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降诞》闲禅

2、第 2 章 作出决定可

　　当你能呼风唤雨、坐在高位发号施令、受众人膜拜时，你愿意变回从前那个，懵懂天真、受人摆布、毫无实权的少年人吗？
　　单淼正对着自己的倒影发呆。她甚至开始觉得，她记忆力的二十余年的拼搏、令人艳羡的成就，都是黄粱一梦。只不过她比起卢生还算年轻，还不曾缠绵病榻罢了。
　　卢生梦醒，是因梦中寿终正寝，单淼记忆的最后是奋斗在办公桌前。即使单淼再不愿意，她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猝死。先不论过去与当下孰真孰假，她以“死”做结的可能性实在太高，私人医生不止一次劝告过她。身体机能不断下降的同时，自我心理调节能力越来越差。前段日子，她早上睁开眼后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还活着啊……
　　可单淼没有卢生那么好的悟性，她虽然想改变不尽人意的过去，却也不愿意放弃好不容易打拼到手的财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单淼开始认定自己的猜测为事实。
　　虽然这方天地，没有任何人来回应她的呼唤。没有蒸在灶上的黄粱饭，没有候在一旁的吕洞宾。可那二十年的记忆，每一个事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和人谈判时对方不甘的表情还如在眼前。而她的身体也回到了二十年前。
　　她又有些不明白，既然回来了，那把她困在这里又是做什么？为了惩罚她的贪心吗？
　　单淼四下走动许久，还是回到了泉眼边。一是为了这里的水源，二是因为她体力所及之处，只有这里稍显不同。一片鲜嫩的绿，刺得她眼睛都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单淼终于耐不住口渴，鞠了一捧泉水，在唇边沾了沾。
　　这里到处透露出诡异，单淼怎么敢真的喝下去呢。只润一润唇，都已经是她能承受的上限。
　　她试探着舔了舔唇，惊讶的发现这味道比起有名的“分江泉”还要清冽甘甜。分江泉取水极难，因此价比黄金。单淼还是在外公在世时，有幸品尝过一小杯分江泉煮出来的茶水。可眼下这无名泉水，随手可取，味道竟比前者更佳。
　　商人逐利的心思一起，单淼咬牙又掬了一捧泉水，含入口中。她都已经死了，哪里还能更坏呢。
　　泉水入口，还不等她下定决心吞咽，就顺着食道自行滑落腹中。没等单淼做出惊恐的反应，一种难以言说的舒畅感，由她腹中扩散到四肢百骸。
　　单淼脑中迷迷糊糊的，还胡乱想着，吸、毒大概也不能比这感觉更爽了吧。

