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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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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关掷的时候,高黍能明显看到关掷的状态异常。他眼圈下的暗青色更甚,虽然衣服被固执得穿得一板一眼,依旧掩盖不住他长期失眠下的疲乏。
“关先生,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
“我想知道你目前的所有情况,或许你还不能对我敞开心扉……但是我迫切地想要为你做些什么。我希望你能没有保留地信任我。”
“......”漫长的沉默过后,男人开了口,“我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
“为什么不打给我?”
在听到高黍出乎意料的回答后,男人面上有轻微的动容,他轻轻皱起眉头:“打给你?”
“对,你可以在失眠的夜晚打给我,我会陪着你。”高黍琉璃色的眸子如一汪清冽可鉴的夜泉,映入男人英俊却让人难以接近的面庞。
男人紧紧凝视着高黍,似乎想从她脸上得到什么信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高黍长着一张耐看的脸。她五官柔和,有着东方人特有的小巧玲珑,如张爱玲笔下三庭五眼的王佳芝,虽乏善可陈,但气质彤云出岫,让人如沐春风。
早在第一次看到高黍,男人就觉得对方给他一种少见的亲切感。然而这种亲切感逐渐被他的强迫症症状所扭曲,他开始抗拒和高黍共处一室,就像他盯着高黍素净的双手,会忍不住想要去握紧。
“我想知道,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的脑子在机械的换算,十六减十一为什么是五,不可以是六。白天我难以下咽,夜晚会感到胃部不适,然后开始反复思考饭菜的卫生性......”男人显然很痛苦。
“你按照我说的,将眼睛闭上,全身放松......时间逐渐回到了那个夜晚,你彻夜难眠……你睡不着,满脑子都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控制不住去计算枯燥的公式,反复地纠结着近似的几个答案......你终于得出了算式结论,然后你发现,算数的结果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感到胃部不适,你怀疑白天吃坏了东西......你的思绪回到了餐桌前,你面对食物,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点......你发现,你的胃部只是轻微的不适,轻微到可以忽略......你回忆起饭菜的做工程序,它十分的正规,没有什么不妥……食物很好,而且你吃得不多,所以不会存在饭菜卫生性导致身体不适的问题……你的强迫思维逐渐离你而去,你感觉到困了,夜晚还在继续,很静很静,静到你的眼皮沉重得睁不开......”高黍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她语调平平,语速缓慢,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诊室突然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时钟啪嗒和窗边风吹帘布的沙沙声,她将男人催眠了——男人需要好好的睡上一觉。
关掷睡觉期间,高黍将门掩好,推迟了下午一应的预约。她刚好利用这段时间帮林扬扬分析新的病例。
林扬扬刚开始进行临床工作,因为没有该有的医师执照,不能给心理和精神十分异常的患者治疗,所以接下的客户都是一些有倾诉需求,无过多躯体症状的。但林扬扬对待工作十分热忱,每接一个新的案例,就会私下里做大量功课,虚心请教,细致安排好接下来的计划。
等高黍再回到诊室的时候,关掷已经离开,室内空无一人,遮阳窗帘落下,灰暗无光,空气中飘着似有若无的花香。室内的空荡让她恍惚觉得男人从未出现过。
下班后,高黍便去了医院看高国林。高国林这段时间在医院里康复得不错,不知道是不是药物原因,他特别嗜睡,每次清醒的时候看到高黍都会说,小黍啊,你早点回去休息,甭来看我了,病室里的老李会陪着我说话呢,我感觉特好。
高黍笑着不说话,只是抓着高国林不常活动的四肢开始细细按捏。
晚上,高黍忙完一切便给关掷拨了电话,说来下午的诊疗计划并没有完成。
“喂,关先生?”电话很快接了起来,那头没有什么声响,说明关掷在室内准备休息,“我给你开了两周的药,你没拿,明天能再来诊室一趟?”
“好。”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嗯。”
“按照我今天说的那样,你很容易发现强迫症思维的漏洞,你可以试着忽略它,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不必急于求成,只要让受强迫症控制的时间逐渐缩短就好......”男人一直静静听着,高黍可以从他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中判断他此刻逐渐趋于平静的状态。
在通话即将结束之前,高黍还是克制不住发问:“你为什么会重复地在同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男人怔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我感到痛苦的时候,你的出现可以给我安慰。”沉默过后,他低沉的声音缓缓流出。
“我很荣幸,”高黍心跳片刻加快,说明之前对男人的治疗还是起了一定效果的,至少男人心里对高黍是存有依赖的,“睡不着就打给我好吗?只要你需要,任何时候都可以......”
