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225、豆蔻年华（二百二十四） 终于见面了

　　…

　　见状，太子以为是自己那些“不好听”的话起了作用，心中不免还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甚至还忍不住在心底自得着自己总算是将年幼时那些被宗明旌这个兄长“压迫”的“委屈”给发泄了出来，觉得自己总算也骑在了这个表哥头上一回。

　　他哪里知道，其实宗明旌这一时片刻的恍惚并不是因为那些话里的“威胁”，更不是因为害怕…

　　纯粹只是因为…宗明旌被太子那些话影响得他想到了一些可能会发生的“危险”！

　　至于这“危险”到底是什么，就要回归到苏二哥的身上了…

　　虽然太子多嘴的这么几句话，语调口吻的确有些不作好，但他的确一半是为了宗明旌这个表哥好，是想提醒他，以宗家武将的家风…于他而言，苏家不好进，苏家姑娘不好娶，一半也是想看看宗明旌的热闹。

　　这一点宗明旌心里还是有数的。

　　但也不至于让宗明旌如何为之心慌意乱，如何不悦恼怒，他如此不对劲的根本缘由是因为太子的那些话，让他记起了苏二哥，记起了苏二哥不是苏正…

　　怎么说呢。

　　就是关于苏家二哥的那些“名声”，宗明旌他早就从苏正、苏琦，还有眼前的太子…以及其他许多人的口中知晓了…所以，在听到太子那些话的那一瞬，宗明旌就已经心中有数了。

　　他甚至都可以在那一刻便断定，若是自己当真以太子与苏二哥的关系为借口登上苏家的门，怕是以这位苏二哥像狐狸一般心性，立时一刻便会牵连到她…

　　宗明旌不愿意，更不想这样…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还缺一次真正的“心意相通”！

　　虽然宗明旌心里清楚，以苏耦的聪慧，一定对自己这几年所做的那些事…有了一个答案。

　　也时不时的在心中默默的期望着…她没有将自己送去的那些东西退回来…便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但是，宗明旌一直以来也都很清楚…有些话，他必须要当面亲口告知她，并且…有些事，得了她的答复之后才能做…

　　虽然那一刻的宗明旌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一面她了，但终究还是因为这种种的缘故忍了下来，这一忍便忍到了今时今日的万朝会。

　　至于为何今日这等人多眼杂的时候宗明旌他会做出这个行径，一来是因为万朝会这处今日的确是在一个众目睽睽之下的境地，但也正因为是这等环境，只要做好了准备，不叫人察觉，那他二人的见面才不至于会引起什么误会…

　　二来也是…

　　宗明旌他忍不住了，这半月以来，他若是在办差事还好，总归是被事绊住了手脚，也就没什么心思去思量旁的事了，可一旦他闲下来…脑中就会自动浮现出苏耦的脸，会想她在做什么，想她是不是知晓自己回来了…想她会不会也想见自己…总之就是，他太不对劲了。

　　那副因为苏耦而兴起的魂不守舍的模样，好几次都被景文长公主逮个正着，也因此激了长公主的怀疑…

　　只不过因为景文长公主的确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能握在手上的东西来证明，所以长公主也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胡乱猜测。

　　所以…

　　一确认苏家一家人也会在今日一同前来明芳池的时候，宗明旌心里就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可这时的太子，包括宗明旌自己都没有想到，此刻他们二人言语交流的这么“激烈”…到最后，都成了没有的废话。

　　因为…有人先他二人一步把这个机会交到了宗明旌的手上。

　　…

　　不过也就是下一刻，宗明旌和强书他二人向前继续走了一段距离，大概就是快要到伸缩拱桥的入口时，不远处急速朝他们跑过来了一个人，宗明旌率先定睛望了过去，而后强书也看了过去，两人的眼眸同时略微有了些变化…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十分默契的同时抬步朝那人迎了上去，待来人走近宗明旌他们后，第一时间就不管不顾的急忙忙的喊着：“…公子，小的可算是找着您了…急死小的了，要是在寻不到您，小的都要往湖心殿去了。”

