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的诱惑》青灯起

11、第十一章 北上 『十一：北

　　『十一：北上』
　　陈万二人一早起来便离开了柳家，临走万如意还凭着吐莲妙口狠狠敲了柳飒一笔。鬼要钱自然没什么用，所以他全数上交给了陈珂。
　　万如意发现，这个浑身散发着仙气的道长拿起钱来异常痛快，仿佛钱财是陈珂与嘈嘈红尘的最后一点羁绊。他毫不怀疑哪天这人不再见钱眼开了，就能立刻得道飞升。
　　陈珂只留了点散碎银子在荷包里，将银票折了三折，撮口一声破风的尖啸，远处便飞来一只鸟。
　　这只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羽毛有点狼狈，但这不妨碍它是一只好看的鸟。通体苍翠的细羽在晨曦里反着柔光，一对翅膀尤其长，若是小巧的身子能涨大数倍，说是羽翼垂天也不为过。不需陈珂做什么指示，小鸟便熟门熟路地衔过银票，呼扇着一对纤美的翅膀飞远了。
　　万如意：“……”
　　这一人一鸟可能是惯犯。
　　陈珂没有开口的意思，奈何万如意有深扒的心情。
　　“道长，我见方才的小鸟模样倒与《山河图志》里记载的很相似，叫什么来着……”此时陈珂还没摸清万如意自说自话的毛病，不知道他只是在问自己，便接话道：“小青鸾。”
　　“哦对！小青鸾。传说这种鸟生在昆仑山脚，成年之后以双足攀爬昆仑山，登顶者受山顶日月光华润养，由王母钦点为传信使青鸾，体态也由是更加丰美硕大。而攀爬中滚落的或因先天不足无法攀爬者，便只能聚居在山脚，称小青鸾，可是真的？”
　　陈珂点点头，心下对万如意的“传说”有了一点好奇。别人的传说都是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怎么到了万如意这里，种种传说、听说都无限接近事情真相？
　　此刻小青鸾早已经飞远，不见踪影，天边白得像是昆仑山下的残雪。他捡到它，正是在这样的雪堆里。
　　陈珂算着新得的这些钱该够道观活过好一阵子，便载万如意御剑飞了一段。二人尽拣偏僻的村落走，一路上见了不少逃荒的流民。几日前国都的满目不夜灯火犹在眼前，脚下尘寰却已流民散乱。
　　万如意揉了揉眼眶，感到一阵疼和眩晕。
　　他觉得至此，这个国家繁华的表相彻底被剥开，露出脆弱不堪的内里，谁来动一动，都沾上满手鲜血。而如果他没遭此劫数，恐怕现在已在泥泞的朝堂上挣扎了。
　　这就是他想要报效的朝廷么……
　　“道长久居红尘之外，会否也担心天下……换了人间？”
　　“更朝迭百代，江河万古流。”
　　万如意轻轻点头。意料之中，果然是方外之人。却又听陈珂说：“塞而后能流，破而后能立。”他心里一惊。
　　眼前这位看起来不理会红尘世事的道长，竟是在隐隐期待天下换一个姓氏么？可万如意自己也承认，现在大齐姓刘，对百姓再没什么好处了。
　　今年是通达九年，也是合钧皇帝接管大齐的第九个年头，但他只前一两年有些意气风发的样子——年轻的皇帝和年轻的宰相一拍即合，以身为刀向着国家遮遮掩掩的痛处扎下去，本以为能剜掉腐肉焕然新生，谁成想只是迅速失血，每况愈下。
　　那么，何如趁着还有百姓尚有脂膏可搜刮，聚而用之呢？反正皇帝这种身份，这辈子不享受，下辈子还有的做不成？于是皇城之内，灯火不灭，白日越来越长，而皇城之外的黑夜越来越长，光都被剥夺殆尽。
　　所谓民聚财散，财散民聚，正是如此。
　　万如意算是他岳父郭大人的门生，从前时时听些提点，虽未亲自持笏上朝，对朝堂之事却不陌生。
　　“道长想必未曾听说过章络吧？”这人便是通达元年和年轻皇帝并肩作战的年轻宰相，如今皇帝是蹦跶不起来了，在温柔乡里长睡不醒，他却还在手持利刃给国家四处补刀。其情可悯，其罪……总之知道内幕的人都希望他能消停些。
　　“说起来这个人，来头不小，他是京城与秦氏平分秋色的章家出来的，虽然只是旁支，到底和章绦是表兄弟。哦对，你大约也不知道章绦，章家就是他一手从并立的世家中拔起来的。章绦……”
　　陈珂装作还在听的样子，其实耳朵早就关上了。章绦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蛇鼠之首。只是他没料到章绦与那老秦国舅的狐狗交情如此之深，本以为秦弦会因那件事而迁怒章绦的。
　　那时候他承了秦弦的意，在棠春楼里整整画了五天才出来，直将春宫画得是香艳又逼真，观之如亲临。唯一的不好在于，他发现自己对于男女情事更加淡漠了，幸好已做好了出家打算。
　　而他刚推开棠春楼的雕花门，就看见乔汀一脸复杂神色。还未等说什么，便被乔汀拽上马车。他看着乔汀眼下的淡淡乌青，心头涌上一种不妙的感觉。
　　“传玉，那老下流胚子遇刺了。”
　　“但没死？”
　　这次乔汀没有大惊小怪，只“嗯”了一声：“还喘着气呢。要杀他的是獐子绦送的那个霜珑姑娘，据说刺杀不成被擒之后，霜珑双目圆睁，对着那老东西好一顿破口大骂，说什么奸佞之辈，人人得而诛之，虽然大快人心，可……哎，现在她的头还挂在太阳地里以儆效尤……”
　　陈珂默然。他不知道霜珑是否真是青楼里一介妓子，但其胆魄早已勇逾万夫。
　　乔汀捏了捏眉心，就势把头埋在自己掌中，声音闷闷的：“经此一事，那老东西便不敢从外面找美貌女子，转而把手伸向了世家大族里未出阁的姑娘，我阿姐……我阿姐若不是那老东西的小妹相救，恐怕就……”
　　陈珂仍旧低敛着眉眼，似乎没什么波澜，却轻轻吐了一口气：“家当可收拾好了？”
　　乔汀点点头：“多亏你想得远，我阿姐被盯上，这下不逃也不行了。”
　　“总而言之，现在章家势头竟然盖过了秦家，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万如意不知絮叨了多久，终于盖棺作结。
　　然而一声长叹突然哽在喉中，万如意自己打断自己：“道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一路行来，流民之中几乎不见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