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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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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黍不会挂掉关掷的电话,心理治疗师有敏锐的直觉,她不会涉险让任何悲剧发生。
她知道这是他的强迫症在作怪,若不遂愿,痛苦非常。
她也知道,她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没能分担他的痛苦。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感同身受,但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是可以相互传递的。关掷的痛苦像森冷的大雾,让隔岸观海的高黍也感受到了寒冷。
或许,她曾经敲响过这个孤独症男孩的心房。
她总是在放学的时候默默跟在他身后,他似乎从来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他走得不快,喜欢走直线,每个步子都迈得一样大,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高深莫测得似乎在思考很严肃的学问,他对周围不闻不问,仿佛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但是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他喜欢圆形的东西,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时脸上会有异样的光芒。
她对这个好看的男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黑溜溜的大眼睛从不放过任何细节。她发现他突然停在了路边,看着面前花圃里的鹅软石发呆,然后不可思议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如沐春风,嘴角上扬着月牙般的弧度,仿佛镀上了黄灿灿的金鳞,闪闪发光。
她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他捡起了花圃里圆溜溜的鹅软石,如获至宝般装进他藏在书包里的圆形透明盒子。
路口的尽头总是有一个气质翩翩的女人在等待着男孩,女人戴着圆形墨镜,有着精致漂亮的五官。女人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圆形午餐盒,里面是一个个被精心搓成圆形的饭团和肉丸。男孩在那个时候会表现得异常兴奋,像只活泼可爱的白兔,蹬着步子向前奔去。
......
如果换作是现在,高黍能很明确的看出男孩的病态,可是她依旧会抱有强烈的好奇心。即便后来男孩突然消失了,他的身影和“关掷”这个名字一直都留在她的记忆里。
高黍试着和偏执打电话来的男人交流,她甚至一直在运用催眠术语:“觉得不可控制自己强迫思维的时候,你就闭上眼睛,你愈来愈疲倦了,眼皮紧了,重了,睁不开了......”
但关掷始终一言不发,高黍只能通过他时轻时重的呼吸声,来揣测他的感受和状态。
高黍从袁绍北那里要来了关掷家属的电话,她特地找了一个没有事情做的傍晚,认真地拨下了号码。电话是关掷的父亲接的,对方是个一丝不苟的严肃老人,在听到高黍的来意后,语气才亲和了不少。
“我并没有和他生活在一起,他在外面有自己独立的公寓......我听他的秘书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公司上班了,他在公寓里办公......保姆说他一直被失眠困扰,没有什么胃口,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外人置之不理……”显然,关掷对他的父亲有刻意的疏离,这个肃穆严苛的老人难得对儿子十分上心,却只能通过“他说”来了解儿子的状况。
“我需要更加细致地了解他的情况,他得吃点药,他得来见我,”高黍顿了顿,“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关掷过去的情况吗?他的病情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一定是有过程的。”
“他的性子一向冷淡,但出现那些异样行为大概只有两三年......他的情况一直没有得到好转,而是越来越严重……他的工作依旧完成的出彩,可和过去取得成绩相比还是差了些,他做事拖沓了很多......”
“他在童年是否有什么疾病迁延到了今天?”
“孤独症,七岁以前他一直有自闭症状,不与人交流.....我送他去美国接受了最好的TEACCH治疗(孤独症儿童治疗教育课程训练)......他康复得很好,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他任何事都完成得很优秀……”他对关掷的能力十分认可。
高黍从老人的话语中可以听出,这位父亲似乎过分关注儿子的工作能力,而忽略了儿子的真实感受。
高黍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关于孤独症的复发与强迫症的合并、关于相关症状的治疗......她向袁绍北请教,甚至打电话给她的研究生导师,寻找更高资历专家的帮助。
她每天辗转于医院和诊室,就连照顾高国林的时候,都三心二意——她似乎对关掷的事情认真过了头。
又一次在下午五点十六分接到关掷的电话,就在电话即将被切断的时候,高黍突然急切道:“关先生,明天是预约期,你能来吗?我想见见你。”
“嗯。”男人沉默片刻后,发出轻若蝇蚊的单音。
此时袁绍北正在身边,在看到高黍紧绷的神经突然有些许放松的时候,颇为心疼地说:“小黍,你对这件事情太认真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关掷能否痊愈,更多的得靠他自己,你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就算你无法治疗好他,也错不怪你。”
“他是我的病人。”高黍也不反驳袁绍北,她虽然没有足够的自信能治愈关掷,但话语中带着执着的坚定。
“别让自己太累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
“嗯。”
这时候,林扬扬从招待室走了过来,她抱着一叠预约患者新填的病历资料,袁绍北立刻接了去:“这阵子我的学术报告快结束了,新的病历先放我办公室吧。”
“绍北哥,我有话想跟你说,”林扬扬依旧带着灿烂的笑容,眼里熠熠生辉,“我在招待室做接待也好一段时间了,我的新课程已经结束,更高级别的执照考下来了,或许一些病情轻微的患者我可以接手。”
林扬扬同样是应用心理学毕业的,只是她的资历尚轻浅,心理咨询执照到手,但还是没有相关的医师执照。
袁绍北的诊室是他一手办起来的,能够声名鹊起必然是经过了长期大量的努力,来诊室就诊的病人多是病情严重、屡次投医不愈、闻声而来的,甚至有不少外地的病人来这里就诊。
林扬扬的能力未必能够胜任,所以袁绍北面露犹豫。
“让扬扬来吧,她在这工作了这么长时间,对工作的程序十分清楚,可以从轻的工作慢慢来,年轻人嘛,需要锻炼。”高黍适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也好。”袁绍北点点头,若再多出一个咨询师,高黍的工作量或许能减轻些。
林扬扬听到以后笑得格外开心,不住地抓着袁绍北的袖子道谢,天真烂漫的样子让身边的人也受到了感染。高黍看着林扬扬,心情似乎放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