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155、豆蔻年华（一百五十四）

　　凤仪殿离启宸殿有一定的距离，方才一到启宸殿，兆帝便令人去询问嘉荣郡主的状况，因两殿之间的距离，去的人便短时间内不能回来。

　　这么一来，众人的目光就只能放在宗明旌和三皇子，以及本不该在这里的苏耦的身上。

　　既然他二人已经在这前后对兆帝说了这么多，那自然而然的，下一个问话之人便该轮到苏耦了…

　　更何况宗明旌所说的那些话也已经把她带了出来，不管她愿不愿意，兆帝对这件事的“目光”…都已经放在了她的身上。

　　而就在兆帝将苏耦叫了上去回话的时候，苏家那边的一行人也刚刚走到启宸殿，所以方才一进来的时候，苏大爷夫妇才会撞见苏耦孤身一人立在殿中，面对着那所有的注视。

　　…

　　苏耦一开始本来还很担心宗明旌的动静，她怕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一上来就口吐不敬之言直接指责和控诉三皇子的不轨意图，那样对他自己，对嘉荣郡主…甚至是对自己都没有一丝的好处…

　　毕竟宗明旌他是最后一个到的出云殿，他并不知晓全貌，都是从自己的口中听到的，若是三皇子站起来问他一句是否是他亲眼见到的…那宗明旌将只能闭口不言。

　　但这样的话，所有的压力和“针对”都将会给到自己，虽说苏耦心中早已经做好了打算，也并不怕，可一是因为她与嘉荣郡主有言在先，二一个也是她不傻，也不想什么都不在乎的一头撞进去，将自家引入这水深火热之中…

　　所以那会儿当她听到宗明旌开口的那两句竟是向兆帝“诉苦”的时候，苏耦她便安了心，她知道宗明旌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懂了他到底该怎么做。

　　的确也不出苏耦所料，他接下来所说的那些言语当真是深得苏耦之心！

　　他不仅将此事的一大部分情况都向兆帝言明了，还一句都没有提三皇子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更是在最后给兆帝来了个大“惊喜”，苏耦知道，他这是在以己之身提前替嘉荣郡主，甚至是替她搭了一个继续唱戏的高台…

　　…

　　有宗明旌的这些抛砖引玉在前，苏耦其实能说的已经不多了，毕竟她赶到出云殿的时候嘉荣郡主已经是那副样子了。

　　她虽知道在此之前嘉荣郡主一定还有发生其他的情况，可到底她自己也不曾亲眼目睹。

　　这也是为什么嘉荣郡主曾说由她自己向兆帝呈情才更为合适，因为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只有她和三皇子这两个从头至尾都亲自“下场”的人，才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

　　归根结底，别说是宗明旌了，就是苏耦也只是看到了那最后的一点“结果”！

　　苏耦她其实仔细想了想，若是当真走到了那一步，她也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一切摊在明面上，当着这一堆人的面…有理有据的将三皇子打入无底的深渊！

　　毕竟这人是当朝皇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但是…

　　尽管在面对三皇子的时候，作为一个“臣子”，更是作为一个女子，是有所掣肘的，甚至还有嘉荣郡主的那番恳切言语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但此时此刻的苏耦依旧不愿意轻易“认输”，她依旧想要守住自己心中的那个“理”！

　　她当然明白嘉荣郡主先前的那番话是为了自己好，为了苏家着想，可若是当真让苏耦像嘉荣郡主所说的那样“毫不作为”的话，她也是无法心安理得的。

　　虽不能不管不顾的将苏家牵扯进来，但有些事她还是得帮嘉荣郡主做…

　　有些话，哪怕是面对兆帝，她也要说…

　　但苏耦也没有昏头，尤其是在宗明旌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就是想在添一把火，也没有下手的余地了，她又不能为了针对三皇子就胡言乱语。

　　所以她得稳住自己的心境，还得…另辟蹊径！

　　其实从苏耦与这一行人踏入启宸殿的那一刻开始，她的脑中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

　　不得不说，她有点贪心，她既不想把苏家牵扯进来，也不想让三皇子好过，更不想嘉荣郡主的背后无人相帮，所以她必须要想一个极为可取，又顺理成章的法子。

　　更重要的是…

　　这个法子一定要让兆帝这个皇帝，从她这个不曾见过天颜的闺阁女儿嘴里听到时…

　　会下意识的信任，会无法辩驳嘉荣郡主身为一个女子的“冤情”，更会出现些许控制不住的“心软”！

　　这样…

　　便会让嘉荣郡主后面的自我呈情显得更为不可忽视，更为让兆帝知道…他身为君王，身为嘉荣郡主名义上的“长辈”，今夜之事一定，也该给她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说法，更该为她“撑腰”…

