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一顾》陆锦生

3、玉隐为石

　　抽组之后各门派的代表人会直接去各门派都有的传送阵。因为此次是在笙歌楼举行，自然要去的笙歌楼的传送阵。另外两组人已经走向传送阵的方向了，江陵和顾宸才确认了两雪莲的颜色。也不知是那几人心急，还是因为江陵不情愿。两人在笙歌楼的路上也是一句话没说，江陵是不想说，顾宸是光顾着看沿路笙歌楼的景色。

　　传送阵降落的方位是随机的，两人站上去后，一阵金灿的光芒包围住他们，随后光线与人一并消散。江陵只看见眼前一阵金光，随后她处的位置就变了模样。他们来到了一片树林。

　　“喂，我说江大小姐，你就这么不愿和我一组吗，心情都写满脸上了。”顾宸深深地吸了一口树林清新的空气，在他看来这段行程还是不错的，而江陵反应过来自己已离开笙歌楼，便开始向前走去。地上堆积着些许树叶，她踩在堆得疏松的叶子上，产生了悦耳的咯吱声。她没有回答他。

　　顾宸见状跟了上去。“我倒是蛮乐意和你一组。你江陵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儿……”江陵并不全是不愿和他一组，主要的原因是和白瑀分开来，这时是正郁闷着，不想听他絮叨。

　　“你话怎么那么多。”江陵按原速度走着，语气不是厌烦也不是生气，而是平淡如水的陈述语气。她也没有看他眼，而他从始至终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我也想知道，你话怎么那么少。”随后他从她身后走到她右侧，她还是没瞧他眼，也没有停下脚步。忽来一阵窸窣声音，前方不远处的草丛蹿出一堆土匪。

　　“此山是我……”“三秒钟内，给我滚。”土匪头头刚开始念口号，便被江陵打断了。头头的口号自然是气宇轩昂，江陵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语气并不激烈，只是这分清冷真镇住了头头。“小娘子说话这么狠毒，长得倒是挺漂亮。兄弟们上，把她抓回去给首领当压寨夫人!”

　　一堆强盗抄家伙一拥而上，顾宸知道江陵会解决掉他们，便在一旁打算看看江陵的身手。江陵拔剑后先是一横扫,突然意识到什么，面含惊讶但很快镇定下来，凭借矫若游龙的剑术剿灭了在场所有土匪。她手中的长剑上沾满斑驳的血迹，剑锋还有鲜红色的血液流淌到地上。

　　那一扫本应有剑气将所有人处理，江陵的剑之所以叫出尘也是因它在仙力的驱使下不会沾染灰尘，也不会沾了鲜血。江陵神情有些不定，她却满脸强装的镇定。见了这些，顾宸不禁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猜测。“你不会是仙力丧失了吧？”

　　江陵在那些土匪身上寻找后，便弯腰拾了块还算干净的衣服，擦拭剑上的血迹。“好像，是吧……“她回答得很含糊，擦干净剑后她依然蹲在地上，却回头看向了顾宸。“所以以后你务必要保护我了。”她竟是笑了，却是笑容苦涩。“我会的。”

　　江陵自然是没从接连的打击中缓过来，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仙力的问题也只有振作才能有办法查清，她强逼着自己要去适应，也应改改对顾宸的态度。毕竟虽说自己的身手已够，但要有什么意外少不了要靠他。既来之则安之，才是最好的选择。

　　江陵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裙。“我们把他们埋了吧。”顾宸听后又忍不住调侃她。“啧啧，原来你杀了人还要收尸，真是想不到。”江陵面色不改，依旧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一丝惆怅。“人性还是有的。”她语气平淡。

　　两人葬了那些人后接着向前走，不久后出了树林进了一座小城。

　　城中一片人声嘈杂，路边是各式的小馆小摊，红艳的招牌与旗帜簇拥着，仿佛为这城蒙造了个彤色的天空。而男老少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掺着人间独有的凡尘之气，流窜整座城。“江少宗主，接下来去哪儿啊？”顾宸常去人间玩，什么都见了个遍儿，便什么也都不稀罕了。而江陵几乎不出万剑宗，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走着，瞧着沿途的坊市。见她如此，顾宸也只是跟着，两人便融入了人群之中。

