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布相思》温二九

156、豆蔻年华（一百五十五）

　　…

　　苏耦这些话，在一刻的兆帝看来，就像是有千斤巨石一般沉重一样，一字一句皆是重重的落在他的心头，每落下一个字，他的心头就像是被真正的砸中了似的，让他整个人又难受，又憋闷，又无法控制。

　　听着她那些说给自己听的话，兆帝明明是该高兴，是该得意，是该怡然自得的…

　　可偏偏眼下这个境地，又将那些话放在这件事上，兆帝他此刻是一丝的满意都没有，反而更觉得让他压抑，让他有些感到烦躁。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此刻被套上了一个什么枷锁似的，让他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苏耦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对他说出的那些恭顺之言。

　　这一刻的兆帝，心中已然很清楚了，他知道，若是一切事情全都摆在明面上，最终也证实了的的确确是皇室之过，到那个时候，若是自己还有一丝一毫的偏私行径，别说是旁的人了，就是眼前这个不太一般的小姑娘的这一关，他这个堂堂一国君主，都过不了…

　　都必须要给它一个“交代”了！

　　深深的吸口气，压下自己胸口不住起伏着的那些波涛汹涌，兆帝极力的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正常”一些，他看着苏耦，语气极为温和的对她说着：“苏家小姑娘…你先起来。”

　　“你方才所说的这些…朕心中已经有数了。”

　　接着，这番话说完之后，也不知道兆帝是在没话找话，还是为了缓和一下此刻殿中这股异常不对劲的气氛。

　　他竟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苏大爷身上，竟还有闲情逸致同苏大爷就像是随意闲聊似的言语了起来…

　　当然，兆帝心中的那股“闲情逸致”，包括他能同苏大爷张口言说的由头全都得和眼下的苏耦有关。

　　只见兆帝毫不在意眼下的种种，更不管旁的众人那些急切和迫不及待的样子，竟当着这一众人的面，以一副对苏家很是满意和欣慰的姿态，对一旁的苏大爷连连称赞了起来。

　　他说道：“苏大人…朕今夜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个小女儿，果真是不同寻常的世家姑娘…年纪虽小，又是女子，可今夜这么一见，朕瞧得出来，你这个女儿的身上，那股苏家人生来便藏在骨子里的风范，不比你这个父亲少…”

　　“听闻你这个女儿从小是养在苏老太师夫妇身边的，不愧是苏老太师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儿，这等不惧不怕的胆识，这等坚硬的心性，怕是朕的皇女皇子们都比不上。”

　　“…苏老太师是我大兆这上下两朝几十年来最为有才干有能力，更是真心实意的为国为民的肱骨之臣…朕至今都记得，当年父皇病重，又恰逢老国公染病，晋国和西凉狼子野心，企图在那个时刻向我大兆发起国战，妄图分割我大兆，那般艰难的时刻，朕和国公都得亲上战场以安民心…”

　　“若不是有苏老太师替父皇日夜操持政务，替朕和国公的后方粮草运筹帷幄，更时时掌控晋国和西凉的动静，恐怕那个时候我大兆当真会生起动乱之向…”

　　“老太师辞官后朕心中时常多有感念，今夜能见到老太师亲自教养出来的孩子…朕心甚慰！”

　　“苏大人，你这个女儿，当真是好样的…”

　　兆帝这么一堆不着边际的话说下来，别说是其他人了，就是苏大爷都有些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不过尽管想不通，但这等“危及”时刻，苏大爷还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他更“懂事”的迎合着兆帝，只见他恭恭敬敬的回着兆帝：“…多谢陛下的盛誉，臣惶恐不已，臣这个女儿素日就是个莽撞不妥帖的，又是家中最小的那个，她上头几个兄长和家中的一干人都把她宠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索性今夜她没惹出什么大的事端，不然臣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今夜是小女第一次随臣夫妇入宫，得于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的隆恩，小女若是有行事不妥或是言语不合之处，还望陛下看在她年纪尚小，还是孩子，心性不定，能宽宥其一二…微臣夫妇定万分感念陛下之恩。”

　　兆帝面色一如方才对苏耦般温和，他甚至还主动轻摆了摆手，依旧冲苏大爷言语说着苏耦的“好”！

　　他身为一个帝王，甚至有些话夸的让苏耦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好在今夜的重点并不是她，也许兆帝心中很不想去面对，但走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得不开口了。

　　只见他同苏大爷君臣二人相互“推搡”了几句后，兆帝的目光就再次回到了苏耦的身上。

　　此时的苏耦也已经应兆帝的话站起了身，不过也只是规规矩矩的站在哪里，没有得到兆帝示意她退下的话，她也是不敢有什么动静的。

　　兆帝看着苏耦，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片刻后，他突然向苏耦沉声问了一句：“苏家小姑娘，你方才说…嘉荣她在那般难受，人已经支撑不住的时候还在言语宽慰，安抚你…”