　　……
　　……
　　单淼再次醒来，是在一个装饰豪华的卧室。
　　她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触感，摸了摸身侧的孕妇枕。对着床的墙面上，挂着的是她蜜月期竞拍来的油画。窗边额梳妆台上，前夫结婚纪念日送给她的钻石项链，还没收起。
　　单淼心中明白她可能真的回到二十年前了。
　　经过轮番刺激，单淼现在可以说得上是波澜不惊，也是因为这个房间她太熟悉了。在那她现在不确定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二十年里，她不止一次梦到过这个房间。这里集合了她所有极端的感情，最欣喜、最幸福、最痛苦、最痛恨。
　　手边的孕妇枕，是单淼得知自己怀孕后当天买的，因为她睡相不太老实，担心伤到腹中脆弱的孩子。
　　在那二十年里，单淼不止一次怀念过这个有缘无分的孩子。可现在，她把手覆在小腹上，最先想到的却是孩子父亲那张可憎的、让她作呕的脸。
　　她确实是想要一个孩子，二十年的时间却也足以淡化他的执念。尤其还是那个人的孩子……现在唯一的犹豫，是因为她上次意外流产后，被告知再也不能受孕。
　　单淼缓缓坐起身，看向小腹的目光丝毫没有初为人母的温情与喜悦。
　　身边的孕妇枕，床头的胎教书，无一不是此时她还没流产的证明。
　　单淼飞快的做好打算，决定了腹中胎儿的命运。如果能无风险的打掉孩子，那就绝不留下。若是不行，她会把孩子与父亲隔离开，认真引导，若他实在不成器，她有得是方法把他送走，眼不见心不烦。
　　“希望你是个好孩子。”单淼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喃喃道。
　　不知是不是孩子感受到了她的恶意，单淼腹中突然坠痛。她惊慌的双手覆盖其上，几个深呼吸后，终于分辨出流产和便意的区别。
　　单淼好笑的走向卫生间，一边自嘲。你瞧，她嘴上说得狠厉，可前次落胎的恐惧还不是刻在她脑子里。她还是怕失去这个孩子。
　　这次排泄，让单淼忍不住怀疑人生。虽然还不知道现在的具体时间，但她的饮食从小就是严格制定的，绝对不会这样……
　　等感觉自己快要脱水的单淼，从卫生间挣扎着出来，接了一杯水喝时，桶装水的寡淡不禁让她回想起那个奇异空间里的不知名泉眼。
　　下一秒，手里还举着水杯的单淼，就踩着拖鞋站在了泉水边。
　　她僵硬的转动头部，仔细打量四周。的确还是那片绿得扎眼的草原，那个位置违和的泉眼。
　　单淼小心翼翼蹲下身，取了一杯泉水，认真的品味。味道一如之前的甘甜，带来的感觉却没有第一次强烈。喝完一整杯水，单淼也没有像上次一样突然出现在卧室里。
　　她只是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眼前景色一换，就回到了之前接水的起居室。
　　单淼屏住呼吸，心中不停交替默念“泉水”、“回去”。几个来回后终于确定，那片草原可以和她心念相通。
　　单淼一手着这水杯，一手扶着饮水机，笑得直不起腰来。虽然没有吕洞宾，可她现在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啊。她已经多少年没感到这般畅快了，虎口夺食抢走对家的项目都没有这么让她愉悦。
　　“叩……叩……”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
　　单淼缓缓直起身，望向起居室的门，不知道该不该应声。之前发生的事，她还记忆犹新。单淼有些害怕，会不会应声后，她会醒来，发现之后发生的才是梦。她没有回到二十年前，她没有那一方天地，她没有一个可能生下孩子的机会……
　　“扣扣扣……”加急加重的敲门声再次传来。虽然刚喝了两杯水，单淼还是觉得口干舌燥。
　　不等外面下一次敲门，单淼马上在心中默念“泉水”，好在她没有失望，她又回到了那片草原上。
　　这是在单淼四十多年的记忆里，她第一次想要逃避。她发现父母之间的恩爱假象时、揭穿丈夫的真面目时、外公病危垂死时、突然接手公司手忙脚乱时、被亲戚轮番敲诈时、亲信员工被揭穿是商业间谍时、竞标失败投入资金打水漂时……等等不尽人意的煎熬时刻，她都会第一时间思考解决办法，而不是逃避。那也是外公费尽苦心培养的成果。
　　可现在，一想到她回到二十年前可能是个假象，她突然就没勇气面对了。
　　也是这时，她才明白，那些财势统统不重要。她能赢来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会比原来更顺利、更快速、付出更少的代价。
　　而单淼腹中刚刚还被她痛恨的孩子和尚且不知是否安好的外公，她却可能再也见不到。还有脚下的这片草原，也可能不复存在。
　　单淼甚至想躲在这里，永远都不出去，但这一点也不现实。不说她现在腹中饥饿，就是她对外公的惦念，都让她不能这么做。
　　若说世上还有人让她惦记，也就是那个睿智的老头子了。那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没有之一。她的一身本领手段和让人仰望的涵养气度都是外公精心培养出来的，她是外公唯一认定的接班人。
　　哪怕再微乎其微的可能，她都不会放弃救回外公，用她余生寿命去交换也再所不惜。
　　作出决定可能很艰难，可当其中有你如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选项时，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现在有一个新问题，单淼并不知道刚刚敲门的人是谁，也就不清楚那人会不会自己开门进房间，所以如果她被人发现凭空出现又该怎么解释。
　　这样想着，前方一直望不尽的草原上，突然多出了一个光屏。像是突然多出了一面墙立在眼前。是单淼进来空间之前的视角，她甚至还听到了一个记忆里的声音，“小小姐？小小姐，你起来了没有啊？”
　　单淼咧开嘴轻笑，又是一个熟人，吴婆婆。这是和外公一起把她带大的老佣人。
　　防备心瞬间烟消云散，单淼闪身回到起居室。她用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声音微哑的说，“吴婆婆，我起了。”她甚至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像在撒娇。
　　起居室的门一点点打开，慢动作一样。单淼像是在看默片，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直到吴婆婆的那张充满褶皱却慈祥的脸露了出来。
　　“哎呦，小小姐起来了怎么不叫婆婆呢。婆婆讲哦，小小姐现在刚刚有了宝宝……”吴婆婆看见单淼捏着水杯站在那儿，马上小碎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嘴里不停地开始讲育儿经，也不看谁才是要被搀扶的。吴婆婆其实还裹过小脚呢。
　　熟悉的唠叨环绕耳边，单淼眼眶微热，又很快压抑下去。她有点羞愧，居然忘记了这个比外公还陪伴她时间还多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