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降诞》闲禅

1、第 1 章 人是那个多

　　“叩……叩……”
　　单淼像往常那般，平淡的说：“进来。”
　　“叩叩……”
　　外面的人像没听到一样，依旧不厌其烦的敲着门，还增加了力道和频率。
　　单淼蹙了蹙眉头，眉间挤出一个明显的川字，提高了声音：“进来！”
　　“叩叩叩……”
　　单淼终于忍无可忍的放下手头的工作，抬起头看向办公室的大门。心里一边念叨着，方特助今天是怎么回事，连耳朵都不好使了吗。
　　她盯了门几秒，不见有人进来，也没再听到敲门声，心里不禁感到怪异。若是往常，有需要敲三次门的重大事件，方特助一定自己推门进来了。午饭后，她回来，秘书室还有人和她打过招呼，方特助进来了也够不上私闯总裁办公室。
　　单淼又习惯性的的蹙了下眉，冷着脸起身，打算亲自开门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咿……
　　眼前一片黑暗。
　　单淼茫然的向前迈了一小步，缓缓抬手试探着向前摸索。什么都没有……明明每次她起身的时候，向前半步就能碰到办公桌的。
　　单淼又慢慢的向后退了两步，也没有撞到椅子。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她一下子惊慌起来，胡乱的挥舞手臂，一边大喊着外间秘书室中人的名字。
　　可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惊恐的，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的吸着气，鼻涕眼泪一股脑都落下来。
　　这两年她越来越像外祖父，不……是像母亲。脾气越发的大且暴躁，稍有刺激就会控制不住。心理医生说是压力太大的原因。
　　都是废话，单淼恶狠狠地想。可有谁能来帮她呢。谁都没有，她只有自己。
　　单淼今年四十七了，还在商场上打拼着。虽然谁见了都要敬仰三分，但她知道他们还偷偷地酸她，可怜她。可怜她孤家寡人。
　　她直系亲属里，父母是一对怨偶，纠缠撕扯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放过彼此。
　　爷爷奶奶和小叔一家，就是不折不扣的吸血鬼，单淼好不容易才打发干净。
　　外家的舅舅死在狱中。舅妈带着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种的表姐，早在舅舅出事的时候就卷着钱跑到国外逍遥去了，至今没查到下落。
　　外祖母在单淼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暂且不提。外祖父死于肝癌并发糖尿病。
　　单淼自己是结过婚的，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那是个人渣。他们早就离婚了。
　　她也曾经有过个孩子。
　　孩子……她这些年不是没试过用其他方法再生一个，可医生说以她的情况，只能找代孕了。但那还能算是她生的孩子吗？
　　单淼顿时悲从中来，身体里的水分像是开了闸一般从眼眶涌出。
　　她狼狈的抬手，想抹一把脸。
　　……
　　又一次摸了个空。
　　单淼懵的连哭都忘了。
　　她抬起双手，摸向面部。什么都没有。
　　又用左手去摸右手，也没有。
　　她不信邪，又攥起手心。手掌和指尖不曾有相触的感觉。她加大力道，依旧没有感觉。
　　单淼开始怀疑，她真的做出过相应的动作吗。她自以为的哭泣，是不是也是她的幻觉。是了，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是觉得自己动了，觉得自己哭了。这些可能都是她的臆想。
　　就像刚刚，方特助敲门的时候，她明明说了“进来”，他还是继续敲，她真的说话了吗。或者连听到敲门声都是她的幻觉。
　　是她之前起身的时候，站的太急头昏了吗？
　　不，从那之后少说也过去十几分钟了，她怎么可能还没缓过劲来。话说，方特助怎么还没进来啊。
　　咦，方特助是谁来着？
　　我又是谁？
　　我……我还活着么？
　　单淼脑海深处轻轻一颤，像是灵魂还是别的什么……
　　啊……她不解且惶恐的想，难道她这是死了吗？
　　“死”这个字眼，像是什么开关。
　　单淼感到应该是在她头顶的位置，突然出现一束刺目的白光。那道光，任凭她是想要闭起眼或是打算移开目光，也还是落入了她的眼底。然后有什么无形却有质的物体，扯住了她的脑子。是的，后脑偏上方那个位置，被牵引着，飞向那束白光。也不知过了多久，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单淼一直在放空，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提不起任何念头，就那样乖顺的受着白光的牵引，不停地向前。
　　……
　　……
　　有微风拂过，单淼冥冥中觉得此番的目的地就要到了。会是天堂吗？其实她从不信仰神佛，更不信什么善恶因果。可死后总是要有个去处。
　　她这一生，也没少为了慈善事业奔波。虽打击过竞争对手，但不曾做过丧尽天良的恶事。不说是无功无过，也绝对算不上是恶人。
