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一顾》陆锦生

6、许愿之神

　　传说有一种妖，因为能够实现人的愿望，所以被无数拥护他的人称作愿神。愿神这种妖普遍心思单纯，本性不坏，他们只想实现许愿人的愿望，为人们带来幸福，却常被有心人利用，从而酿成大祸。于是愿神的先祖倾尽自己的愿望之力，让所有愿神这一妖类从此都不再有实体，只能靠附身为生，同时立下低调行事的规矩，以免被有心人发现。每个愿神也有自己的准则，只有遇到它自己觉得应当帮助的事，才会出手相助。
　　“所以这件事是愿神做的？你有几分把握？”
　　顾宸一早就以商讨之由把江陵约了出来，毕竟姜府是姜皖的地盘，也不好说人家做了什么事。甚至二人在府内又遇到了姜皖，姜皖提出同行，顾宸说是要和江陵二人出去约会，这才作罢。俩人一路来到了市场，这里人多眼杂，好掩人耳目。
　　江陵之所以会误入幻境，也是出自愿神的手笔，可这一幻境明显不是她的愿望，大抵是愿神为了保护许愿人将她拉了进去吧。
　　“这个嘛……冰酥酪！阿陵，我想吃，你要不要吃？”
　　江陵觉得顾宸就是故意卖关子，才刚觉得他有几分靠谱，他又转移话题，但如果是冰酥酪的话，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江陵想吃得很，嘴上又不好意思说，况且这个时候她应该叫他正经些的。顾宸即使没有得到答复，也买了两份，转回身来笑意盈盈地递给江陵。
　　江陵嘴上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了声谢谢，心里却想：看在有我一份的份上，我就暂时原谅你了，毕竟吃人手短，谁能抵挡住美食的诱惑呢，反正她是不能。
　　“其实吧，我之所以怀疑是愿神，是因为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就想到了这个妖怪！你可别生气啊，就当我给你讲了个故事！！”
　　江陵这下知道顾宸为什么要请她吃冰酥酪了，但是……
　　“从这个方向来调查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自己现在没有仙力，顾宸的猜想一定是有缘由的，说不定是他感知到了什么，况且这个方向也说得通。
　　“但是愿神来无影去无踪，你打算怎么找到它？”
　　“这简单，一会儿你就看有什么喜欢的首饰，我送你，明天咱们假装它丢了，名正言顺地满院子找愿神，说不定愿神还好心帮你找首饰，主动上钩，咱们就来个一网打尽！”
　　顾宸这个方法倒是挺粗暴的，成功的概率也是个未知数，到头来能不能抓到全凭愿神的良心啊。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倒是也可以试一试。
　　愿神为了不被语言蛊惑，所以都是听不懂任何语言的，他们只能领会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所以顾宸嘱咐江陵不要在心里乱想，不要被愿神发现异样。
　　“其实我感觉愿神就在我们身边，刚才我不知不觉就买了两份冰酥酪，是不是你在心里说了想吃？”
　　“……”
　　江陵一时竟不知该说他些什么，很明显他在调侃自己，她想说那她就许愿让顾宸自己扇自己一巴掌，但是想一想这个惩罚还是轻了。换一个吧，没想好，干脆了就不想了。或许是她顾虑太多了吧，看来想愿望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至于首饰，江陵相中一个茉莉花样式的白玉簪子，第一眼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拿起来看了又看，许是和她哪个簪子比较相似吧。顾宸见状不由分说就把它买了下来，不顾江陵的反对亲手戴到她头上，边往她头上戴还边嘱咐，回去一定要在姜皖面前转一圈，让她知道有这个簪子，做戏做全套，以免明天起疑。
　　回府后一切也按照计划成功进行着，第二天江陵就假装簪子丢了，和顾宸满院地找。姜皖也派下人去找，当然簪子实际上是被江陵藏起来了，他们不会找到。
　　俩人才假装找了没有多久，面前便出现了先前遇到的那只三花猫，它嘴里叼着那只本被藏起来的簪子，在江陵的脚边蹭来蹭去。江陵一手接过簪子，一手抚摸着猫头，而小猫也一副求夸奖的表情，愿神果然是一个心思单纯的种类。
　　顾宸伸手对猫咪一指，将愿神束缚在猫咪身上，不能再附身逃跑，而愿神显然也发现，急忙展开幻境结界，跳了进去。在没有仙力的江陵眼里，这只猫就是凭空消失了，但顾宸可是能看见的，他一手拉住江陵，跟了进去。