　　能以这样的一种语气对宗明旌说话，这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宗明旌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强书就一脸奇怪又有些紧张的率先问道：“…余成，你这是怎么了？出何事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虽说余成心中有数这事于宗明旌而言乃是天大的事，可到底因为问话的这人是强书，余成也就没有想过瞒着他。

　　只不过的确因为此事太不一般了，所以余成并未有心思回答强书的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强书。

　　只见他依旧紧紧的望着宗明旌，脸上也在这一下变得格外的小心翼翼起来…

　　下一刻，余成他向宗明旌和强书二人凑近了一些，而后环顾了四周两眼后，他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道：“…公子，方才一刻钟前，小栾姑娘悄悄来给小的递了个话…五姑娘在东南角那边的长音榭等您，姑娘…她想见您一面。”

　　这一瞬，宗明旌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什么巨大的力量震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耳朵里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似的，唯有心口那“咚咚咚”的声响在提醒着他…

　　此刻他还活着，人还在何处…

　　末了，余成还特意语气有些正经的多添了一句：“姑娘还说了…若是公子今日事务繁忙，没空与她相见的话，也无妨…让小的过去回个话就行。”

　　最后，他还“故意”多问了一句：“公子您看…可要小的过去一趟？”

　　直到听见余成的这最后一句话落下话音时，宗明旌整个人才好像突然一下惊醒了似的，混浊恍惚的眼神逐渐清明了过来，他并没有回余成的话，更加没有理会余成那满脸不对劲的“奸”相…

　　宗明旌他只是微顿了那么片刻后，偏头看向了强书，随后低声吩咐道：“强书…你先去将那事告知大统领一声，随后在拱桥入口处等我…若是有谁向你打听我的去处，你便说我还在巡视各处。”

　　他此话一出，强书和余成哪里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两人的神情都微微一顿…

　　不过因为他二人早已清楚了这个人在宗明旌跟前的不一般，所以…尽管他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那一面还是觉得此举有些不妥，觉得两人不该在此等时候见面，但到底也没有一人有什么异议或是阻止的话说出口。

　　只略微顿了那么一下后，强书就迅速向宗明旌应承道：“是…”

　　而后他便一丝犹豫都没有的就抬步向湖心殿那处过去了。

　　强书前脚一离开，宗明旌与余成二人后脚便眼神一对视，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的就抬步向余成口中的长音榭走去。

　　过去的一路上，宗明旌的心口止不住的翻腾着各种七上八下，跌宕起伏的情绪…有兴奋，有惊喜，有激动，有期望，有紧张，有害怕，有不安…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不太明显的…后悔…

　　可无论他这一刻心口究竟有多少难以描述，难以克制的情绪，都抵不过那一处的波涛汹涌！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他那所有的所有的不对劲都烟消云散了…

　　这一点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他…想见她，好早好早前就想见她了，很想很想见她。

　　越临近长音榭，宗明旌心中的那所有情绪就变得更加的不冷静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心慌意乱的连脚上的动静都没有章法了，呼吸都好像在这一刻若有若无起来了…甚至，该说不说，他有点想“跑”了…

　　幸而因为这个人是苏耦，是带给他除了紧张和不安之外，更多的还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的那个人，所以他也是清楚的感受着自己浑身上下的那些不平静，但脚下那冲向长音榭的极快的步伐，还是没有一丁点的放松。

　　大约也就是半刻钟左右，宗明旌和余成两人终于转过这一片片高如人般的草丛，看见了那座藏于此处隐蔽之地，远离明芳池那些人流涌动的水榭…

　　只需要一眼，仅仅只需要一眼，宗明旌他便看见了那个…曾无数次引得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就这么远远的望着，只是这么远远的望着，虽然都没有看见她的脸，只是一个寻常的，在普通不过的背影，也让他在这一下就感觉自己的心底好像是突然一下被填瞒了似的，整个人都变得特别的安宁，特别的舒畅…