　　单淼的脚踩到了地面上，应该是泥沙地，因为她甚至感觉到鞋跟向下微陷入其中。紧接着她闻到了泥土与青草的芳香，证实了她的猜测。眼前像是覆了一张白色的薄膜，依旧看不清。
　　整个人落到实处，单淼的意识又渐渐回笼，她已经不觉得自己是要死了，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又有人绑架了她。期间种种感知，不过是致幻剂的作用。
　　就像眼前，说不定是被蒙了一层白布。
　　她想着，就试探着抬手，手臂没受到任何阻碍。
　　哈！她心想，这次的绑架犯倒是知理。也不知道被买通的是谁，竟然能从总裁室把她绑走。心中一边冷笑，又一边哀叹。
　　你瞧，人就是这样可怕，拿着最高的工资，享受最好的福利待遇，也会出卖上司。还有她自己，多年过去还是这么可怜，连相处五年以上的员工都笼络不住。
　　单淼伸手抚向眼前，触手是温热滑腻的肌肤，被没有任何的遮挡。她不解的抬手，随后看见了朦胧的五指形状。随着几次眨眼，她的视线越来越清晰，渐渐看清了自己保养得益的青葱五指。虽然她都快五十了，但一双手依旧像二十岁的小姑娘，甚至比小姑娘的还要娇嫩。单淼心中有些隐秘的得意，就下意识忽略了其中的违和感。之前的视线模糊，被她定性为药剂的副作用。
　　和单淼猜测的一样，脚下是一片草地。她看着一片绿意，心生茫然。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有绑匪把人质独自丢弃在草原上的吧。她也不知是该庆幸自己没有被撕票，还是难过自己被抛弃。
　　举目四望，皆是草地，只有远处有个泉眼。目力所及之处都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单淼马上放弃了呼救的打算，她能叫谁呢？
　　看见泉眼时，她不自觉做出了个吞咽的动作。于是单淼遵循身体的渴望，向那个方向走去。很好，无论绑架她的是谁，他们还没想要她马上去死，这就说明一切尚且存在转机。
　　虽然鞋跟并不是很细，但在湿润的草地上，单淼还是走的很狼狈。她跌跌撞撞踉跄到泉眼边时，一个趔趄跪坐到地上。
　　双手撑在水边，单淼看清了水中里面映出的人脸，之前的镇定全部不翼而飞。
　　……
　　……
　　你有许过愿吗？比如说，回到某个时间。
　　像是高考失败后，想要回到高一甚至是小学，从新开始，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像是恋人劈腿后，想要回到没对那个人动心的时候。
　　像是长辈去世后，想要回到他们还没病发，一切尚能挽回时。
　　又或者，回到投资失败前；回到彩票开奖前；回到事故发生前……
　　单淼比较贪心，这些她都许愿过。在她还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在Ａ市，甚至是整个国家的商业圈里呼风唤雨前。
　　后来，她越来越成功，能量越来越大的时候，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些虚无缥缈的愿望。
　　许愿，概因她自身不够强大，所以才会把心愿寄托在别人身上，像是神佛。愿望从不曾得到过回应，她也就不再相信。
　　她有时还会自大的想，若能完成旁人的心愿，就可称为神佛，那完成贫困区儿童就学梦想的她，是不是也可以自称为神了？
　　单淼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时不时摸一摸自己的脸，又去撩一撩泉水。可无论多少次，水面里的脸都没变，会随着她一起或惊或忧。
　　那是单淼的脸没错，只不过是她二十三岁之前的脸。
　　至于她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大概因为那之后的她永远是一脸苦相。两眉之间永远有抚不平的川字，双眼没有神采，眼神却锐利冰冷，鼻翼边有越来越深的法令纹，嘴角永远向下。再好的保养品都不能遮盖年华流去的事实。
　　可那之前，她还是幸福的，像个公主。祖父仍在世，父母还维持着她没看透的恩爱假象，乱七八糟的亲戚还没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爱人还称职的扮演着模范丈夫，她还将要有个可爱的孩子，家里的生意不要需要她操心，酒会上都不需要周旋，只要听着别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奉承，优雅矜贵的微笑就好。
　　她还年轻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要回到那些年月，回到一切还没爆发前。后来年纪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忙，虽然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午夜梦回时，脑海中也曾划过这样的妄念。
　　而现在，单淼看着水中青涩的倒影，不确定的想，她曾经的愿望实现了吗？
　　人是那个多年前不识愁滋味的少女，眼神却还是饱经风霜的中年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