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的诱惑》青灯起

10、第十章 地府 陈珂觉

　　陈珂觉得自己对于万如意的了解每天都在加深，尽管朝着不怎么美妙的方向上去了。
　　日头爬上中天，听万如意丝毫不口干舌燥地讲了两三个时辰，终于一脑袋栽下西山，换了月亮来受罪。
　　月阴之气轻缓地漫进琐窗，滋养得万如意更加振奋，一口白牙在未点灯的夜里反着光。此刻他正讲到围牛村村头的小寡妇她年少时青梅竹马的情郎，而这个话题的最初是他痛心疾首地批判不健全的徭役税收制度。
　　无论是多么严肃的话题，最终大约都要归于乡村风流俏寡妇那旁人不知却被万如意知道的二三事，陈珂面无表情地想。
　　万如意作为一个熟读儒释道各家典籍的读书人，其实他的理论是这样的：他深信“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是生产生活的动力”。但他的“八卦”和旁边这位飘着仙气的道长比，显然不是一套体系的。
　　此地更北，加之秋深，连草虫的唧唧声也粗老许多，听来压抑森冷，像是把地底下的阴寒之气都掘了出来。万如意不知什么时候也闭了嘴，和陈珂各自占据着床铺一端，默契地等待子时到来。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万如意穿鞋下床，却是先压低嗓音说一声“来了”，陈珂点点头。
　　来了，不止送来了柳家小公子，余下那三只鬼也来了。
　　他打开门，檐下吊着的一盏八角琉璃小灯照在柳飒脸上，映出一片灰黄，比万如意这个鬼更像鬼。
　　“柳公子请进。”万如意侧身让出一条缝，柳飒却摆了摆手，示意家丁把孩子交给他：“不必了，犬子便仰仗二位高人。”言罢带着家丁出了这别院的门。远远的，万如意听到女子哭声和柳飒的斥骂。
　　万如意抱着被团子，觉得比早晨重了点，微微掀开被角查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那孩子细脖子细胳膊，肚腹却胀得快要破开一般，只有几颗小牙的嘴里还在不懈地嚼着什么吃，遂拎起他身上那只青色的小鬼，叹了一口气。
　　小鬼被擒住也并不惊慌，反而在半空里荡来荡去，咯咯笑了出声。柳小公子被吓得大声嚎哭，吞吃进去的食物渣子呛得他直咳嗽，万如意刚想扭头唤陈珂出来，左手那只小鬼已被一双手接了过去。
　　小鬼在陈珂手中当即老实下来，不敢再造次，甚而那本欲上前的两只老鬼并着白日里的美貌艳鬼也畏畏缩缩地停在原地。
　　万如意又给柳小公子将被子掖回去，心里升腾起一种好不要脸的与有荣焉。
　　情知那三个鬼可能唤不过来，陈珂也懒得多费口舌，摸出一张雪银色的小符抛掷在空中，小符上登时溢出月之阴，引得这几只鬼不约而同地凑上前去。万如意也想凑上去，但他并不想被陈珂一道超度了，于是强忍着抱臂站在一边。
　　将一家四口归置做一团，陈珂正要念起往生咒，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不麻——烦二位我带——回——去即可。”阴差打了个哈欠，从脖子上摘下擒魂锁将四只鬼捆好，所幸他们怨气都不重，一张月阴符便哄得团团转，无暇反抗。
　　正待走，小院内突然起了一阵黑风，风中显露出一个窈窕身影。来人黑衣黑裙，单看衣裳无甚稀奇，但方才刮风的时候万如意看得清楚，她分明穿了一条破的裙，纯白里裙从十二破里露出来，黑白相间，诡异又好看，正是黑无常玄安。
　　这个出场方式可比白无常炫酷多了，万如意默默想。但见白无常眉毛下两道划痕微微睁开些，点了点头道：“安姑娘。”
　　万如意睁大了眼睛：合着这白无常会好好说话？所以他为什么要折磨大家的耳朵？
　　玄安勾着他的肩同陈万二人打了招呼，带着四只鬼扬长而去。
　　万如意：“天啊，道长你看见了么，方才白无常的脸竟然红了！”
　　陈珂：“……”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村头寡妇的风流韵事别人都不知道偏偏被万如意知道了，单凭能从漏夜里白无常那青白交错的脸上看出红晕就说明此人是个奇人。
　　两人也散了，由万如意将昏睡的柳小公子交给守在大门在的仆人，而后回了屋。鬼是不需要睡觉的，所以万如意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开始零零碎碎地思考人生。
　　就拿刚走的黑白无常来说吧，其实是黑也无长，白也无长，黑白都不长，黑白一交替，一日便没了。这样极短的昼夜往复，一生便没了。
　　被念叨着的黑白无常此刻已回到地府，同忙得头也没空抬的阎摩殿下见了礼，便带着那一家四口录册去了。
　　“哥，喝口茶吧，孟婆刚沏的。”于是阎摩接茶杯的手又缩了回去，心有余悸道：“不渴，先放着吧。”
　　对面那人短促地笑了一声：“瞧你吓得，我替你尝过了，味道还不错。”但也只是放在一边桌案上，没再劝他。
　　凡间只知道地府有位阎王，却不知阎王其实是兄妹二人，哥哥叫阎摩，妹妹叫阎罗，分管男女鬼魂，二人率摩罗殿九王共治地府。方才说话的正是阎罗殿下。
　　“你最近很清闲？”阎摩埋首卷帙，闷闷的声音里带点苦大仇深。
　　“男女比例失调嘛，你懂的。”阎罗跳上几案坐在一摞卷宗上，闲闲摆弄着长指甲，“哥你忙成这样，平白便宜了那帮人。尤其是广成王，唱戏唱上瘾来了，从我手底下要去好几个新死的小花旦。”
　　“广成？有平等王镇着倒也不至于太疯。”阎摩写字的手一顿，似乎想起什么，“他经手那个凡人的事怎么样了？”
　　“快别提，他说那个万什么……哦，万如意，事出蹊跷，上头是什么意思也未可知，还是把咱们地府摘出来的好，便只让白敬给带了几句话。他还说这件凡人的事交给凡人去办最合适，现在好像找了个道士接手。”
　　阎摩：“……”
　　“那个道士什么来头，真能行么？”
　　“可能吧。”阎罗头也没抬地“唔”了一声，“广成王说他命里有仙缘，想必没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