　　他无法用言语说清楚这股感受到底是什么滋味，可他又清清楚楚的知道…亲眼看见她的这一刻，他整个人只剩下了…欢喜，极度的欢喜，旁的什么都没有了！

　　…

　　一旁的余成离他不过两个身位，自然而然的是将此刻宗明旌这浑身上下的动静都看的一清二楚，说实话…还真是没忍住，余成脸上有一股浓浓的揶揄和看热闹的劲头。

　　若不是因为余成还记得眼下是什么样的一个境地，怕是他都要直接笑出来了…

　　毕竟别说是这三年了，就是从自家小主子八岁以后…他们都很少见着小主子这么一副傻乎乎，呆愣的样子了。

　　只不过眼下余成的心中初开那些看热闹的心境之外，更多的还是在心中暗暗的想着…

　　看来，这位苏家姑娘对自家公子…当真是有些不一样，以前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还真是不足为提！

　　人家只是主动提出和他见一面…便能让他们这个自回皇城以后一直都是稳如磐石，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境地都能做到不动神色的宗家大公子…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这位苏家姑娘对自家公子的影响…恐怕是旁人比不了的，任何人都比不了。

　　大约有些没想到他会这么半天都没有动静，余成有些没忍住，收敛了一下自己的心境之后，低声对宗明旌道：“…公子，姑娘已经在那处等着了。”

　　“小的就在此处守着，公子和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就唤小的…”

　　经余成这么两句话，宗明旌那好似已经飞走了的思绪才回转了，他垂于两侧的手蓦然捏紧了一下，而后不着痕迹的深深吸了一口气了，他抬步向着长音榭走了过去。

　　虽然宗明旌没有回答余成的话，但余成也没有在说什么了，只见余成很是懂事的背过身子不在看向那处水榭，提高警惕的环视起四周来…

　　而此刻正在长音榭中的苏耦，整个人的情绪也不比正向她走来的宗明旌好到哪里去。

　　大概也许…

　　这是她今生以来，第一次做这么违背女子规训，有违苏家家风，甚至是…在她看来…最为离经叛道的事，所以…她连坐都坐不下来，好像只有这么直愣愣的站着，她才能有一丝心安似的。

　　与此同时，一直静静守在她身边的石栾已经瞧见了宗明旌的身影，石栾当即就是神情一动，而后向苏耦走近了一些，她低声在苏耦的耳边道：“姑娘…大公子来了。”

　　这一瞬，苏耦身子控制不住的一怔，而后她什么过多的思绪都没有，下意识的便转过了身子…

　　眸光望过去的那一刻，苏耦感觉自己的心口深处就像是有一个什么东西炸开了似的，让她心中一时间泛起了无数的涟漪，无论她怎么压都压不住…最后吞噬掉她整个人的那个叫…发自内心的，遏制不住的欢喜。

　　也是这一刻，清清楚楚的看见他向自己走来的这一刻…苏耦过去无数个白日夜晚想起他时的那些波动，那些不对劲，那些她曾以为是自己没有理清楚的那些思绪…到这一刻，都有了一个清晰且坚定的答案…

　　就那么亲眼，那么清楚的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看见他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笑容，看见他眼中那闪烁着激动的眸光，苏耦心中的那所有的起伏波澜都不重要了，最后都成为了一个灿烂又美丽动人的笑。

　　她望着他，大大的笑着，丝毫没有一丝的扭捏和踌躇，就像是此刻这个正要向她走来，与她单独在一起的人并不是一个外男，而是她的家人，闺中密友一样让她毫不顾忌…

　　而那边看到这一幕的宗明旌，这一瞬间，只觉得脑中就像是有一团什么乱浆糊突然被理清楚了似的，整个人一下就精神焕发，极度的愉悦和兴奋起来…甚至看着她脸上绽放开的那股笑容时，他感觉自己腿都好像在那一刻软了半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苏耦偏头对石栾吩咐道：“…小栾，你先退到一边，待我叫你时…你在把东西拿过来。”