　　原本苏耦心中对自己要如何做是有些想法，但始终没有真正的抓住那个关键的一点。

　　以至于其实她从进到启宸殿开始，人一直还是有些恍惚不明的，直到她听到宗明旌所说的那第二处的时候，苏耦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看“透”了。

　　是啊，她何必要舍近求远呢！

　　同为女子，苏耦她更是一个不常在人前显露，在兆帝面前绝对是一个他不曾放在心上的“柔弱”闺阁小姑娘。

　　哪怕苏耦是苏家人，兆帝他也不会轻易对苏耦兴起什么特别的心思，比如警惕…或是怀疑。

　　只要自己不带着挑战君威的想法，即便是言语上有些不对，甚至牵扯到了三皇子，兆帝看着自己是个女子，又是苏家人的份上，多半也不会如何追究…

　　更何况苏耦看明白之后，也没打算如何牵扯三皇子，她甚至都没有想要将自己的目的放在这件事上…

　　她只是想“如实”的向兆帝以苏家人的身份去讲述一下女子遇见这等不可言说的事…该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难过，多么令她破碎！

　　正因此，嘉荣郡主她也是多么的需要一个如天神般强大无比，又公允仁德…更是她视为“君父”的人为她支撑，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

　　苏耦把这场“戏”唱的极为逼真生动，更是把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她同宗明旌一样，不提一句三皇子某些行径的不对劲之处，只是“如实”将自己看到的那些动静说了出来。

　　在苏耦所说的这些话里，她只说自己在御花园那处赏玩的时候意外听见了嘉荣郡主的声音，说着自己身为苏家人，更因为自己同为女子，所以当时即便她极度害怕，极度恐惧，也必须要站出去…必须要去查探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说…

　　她过去的时候并没有亲眼看见有谁对嘉荣郡主动手，可郡主整个人确实是一个凄惨无比的样子，她第一时间就想带嘉荣郡主离开，可却被拦下来了…

　　苏耦她没有提是谁下了这个命令，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了依旧跪在那处的三皇子。

　　一时间，众人的心中皆是有所触动…是阻拦吗？

　　他们不经下意识的想着，尤其是结合到宗明旌所说的那些话…

　　这一众人的脑中竟第一时间产生了一个质疑。

　　难道只是阻拦…不是格杀勿论吗？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

　　所有人的心中皆是在想，若是三皇子无鬼，遇见这种事，尤其是这人还是嘉荣郡主，你身为当朝皇子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该立刻寻人救治吗？

　　竟还下令拦住…

　　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你三皇子在这件事上存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嘛！

　　听到这里的兆帝本就已经有些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了，若不是因为这一切的缘故都在三皇子的身上，恐怕他就是大发雷霆了。

　　偏偏苏耦心中想要唱的这场“戏”，还没有唱完…

　　她还有一大堆的话没有说。

　　只不过她接下来的这些话，听着虽与兆帝向她询问的前因后果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却是促使她先前故意所说的那些话的效果，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境地…

　　怎么说呢。

　　无异于锦上添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故意向兆帝行了一个大礼，跪的规矩又坚定，故意将声音作出一丝激动下的微颤，她当着这一众人的面，一字一句的把自己演成了一个看不懂嘉荣郡主遭此劫难的背后龃龉，演成了一个养在后宅闺阁没什么心计，冲动莽撞，天真又单纯，没见过什么黑暗的姑娘。

　　更将因她是苏家人，所以她也没有忘记自己骨子里带着的那股正直和善良，统统的显露了出来…

　　苏耦一面紧紧抓着同为女子的感同身受，也把苏家的家学和她身为苏家人以善为本，心怀仁义的本心表现的淋漓尽致，将她自己心中对嘉荣郡主的同情，怜悯，心疼统统都讲给了高位之上的兆帝。

　　而另一面。

　　她则是…是扬着一脸的真诚和坚定，以苏老太师为由，从她的口中说出今朝国泰民安，举国上下河清海宴，除了因为先皇和先帝曾呕心沥血的为国为民以外，更益于兆帝的勤勉朝政，才德兼备，她更是言语着兆帝善于纳谏，宽厚仁爱，明察秋毫等等…

　　苏耦这些话…用来言语当朝皇帝，尤其是今时今日大兆的君王，确实无可厚非，听着也并不违和。

　　但苏耦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殿中还是有一个人的眸光变了，像是惊讶，又像是…像是有一丝不屑…

　　不过这一众人不知道的是，这些话虽不算是苏耦的违心之言，但…苏老太师也是从未对她说过的。

　　她是故意的，更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论该不该说…她都说了出来。

　　正因为这些话，苏耦她最终想要说的这一句话才可以顺其自然的说出来了。

　　她说：“…陛下，不止是臣女，就是那会儿已经快要倒下去的嘉荣郡主，也始终相信陛下若是知晓了此事，定会为我等后宅女子做主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