定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究竟是不是她该做的…但从那日在云安镇收到宗明旌的那个木盒子的那一刻开始，苏耦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总之就是，如今的苏耦…走的每一步…都是她深思熟虑，自己愿意的！

　　就如同此刻一样…

　　不想在自欺欺人了，苏耦的聪慧过人，自己不是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见识过了，在旁的那些事上她便能做到事事皆有所察觉，更何况是和她自己有关的事上了。

　　再说了…

　　其实一直以来宗明旌都在下意识的回避一个“真相”，他内心深处从来都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无论他有多少的借口，多少的缘由…这些行径都是带着实打实的“不对劲”的。

　　他其实心中一直都清楚，别说是如苏耦这般的世家姑娘了，就是换做寻常老百姓家中的闺阁女儿…面对自己这一堆行径，怕也是早就已经有所感了。

　　所以在他离开皇城之后，第一次让人给苏耦送东西的时候…心中的紧张和不安是大过于期待的，他害怕苏耦会觉得自己此举不妥，故而拒绝接受那些东西…

　　幸而当时的苏耦并没有那么做，也正是因为第一次便没有对他这个行径有什么不对，第一次就那么轻易的纵容了他的苏耦…才让宗明旌后来有了那么多…对她随心而动的“放肆”！

　　人啊，在如何高风亮节，在如何克己复礼，也都是会得寸进尺的…

　　尤其是在遇见个…对他就像是没有原则似的第一时间就会选择去迁就，去宽容的人，比如苏耦…那以宗明旌这个本就不是个多循规蹈矩的性子，他又怎么会去在意心中的那一点点犹疑，那一点点被世俗所束缚的“不该”呢…

　　他只会记得…他想去那么做，愿意去那么做，更加…因为那个人是苏耦，所以…他一定要那么做！

　　所以这么久以来，说他是故意的也好，或是当真没有记起也好，反正就是宗明旌的心中…当真是忘记了这一茬…

　　直到这一刻，这一刹那，看见苏耦她那么明亮又认真的眼眸，记着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宗明旌才蓦然一下回过神来，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妄自尊大…是他一直以来都沉溺在自己编织的假象中。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思绪走到这里，自三年前那些事发生到现在，宗明旌的心中第一次出现了…退缩的情绪，他有些想逃离这里了…也是他害怕了…害怕自己会从眼前这个人的口中，听到那些会令自己痛苦、难过…甚至是绝望的话。

　　以至于，这一时之间宗明旌他脸上的那一堆变化，可谓是五花八门的厉害，叫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他此刻的情绪正处在一个极为不冷静，极为复杂的境地…甚至有可能，他整个人的思绪都已经随风飘荡起来了…

　　苏耦自然是将他脸上的那一堆动静看了个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甚至好像连他每一次呼吸吐纳都瞧得分毫不差。

　　这一刻，苏耦心中的那一切情绪…都化为了一声不着痕迹的，带着轻微笑意的叹息声。

　　对自己说的这些话，苏耦心中早已有准备，只是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微微有点下意识的羞赧外，很快她便稳住了心绪，也才有心思去注意宗明旌的那些动静。

　　也许是因为此刻苏耦心境的变化，也许是因为她本就敏锐的洞察力，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是他…所以…这一时片刻，苏耦根本不会怎么忸怩，怎么害羞，她甚至还有心思从此刻宗明旌的这一堆反应中，分辨出…和自己相比，他其实更为…像一个“小姑娘”…

　　没忍住，看着明显已经红了脸，整个人就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显露着惊慌和不安的宗明旌，她心中竟突然一下放松了许多，甚至…还有心思好整以暇的欣赏起来了。

　　但好在她还记得眼下他二人是在什么地界，虽是心中有些止不住的想笑，但也没有执着的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了…

　　微顿了片刻后，苏耦再次开了口，这次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是随风飘起似的，就那么轻轻的，飞快的刮过宗明旌的面颊，让他那一瞬，立时一刻就止住了心中的那些涌动…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犹豫了…更不能就这么任由…不管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而去踏出这一步的苏耦…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就这么离开。

　　他既是早已经认清楚了自己的内心，又是此刻这等境地，他便也没什么好犹豫，好迟疑的…男子汉大丈夫，本就该行事光明磊落，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再来便是…眼前这个人，是自己许久前就已经确定她是自己心仪之人的女子，还有什么好躲的。

　　更何况，她已经如此主动了，那自己又岂能没有担当…

　　不管结局如何，他…都要亲口告诉她…

　　告诉她，自己对她与旁人不一样…是因为什么。

　　因为…

　　心，因她而剧烈跳动。

　　苏耦的那几句话是这么说的。

　　“大公子…若是方才苏耦的那些话于你而言，那么的难开口，那便不必开口了。”

　　“今日…就当你我二人从未见过。”

　　“终究是相识一场，日后苏耦与大公子…也可如大公子和三哥一般的知己情谊。”

　　“苏耦就不耽误大公子的差事了，先行离去了…”

　　…

　　脚下隐隐约约的有些想要抬步离去的动静，面上也是一副平静从容的样子，但苏耦的心中从未有过离开的念头，她方才的那些话…就是故意的。

　　苏耦虽从未历经过这些，也是头一次做这样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但说到底，她今日所做的这些事，所说的这些话，都是她深思熟虑，甚至是从旁人的口中…做过功课的。

　　所以说…

　　苏耦她虽然不知道像邓溪晨口中所说的拿捏一词到底要怎么实施，也不知道苏琦的那一句…男子都喜欢欲拒还迎是究竟什么意思。

　　但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此刻的苏耦深知有一点没有错，那就是他此刻正在自己的乌龟壳中龟缩着，若自己不给他下一点“狠手”，怕是在给他一刻钟，他都不会显露半分…

　　这么一想，苏耦才话锋一转的丢了这么几句话出来，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要激一下他，让他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中清醒过来，让他看着自己…亲口给自己一个答案！

　　果然不出她心中所想…

　　一听见自己的这些话，宗明旌整个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似的，一下就“炸”了，也终于将他那埋下去的脑袋，高高的抬了起来，眼眸中也终于有了一股和方才截然不同的情绪了。

　　见此一幕，苏耦便知道自己的这一步棋，走对了…

　　随即她便不在继续说什么了，只睁着一双故意做出茫然和疑惑神情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伸手拦住她的宗明旌。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互相望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心中隐有所感，四目对视之下…竟让他们二人在此刻…生起了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宗明旌缓缓的收回了自己横在她前面的手，神色蓦然在这一下变得异常的平静起来，就连他心底里的那些情绪，也在这一刻突然一下就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苏耦，再次用眼眸将她的脸，仔仔细细的描绘了一番后，他终于开口了…

　　但宗明旌他并没有回答苏耦问的那三个问题。

　　一个都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