　　来之前她们二人就已经商议过了，所以此刻石栾也没有怎么犹疑，随即一边弯腰拿起一旁放在栏椅上的东西，一边对苏耦轻声说道：“姑娘…我就在一旁等着，若是姑娘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这长音榭之所以名字中带个“长”字，便是因为它不仅藏在这处隐蔽的角落深，时常听不见外界的动静，还因此处水榭与别处不一样，它并不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榭，而是就像湖心殿后侧新建的那廊桥一样，很长…

　　所以苏耦将他二人见面的地方选在了这处，一来可以避人耳目，二来…作为她贴身婢女的石栾也可以在不远处守着，这样也是给他们二人一条“后路”。

　　…

　　待宗明旌踏上长音榭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一直紧紧的追随着苏耦，好似乎因为他知道此刻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放肆的时候…所以他一刻也没有停下，一直看着她。

　　连呼吸都好像在一刻为她让道了一样，他整个人的情绪全都一下交给了她…

　　这一刻的宗明旌就像是从未见过她一样，有些近乎是贪婪的望着她。

　　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她的…任何一处都被他的目光所笼罩，这一时片刻，他将她衣服袖口处的纹路，发髻上的簪子，还有…眉的颜色，甚至是唇上的口脂…他都没有放过。

　　当他将苏耦看了个清清楚楚之后，宗明旌只有一个念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她…比之三年前还要出众的面容，让他心底…更加的跳动起来了。

　　这一刻，宗明旌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是变了，又好像是没变，他无法那么清楚的言语出自己心中的感受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心底…在遗憾…

　　好像是遗憾自己没有亲眼目睹她这三年的变化，又好像是在遗憾…她的这些变化…与他无关！

　　而苏耦自然是察觉到了，但她…竟只是心中微微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的有点羞赧以外…她并没有躲闪…她也在望着他。

　　走近之后…

　　不知道为什么，时隔了这么久，再次见面的二人，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明明在此之前他们各自心中有许多许多想和对方说的话，可这一刻…他二人竟突然一下张不开口了。

　　两人就这么傻傻的对视着，尽管眼中满是想开口的念头，但他们始终都没有开口…

　　一直到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响亮的声响之后，他二人那略显恍惚又茫然的神情才逐渐的“清醒”过来…而后也不知道他二人是在一刻突然变得有了默契，还是他们当真是有些“倒霉”！

　　他们开口倒是开口了，但却是两人…同时开口了…

　　“你…”

　　“你…”

　　那一瞬间，他们各自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被对方的声音给打断了…

　　这一瞬，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开始有些微妙起来了。

　　到最后还是苏耦率先冷静平和了下来，对他二人方才同时张口的那些，她没忍住，低声轻笑了一下，而后她看着宗明旌，神情略微有些担心，轻声问道：“你…来此处可有耽误你的差事？”

　　微顿了那么一下，宗明旌总算也稳住了他那傻乎乎的样子，只见这一刻，他竟有了一股三年前那般放肆不羁的样子，张口就对苏耦大大咧咧的说道：“不耽误…我是谁，这样的小事还不是稳稳当当，放心吧，早就处置的妥妥当当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看样貌和身段已经与三年前有着很大差别的人…她心中竟在这一刻，觉得他这个人…与从前，还是别无二致。

　　就好像还是那个曾同她在云安镇和环溪村相处过许久的少年一样…无拘无束，永远不安分，也永远在肆无忌惮的笑着。

　　这么一想，苏耦脸上的笑意越发的大了起来…

　　她也在这时…今日第一次这么认真又仔细的看着他，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看些什么，但好像…时至此时，她都没有好好的，真正的看过他的脸。

　　如果除去身高以外，其实这个人和三年前好像也没有太大的不一样，容貌依旧和那时差不多，甚至这三年在外的风餐露宿都没有让他的脸有一点点的不好看…

　　可不知道为什么，苏耦就是觉得自己从他的眉眼中看见了一点…

　　他过的并不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