　　这次进入幻境结界，江陵和顾宸并没有传送到不同的地方，映入两人眼帘的是高耸的城墙，他们正在城外。才刚落脚，城墙上便突然出现无数弓箭手，向城外发射弓箭，一阵箭雨向他们袭来。说时迟那时快，顾宸手中出现了本应在现实世界江陵房间的逐月伞，盖过二人头顶，同时他也在伞上传输了一缕仙力，让伞实际上的保护范围变得更大，形成一个保护屏障。弓箭在触及伞面时自动被弹开，第一波箭雨结束。
　　顾宸把逐月塞到江陵手中，物归原主，江陵却在心里对他有了些忌惮。一来是顾宸既然能召唤送给她的东西，便也能在送她的东西上做手脚，他所送之物不再可用。二来，不仅是送她的了，如今自己没有仙力，顾宸想拿走或利用什么东西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即使二人现在在同一战线，也不得不提防。
　　不同于江陵，顾宸像是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在这个未知的幻境能有自保的能力，才将逐月召来。两人就这样一路挡住了三波箭雨，到达城门，打开城门的那一刻，城墙上的将士也瞬间消失。
　　愿神就躲在这座城中，因为是他所营造出的幻境，所以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形态，他的外表或许不再是一只小猫。而在这种规则之力下，顾宸的术法也受到压制，能运用的仙力不多，也只能用些简单的术法。好在计划时江陵提出需要在它的魂魄上种一个追踪咒，如今派上用场，俩人便向追踪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时而艳阳高照，时而倾盆大雨，时而寒风入骨，时而鹅毛大雪，显然是愿神在以一种温和的方式阻止他们前进。当然在逐月的保护下，江陵没有受到一丝影响，顾宸有仙力护体更是如此。
　　在这之后，愿神还用了猛兽、蛇虫、土匪等各式各样的方式来阻拦他们，甚至还另辟蹊径弄出了端着苦药的医师、读着书的夫子。一群夫子出现的时候，江陵脸上写满了无奈，他们刚齐声念出第一句诗，就被她用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戳穿消散了，逐月伞暂时客串了她因没有仙力而无法召唤的本命剑。不得不说，这愿神的想法倒是挺多的，就是没有一个法子是能看的。
　　在江陵用逐月连续斩破好几个幻影后，出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她下意识就要挥伞斩去，刚抬起手却见那男孩双膝跪下。
　　“饶命啊，神仙姐姐您人美心善，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实在是想不出对付你们的法子了。”
　　眼前这个小男孩就是愿神，他急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看来他也只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妖，怪不得造出来的幻境都那么幼稚。不过也幸好他还是个孩童，若是大妖在这种情况下怕是就要造出可怕的幻境了。
　　顾宸伸手抓住愿神的后衣领，把他拎了起来，让他双脚着地好好站着。愿神还是个天真的孩子，本性并不坏，他们问了他姜府之变的始末，他也如实道出。
　　愿神这种妖怪，提升妖力的方法就是实现别人的愿望，也就是行善积德，但有些愿望是需要消耗妖力才能实现的。那天，小愿神遇到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他的母亲生了重病昏迷不醒，他哭着说，求神仙显显灵开开恩，救救他的母亲。小愿神义无反顾地救了，人救了一半，也消耗了一半的妖力，正在他犹豫要不要继续时，门开了。
　　来者正是沈温，有了小愿神先前的一半妖力相助，再加上沈温的医术，病人悠悠转醒，小男孩连连磕头跪谢。沈温忙扶起小男孩，说道，“不必谢我，此番是有神仙相助”，说着还向愿神的方向看了一眼，冲愿神笑了笑。
　　小愿神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仙人，也是第一次遇到能看见他的人。在小愿神眼里，沈温看向他的那一刻，浑身都发着神圣的光。那一刻，年纪尚小且刚耗费半数妖力的愿神便做下一个决定，他要一生追随沈温，随他一起悬壶济世。
　　至于附身的问题，愿神时而附身到指南针上，为沈温指明草药的方向，时而附身到药柜中，帮沈温寻找需要的药材。沈温于他，是同伴，是恩人，是师父，是主人。沈温也是个十分仗义的人，从未和任何人泄露愿神的事，包括他的爱人姜皖。
　　直到姜府禁止姜皖和沈温相见，沈温时常叹气，愿神第一次感受到沈温身上散发出愿望的气息，沈温的愿望是他的爱人姜皖能够幸福，即使那个人不是他。愿神决定帮沈温实现愿望，他想到一个办法，他与沈温告别，附身到二人的定情信物上，也就是沈温给姜皖做的那把伞，去替沈温守护姜皖。
