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降诞》闲禅

5、第 5 章 凭什么他千

　　“淼淼都要做母亲了，却还是个孩子呢……”路老先生抚着单淼的发顶感叹。
　　大概因为，路老先生对于单淼，但凡不是作奸犯科的愿望，向来都是有求必应。是以单淼无论何时见到外公，总不自觉会倒退为一个孩童姿态。
　　但凡孩子，都以一个通病，就是最不爱听别人说他们是孩子。
　　单淼也一样。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的望向外公，抽抽噎噎的反驳，“我……我不是……”
　　她甚至哭得直打嗝。
　　路老爷子看她还有余力撒娇，就松了口气。心想，应当不是为了什么大事。他就朝着梁助理使了个眼色。很快，房间里只剩下祖孙二人。梁助理甚至很贴心的把门口候着的佣人都打发走，关上房门自己守在外间。
　　好在单淼到底还是有些成长，她还能分出余力查探别人的动态。感觉到梁叔退出房间，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来是有事要说，就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等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她起身对外公笑道：“我得了些泉水，尝着比分江泉味道还要好，就带了过来。我给外公煮茶吧。”
　　或许因为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大哭一场，单淼觉得盘桓胸间二十多年的郁气都散了大半，一双眼睛被泪水冲洗得闪闪发亮，其中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人老了，总是喜欢看些生机勃勃的东西，比如花花草草，还有活泼的孩子。路老先生看见她眼里的鲜活劲，高兴得止不住的点头，也不急着去问她为什么哭。