　　路人的谈话可以听见，虽有些模糊但意外地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仿佛一条不是清澈见底也不算污浊如泥的河流中，鲤鱼游窜，看得见却看不清。似烟笼罩，令人不禁有种伸手是迷茫缩手是落寞的感觉。江陵忽得感到衣袖被人拽住，轻重自然而无丝毫敌意。她回过头去，是顾宸。

　　周边人群依旧来往穿梭，那个少年郎动了动唇，打破了尘埃。“去茶馆。”许是因不习惯凡尘世间，或是仙力丧失神情恍惚，江陵只是一直顺应着。“好。”顾宸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眸子很清澈，却没有涟漪。

　　茶馆就在不远处，门口挂着桃木牌匾，上有“茗香馆”三字。跨进门槛便能发现是露天的，四面围楼衬得这角天空分外明蓝。正中央有一说书台还未有人上台，但从茶客人数及期盼的目光可知距开场也不远了。进茶馆便有小二来招呼，顾宸要了个阁楼上的位子。小二一见两人气质定非同常人，恭敬领二人入了座。“二位大人要喝点儿什么”

　　江陵一眼未瞧那小二，只是看看那说书的台子。“普洱。”她并不期待听说书，只是觉得那是他带她来的目的。话音刚落，见一人手执折扇缓缓登台，应是要开场了。“和她一样。”顾宸点了茶，小二便退下了，随后顾宸又一如既往开始调侃人玩，对象自然是江陵。“普洱苦茶,江大小姐怎还好这口儿？”江陵也想知道白瑀为什么会喜欢。“叫我江陵吧。茶是上次在白瑀府见到，随口一说罢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带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喝茶吧。”果然，顾宸向后仰了仰身子，笑着指向说书台，一副颇为神秘的样子。“有你会感兴趣的东西。”

　　江陵方才分明是感觉到，听到白瑀两字的那瞬，顾宸好似愣了下。可能两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吧，上次万剑宗宴会也是如此，也是顾宸主动去招惹白瑀。

　　“且说这咸阳城有位名医，名曰沈温。他从何而来，无人知晓；从谁而师，亦无人知晓，但提起他的医术，无人不知。那可谓是华佗再世妙手回春……”

　　“咸阳城内又有一位姓姜的千金，生得那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偏有一年得了大病一病不起，于是姜家大老爷请了沈温沈大来医治。病是治好了，却得了另一种病，那是相思病啊……”

　　“可那姜小姐有个娃娃亲，不久后她又一病不起……”

　　江陵惊愕地愣在那儿，面色苍白，脑海中一空白，端茶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本是不想也不敢去相信的，从她丧失仙力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嘴上不说，心里却难过得很。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梦醒了什么都会变回往常的模样。可她闭眼又睁开，一切都告诉她她错了。

　　沈温，这个名字原本以为只是重复，可在对比诸多细节，又回味顾宸的话后，她动摇了。“花间榭沈温？”她声音颤抖暗哑, 仿佛剑锋失去光泽。顾宸依旧是笑着点点头。江陵的情绪如他所料一样失控,不过效果要更好。“沈温，沈……温我要去找他……”江陵站起身来，动作迟缓，随后便要向外走去。可刚走了几步，距这小桌还没几个步头，便又听闻那说书人道。

　　“后来沈温便消失了，没人再见过他。他只给他的爱人留下一把伞。而至于他人嘛，已经确定是死了。有人说是殉情，也有人说是仇杀，但是没人知道他葬在哪儿……”

　　她怔住了，就站在那里，动不动。眼直勾勾盯着戏台。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个晴天大霹雳。顾宸带着看戏的意味瞧着，这才上前去，用带着讽刺的语气对那落魄的人儿说，“你要怎么找？”