　　从此他便一直留在了姜府，先前能听懂沈温的话是因为沈温施了法，而在这深深庭院中，人们讨论着沈温的死讯，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恩师的死就在他眼前耳边，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在沈温亲手做的伞中，让沈温心爱的姑娘幸福。直到有一天听见姜皖的愿望，才知沈温早已撒手人寰。
　　话至此处，情也至深处，小愿神哭哭啼啼起来。江陵是出了名的冷美人，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于是看向顾宸求助。而顾宸呢，只会吓小孩，小孩看见他都是要绕路走的。但江陵难得求助他，他只好硬着头皮伸手摸了摸愿神的头，以示安慰，动作也很生硬。
　　“以前我一哭，沈先生都会拿糖哄我的……”
　　顾宸听到看了一圈周围，这才发现此处幻境正是咸阳城的集市，昨日刚和江陵出去逛了一圈，所以尚能认得出来。只是……
　　“不是我说你啊，你这幻境里连个卖糖的都没有，让我去拿给你找糖啊？”
　　小愿神听后哼了一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他好像又被顾宸说服了。“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沈先生的医馆，那里有糖！”即使只是幻境。
　　到了医馆前，小愿神还骄傲地指着写着济世堂三字的门匾，说这就是他们的医馆。济世堂和沈温，都是他的骄傲。
　　三人进了医馆，愿神熟稔地找到一个糖罐，江陵和顾宸都知道幻境中的糖自然也是幻境，却默契地没有拆穿。愿神吃了糖，又流下眼泪，他自己用袖子擦了擦。
　　“我接着讲，我给你们讲到哪来着？”
　　“姜父和姜皖未婚夫。”江陵直入话题。
　　“姜父啊，是有好久没见到他了，姜小姐是个孝顺的姑娘，总是哭着希望爹爹回来。但是我只是个小妖，能力有限，我只能感应出他不在这座城。”
　　对于能力有限这件事，愿神有些惭愧，挠了挠头。
　　“至于姜皖的未婚夫嘛，我只知道她不想嫁给未婚夫，但是我也不知道谁是他的未婚夫。”
　　从愿神这里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虽然是在江陵的意料之中，但也难免有些失落。不过顾宸当初提及愿神只是个猜测，居然真的被他说中，他一定是已经发现了愿神的踪迹，一直藏起来不说，以此来戏弄她。
　　除了姜府一事，江陵还问起愿神上次为什么拉她进幻境，愿神听了显然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地不愿说，还将目光投向了顾宸。江陵立刻察觉到什么，用逐月指向顾宸，冷冰冰的语气夹杂着些许不悦，“顾宸，你果然有事瞒我。”
　　顾宸不慌也不躲，一副既没做亏心事又不怕鬼敲门的样子，还笑着伸手把伞往下压。
　　“你这小孩，怎么把我们阿陵给惹毛了？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回答人家。”
　　话里也是在暗示愿神，这件事可以说。得到了顾宸的批准，他也放心告诉江陵了。他之所以会将江陵拉入幻境，是因为听见了顾宸的愿望：想和江陵的关系变好。他还记得上次七夕节，他附身到姜皖送给沈温的香囊上，随着他们一起去了灯会。灯会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到处洋溢着幸福的气息，沈温和姜皖也很开心，所以他想，没有什么是比一场灯会更适合改善两个人关系的了。
　　“可我的幻境里没有顾宸。”顾宸倒是有，同名同姓，同一张脸，可即使在幻境中的记忆已不再清晰，她也能感觉到，小将军不是这个顾宸。
　　“顾宸就是顾宸呀！”小愿神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顾宸急忙补充。“因为我没进去，小屁孩，你这幻境是不是为了达成任务自动补充生成一个我了？”
　　顾宸说着向愿神使了使眼色，江陵没在看他，自然也没发现。虽然愿神不知道顾宸不想让她知道的原因，但还是很配合地帮他打了掩护，点了点头，说道是这样的。
　　江陵有些失落，这么说她幻境里那个叫顾宸的小将军是假的了，他只是一个梦，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留下唯一的痕迹便是自己这段记忆，他只活在自己的记忆里，而记忆也不断模糊，他也快要消失了。即使只是一个幻觉，江陵也觉得可惜。
　　这样好的人，却只能停留在遇见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