　　单淼欢快的起身，手脚利落低头的煮茶。垂下的眼睑，也遮住了她内心的挣扎。
　　她前半生由外公悉心呵护，后半生靠着外公留下的助力扶持。如今甚至重活一世，她还是不自觉的想要依靠外公。刚刚她靠在外公膝头，才知道外公已经那么瘦了。虽然一双眼睛看着还很有神，可他到底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回想起上辈子外公一年四季总是包得严严实实，单淼恍悟，这会儿外公怕是已经知道自己病了。
　　因为病了，怕风。因为病了，怕她看见他已经瘦得青筋爆现。甚至是为了遮掩身上的针眼。
　　可笑她上辈子不知道有多蠢，看见外公两腮渐渐凹下去，竟然信了他的说辞。他说人老了，胃口不好，自然是要瘦的。她前世回想起来，也只是觉得外公是在家宅不宁后才病了。
　　在意一个人，就会去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虽然单淼自以为遮掩得很好，但路老先生可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一眼就看穿了她。
　　看得明白，路老先生的心又不自觉下沉。不知道是多难的事，能让这个一向对他毫无隐瞒的孙女都感觉难以开口。他心思电转，把最近里里外外发生的事都过了一遍，没想出有什么值得孙女大哭的，心里隐隐明白，怕是家里人瞒着他做了什么。
　　所以说他老人家脾气大呢，他只要一想到家里可能有人做了什么混账事，就吹胡子瞪眼了。
　　单淼很快感觉到周围的气场一遍，她懵懂的抬眼对上了路老先生好像能洞察世事的双眼。对着那双好像已经看穿一切的眼，单淼拿着茶杯的手不禁一哆嗦。
　　路老先生看孙女险些被烫到，马上眼疾手快接过了已经煮好的茶。
　　单淼讪讪一笑，看着外公好似专心品茶的样子，心里为自己的沉不住气感到十分羞愧。
　　问着茶香，路老先生就知道是好水。待到茶水入口，更是不同凡响。这已经不是用清冽醇厚这类词能形容的。
　　路老先生先惊后喜，最后只剩下感动。不愧是他教养的孙女，还是跟他亲近的，得了好东西，第一个就想到自己。泉水保存不易，想要维持在这么好的状态时间更不能过得太久。她一定是得了泉水就巴巴的送来了。他心中所想，虽不尽然，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看见外公露出满意的神色，单淼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可下一秒，路老先生就不轻不重的放下茶杯，紧接着开口：“说吧，是你舅舅做了什么混账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入单淼耳中缺像一道惊雷。单淼心中苦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老人家。虽然后来发生的事多如牛毛，但对路家和路氏来说，打击最大的确确实实是舅舅家那一桩。
　　单淼虽然明白外公早晚会知道，但没想他会看穿得这么快、这么透彻。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她钦佩之间有多了几分羞愧，她不如外公远矣。上辈子被人赞到她像外公，她心里还总沾沾自喜呢。
　　看到单淼毫不掩饰的钦佩，路老先生忍不住好笑。不论多少次，看到这个形容肖似亡妻的小孙女，用亮闪闪的眼睛崇拜的望着他，他心中再多不快顷刻间都会烟消云散。
　　他先前观察她眉眼之间虽有不甘和羞愧却不见怨色，就明白了事情怕是落在了他那不成器又耳根子软的大儿子身上。
　　单淼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外公又说：“我总是要知道的，你现在告诉爷爷，总好过我事后再去查证，我们早做打算。”看她的样子可不是小事，早解决就多占一份先机。
　　单淼也明白外公言中未尽之意，看着外公决不罢休的架势，她狠狠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后，她起身坐到外公身侧，紧紧握住了外公的大手。
　　路老爷子每看她一个动作，心就多下沉三分。但他还是目光坚定地反握住孙女有些冰凉的手。
　　“舅妈打着舅舅的旗号，受、贿过千亿……”单淼声音干涩的放下了第一个炸弹。
　　说出来最沉重的一件，单淼心头松快了不少。虽然双手被外公攥得生疼，她也忍住了没有呼痛。现在她只担心外公能不能受得住这么大的打击。
　　路老先生听了孙女的话，只觉得浑身血液逆行，嘴里发苦，险些直接呕出一口鲜血。可对着孙女担忧的眼神，他又强打起精神。
　　单淼见外公面色不佳，抿了唇不想再多言。也就是这一件，她真的没能力处理好，只能交给外公。
　　路老先生声音低沉，目光犀利地直视单淼的双眼：“你接着说！我还撑得住！”
　　单淼悚然一惊。外公他……从来不曾用这么寒冷锐利的眼神看过她。
　　有些被吓坏了的单淼，注意力也不在路老先生能不能撑住上了，她对着他的眼睛，甚至不敢转开视线。她磕磕巴巴的接着说：“表姐不是我们家的孩子……
　　“母亲插手了舅妈的事……
　　“罗竟在公司做了手脚，他已经知道舅妈的事，想要吞并路氏取而代之……
　　“他早在安了另一个家，怕是在等舅舅事发，或者想要推动……”
　　被路老先生的眼神一惊后，单淼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其实许多事她虽没有验证过，但心中早有分明，就像表姐的身份。如今她被这么一吓，直接说出来自己深信不疑的那个答案。
　　“你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吗？”路老先生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不觉得孙女会骗他。可这接连噩耗，就算强韧如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单淼重重的点头，忍耐着手上钻心剜骨的痛和眼中又要溢出的泪水。她听得明白，外公并没有怀疑她的话。她先前还不知道该如何取信与外公，毕竟这都是大事。她不知道……不知道外公如此信任她。感动于外公无条件的信任的同时，她又有些羞愧，为了自己想要隐瞒的念头羞愧。
　　“爷爷我可能死过一次了……我不知道……就像黄粱梦那样，我活到四十七岁，就又回来了，那些事还没发生……可我都知道……梦里都清清楚楚，我也不知道是梦还是真的上辈子……可那些事都是真的，就在眼前……”单淼有些语无伦次，又怕外公不信自己，毕竟重生实在是有些耸人听闻之感，她只能不断重复。
　　路老先生惊骇得手直哆嗦。像他这样年纪的老人，还是相信中邪那一说的。可最喜爱的孙女中邪和家中乱象丛生哪一个他都不愿意接受，所以他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单淼往怀里带，想要安抚明显被吓坏了的的孙女。
　　感觉到手腕被硌得生疼，单淼终于想起之前拿着外婆扯大旗的打算，她急忙道：“奶奶给我托的梦，她还说您已经立了遗嘱了！”她竭尽所能，想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她不是得了失心疯。
　　路老先生心头一震，听到亡妻托梦他已经信了三成，立遗嘱的事可只有他和律师知道！
　　单淼看着外公神色震动，明白他这是相信自己的说辞，人也跟着镇定了许多。又列举了几件她上辈子后来才发现的小秘密。比如，外公藏在书柜暗格里的年轻时和外婆的通信的小匣子……那是她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接触到的。
　　路老先生相信孙女重生后，先是对孙女没发邪症的安心，紧接着就想起她刚刚的话。
　　她说只活到四十七岁！
　　凭什么一介寒门弟子卢生都能活到寿终正寝，他千娇百宠尽心呵护的孙女才活到四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