　　就在此时，突然一道惊雷撕裂了蓄谋已久的黑云压城，暴雨骤下。说书人下了台，听书人去避雨。还好他们二是在阁楼中，不会淋到雨。顾宸其实是因天气阴暗潮湿才指明这个位置，果真下起了雨。江陵若是个聪明人，就会先躲在阁下从长计议。他本是这样想的，可他错了，他低估了沈温这个挚友在她心中的位置。

　　江陵一步又一步向外走去，而每走一步之时，白绸裙摆微微一阵綷縩，只差几许便可轻拂地面。高傲的她永远不会将自己置于不堪无助，正如那抹雪白不会沾染地上的水。没有仙力的江陵，无法布置结界来避雨，同人的身体状也没什么两样，淋了雨可能会感冒病倒。可她偏立于街道中央，一动不动，只是将头仰向没有一丝光芒的天空，任凭雨点胡乱拍打在脸上，又顺脸颊滑落。会不会有眼泪夹杂进雨水悄然而下，她不知道。

　　她此刻只剩迷惘和不可置信，她希望这场雨能让她清醒冷静，却多不易。顾宸向她走去，因有仙力作结界故不会沾到雨水。他停下站在她身边，举手间现出一把绸伞，金丝花样萦绕在白绸面，样式不是很特别，看着却十分贵气，同江陵的风格恰相似。顾宸是身着粹黑，袖口与襟领为红边，又有神鸾暗底图纹，和这伞属实两种风格。

　　伞遮住了江陵头顶那小片天空，雨点顺着伞面流向边缘骤下。她觉察到了，回头去看他，神情同平常一样平淡，没有方才的失魂落魄，只怕是佯装镇静强行抑制。她又何尝不想放纵失声痛哭，但她的那份倔强不允许自己露出无助脆弱的一面。

　　“这伞……”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欷歔。不是欲言又止，只是她不知该些什么，答些什么。“好看吧，我做的。”顾宸真的很爱笑，但他的笑容总是不怀好意或是渗人，比如此刻，就笑得很欠扁。

　　但江陵不得不承认，这个伞面着实好看。她伸手轻抚伞面，应是兽皮所制，那这伞柄也应为兽骨。她现在无法用仙力辨认种族和级别，但以她的见识来看，能制得此伞的兽定是高阶。这样一来别说是挡雨，拿作武器也是可攻可守，实为上品。顾宸以什么为武器她不知，但不可能是伞。

　　“你做这干什么？”且这般破费，倒引起江陵的疑问。“做着玩儿。”他轻描淡写。但结合了他的性子，江陵真是信了，又愈发鄙夷。虽早知他们门派也有屠杀兽物的喜好和传统，这纨绔公子拿这做伞，做完自己又不用，未免也太败坏。

　　她也不再理会，自顾自往前走，顾宸也自然跟上为她撑伞。“不如我将伞赠予你这凡人，以后你兵来剑挡雨来伞挡，诶对，不用剑只用伞就能打……”她听他句含讽刺，若是平常定当驳回，但这伞留下对她有利得很。

　　顾宸本准备好见她恼火，却见她停下脚步，接过他手中的伞。“那便多谢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随后觉到江陵还真是个聪明人。“我说少宗主啊，我送了你东西，礼尚往来你多少也该意思一下吧。”显然他也并不认输。

　　江陵打伞在前头走，顾宸在后面跟。她头也没回道。“哦。你是主动甘愿送我，我可没有要回赠你的打算。”随后忽得想到什么，猛地回头。“话说这伞，可有名字？”“逐月，追逐的逐，天上的月。”这个很好听的名字江陵便打算沿用了。她自然不会让他知道，如果她不喜欢原名就会换掉，才不管它原主人是否会同意。

　　“不过沈温之事，你有何打算？”她分明地愣了刻，随后脸上浮现一抹微光。“去会会沈温的小情人。”她江陵倒是要看那个曾经逍遥四人中的沈温，会喜欢的是什么人。

　　“哟，看这架势是要打到人家黄花大闺女府上啊，江大小姐你身为少宗主……”

　　“叫我江陵。”

　　说罢她转身接着向前方的阴雨走去。

　　于是在江陵目光所不及的身后，顾宸嘴唇微动，那口型是分明的两个字，却没有发出声音。

　　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