　　“她曾与你说过，不论今夜发生什么事，她都一定会护你周全？”

　　…

　　“咚！！！”

　　来了…

　　果然来了。

　　苏耦心中一怔，她突然就有些紧张了…

　　也正是因此，苏耦知道…她赌对了！

　　先前宗明旌对兆帝所说的那些话虽有直言三皇子曾有意对他下死手，兆帝也曾对此有所反应，可苏耦总觉得似乎还棋差一招，总觉得似乎兆帝并没有真正的被宗明旌说的那些“骇人听闻”的话所“打动”…

　　方才在听到宗明旌那些话的苏耦，早已在那一刻明白了他在下什么棋，她十分愿意，更加想在此刻给予他助力，当然…另外还有一点便是，苏耦这个赌若是赌对了…便可让她顺其自然的由此引出她另外答应嘉荣郡主的那一件事。

　　这般一来，也不至于她还要挖空心思的另辟蹊径才能去做到。

　　所以，苏耦故意在说那一堆言语的同时，在自己的话里特意多提了一点东西…

　　那些她多说的话，藏在她对兆帝所说的那些“真相”中，其实并不突兀，也不会引起旁人的什么注意和怀疑，甚至整体来看，更符合她这个小姑娘没什么心计，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一时间慌乱无措了，只知道随心而为的做派。

　　她在提到自己想带嘉荣郡主去寻求救治的时候，有人奉命拦住了她们，却没说下命令的这人是谁…

　　苏耦她这么做，除了想告诉兆帝和一众人这个下命令的人是谁之外，还想说明的一点就是…不止是宗明旌，而是她和嘉荣郡主两人，那个时候的安危都受到了“威胁”！

　　除此以外，苏耦她还特意将自己一个闺阁姑娘遇见这等骇人之事后，那股被吓到惶恐不安的反应也给显露了出来…

　　她在对兆帝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容依旧是一副惴惴不安，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像是还处在危险之中似的紧张又忐忑。

　　抬眸看向兆帝的时候，她故意装成一副怯懦又倔强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寻求庇护的新生雏鸟一样，满眼迫切的希望眼前这个大兆最为强大，最为有滔天权势的人，这个王朝的皇帝…能给她和嘉荣郡主两人做主…

　　她向兆帝唱着她精心为兆帝准备的“好戏”，她故意咬牙做出一副受到惊吓之后的一脸煞白模样，似乎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她一字一句的对兆帝说着：“…陛下，臣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常年养在深闺之中，今夜…若不是情势危急，若不是瞧出嘉荣郡主的不对劲，臣女这般的小女子怎敢轻易牵扯进去…”

　　“不瞒陛下，方…方才臣女整个人害怕极了，手都是抖的，生…生怕自己和嘉荣郡主有什么性命之忧。”

　　“幸而嘉荣郡主是将门出生，骨子里就不是轻易认输的那种人，虽为女子，却异常的坚强勇敢，哪怕是身子已经在崩塌的边缘了，她也咬牙毫不犹豫的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那一刻反而是郡主更护着臣女一点，若不是郡主的那些宽慰之话，若不是郡主曾说让臣女相信她，坚持住，一定会有人前来出云殿的…臣女恐怕早就吓到晕死了过去…”

　　“今夜也就不能得见天颜了！”

　　…

　　苏耦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就特意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兆帝的脸色，兆帝的神情虽不见得有多明显，多大的反应，但在苏老太师的教养下，苏耦向来识人善变，更是见微知著，她还是从兆帝的眸中看出来了一点不对劲。

　　也正是这一点点的变化让苏耦的心中稍微的冷静了一点，也有把握了一点，她有一丝预感，她想着兆帝多半已经顺着自己的话深思了起来，

　　估计用不了多久，便会有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出现了…

　　毕竟自己这一番言语是在宗明旌的那些话上添了一把火，她就是在告诉兆帝，不止是宗明旌，是自己和嘉荣郡主都曾被三皇子“危及”性命！

　　若是这般他这皇帝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的话，那兆帝…还真不亏是三皇子的生身父亲…

　　幸而，兆帝总归还是记得自己先是帝王，而后才是父亲。

　　所以，当兆帝向苏耦问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心中瞬间就控制不住的欢喜激动了起来，也忍不住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本就早已经做好了决定，这一环扣一环的走下来，不都是为了她应承嘉荣郡主的那两件事嘛！

　　既然是如此…

　　苏耦这一时片刻便没有一丝的犹豫了，那早已在她脑海中浮现出的话便脱口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