她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长吁一口气。她最近这段时间医院、诊室往返奔波,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但今天似乎觉得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放松,她找到了治疗关掷强迫症需要走的方向,又收到了高国林病情好转的通知。
第二天一来诊室,林扬扬就绽开了笑容,抓着高黍虚心请教。
“高黍姐,我今天早上接诊了一个七岁男孩。他事先在招待室做了相应的测试,心智尚不成熟,属于较好引导沟通的,所以我接了这个案例。可是和他沟通后我毫无头绪。”林扬扬将男孩所测量的EPQ、GDDS量表结果摊开。
“七岁男孩?有主诉什么症状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很活泼,甚至和我聊了许多玩乐的趣事。”
“有类似一些儿童高发疾病的特征?比如多动症、夜尿症、恐惧症。”
“这......我暂时没看出来。”林扬扬努着嘴,有气无力地咕嘟着,她有些泄气,显然自己的能力有限。
高黍看到林扬扬沮丧的样子,有些不忍,便让林扬扬拿来男孩的详细资料——父母离异、休学、体弱多病,她似乎看出了点头目:“是谁带他来就诊的?”
“他父亲。”
“或许,你可以和他父亲谈谈。”
林扬扬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开始记录接下来的咨询计划。
这时候袁绍北从诊室走了出来,他嘴角一直保持上扬的幅度,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容光焕发,他和今天早上最后一位患者愉快地告别后,从屋里搬出一个巨大的红色盒子,抬眼示意:“猜猜里面是什么?”
“哇,这么大个红盒子,难道绍北哥有喜事?”林扬扬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了过来,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凑上前。
“当然,”袁绍北说着,利落地把盒子打开,里面排列着种类丰富的新鲜水果,还有一面红锦旗,锦旗上刻印着“赠袁绍北医生——仁心仁术,关怀备至”几个大字,“这是刚刚那个男人给的,他是个双相情感障碍的患者,现在痊愈了。”
高黍有些惊讶,一来治疗这类精神障碍的患者难度十分大,甚至需要几年反复的药物治疗,而袁绍北短短几个月就做到了。二来能够收到锦旗的医生大多是医院主刀手术、救人于命悬一线的主任医师,对于他们这样的心理诊所来说简直天方夜谭。
“哇,绍北哥果然厉害!”林扬扬显得兴致勃勃,瞅着袁绍北的眼睛炯炯有神,他一向将袁绍北视为榜样。
“恭喜。”高黍抬头微笑地看着袁绍北。
“谢谢,以后我们一起努力。”袁绍北有片刻恍惚,上一次高黍对他说“恭喜”二字,是他被普林斯顿大学录取的时候。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林扬扬打开门后,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关掷,“关先生,现在是午休下班时间啊?”
“......”关掷板着脸一言不发。
“扬扬,他找我的。”高黍朝关掷轻轻颔首。
高黍将男人带回了自己的诊室,泡了杯茶,和药袋一起推到男人面前:“关先生,昨晚睡的好吗?”
“挺好。”
“你的强迫症症状是挺棘手的一件事。简单来说,较严重的强迫症是由于脑部生化的不平衡,要改正很难,你需要有足够的意志力去对抗这些脑部冲击,不是一天半会就能办到的,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惯化大脑,让强迫思维变得越来越弱,”高黍仰头凝视着男人烟灰色的眸子,“我想多帮帮你,所以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把一周一次的治疗改为一天一次。”
男人坐在对面,双手交叠在膝前,目光若有似无地看着面前的茶水,液面上漂浮的零星茶叶渣让他感到十分不悦,“好。”
“那么,我将之后的时间都安排好,就定在下午三点如何?”
“嗯。”
下班后,高黍去了医院。才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老李絮叨的声音:“我孙子前几天开始在派出所实习了,哎哟,你看这照片,小伙子穿上军装还真是......”
“喔,嗯......”高国林似乎处于浅睡眠状态,半眯着眼睛半张着嘴,嘴里轻轻应和。
高黍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将楼下刚买好的粥放在床头。老李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照片看,倒是高国林迷糊中看到女儿的身影,瞬间清醒了过来,忙撑着床半坐起来:“小黍来了啊。”
“唉,小黍来了啊。”老李这才回过头,满脸堆着笑容。
“李叔好。”
“爸,吃饭吧。”高黍坐在病床旁,打开保温杯,扶着高国林一口一口地喂。
医生说高国林骨头恢复的好,没有什么高血压危象发生,没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见高国林病情稳定了,高黍这段时间常备不懈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看着高国林有些艰难地下咽着食物,想要去拿杯子的手一直抖个不停,便心如刀锯。她过去将母亲的亡故全怪在了酒后暴力的高国林身上,两人的交流一直冷冷淡淡,但这些年,她明显感觉到高国林在以倍道而进的速度苍老,她却只能张口无言、束手无策地看着。
高黍她妈是个命苦、贫穷的女人,骨子里含蓄守旧,唯一一次忤逆长辈,就是执意要嫁给高国林,然而高家婆婆对这个便宜媳妇却不待见,家里总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妇姑勃溪,高国林那时候没少在婆媳之间犯难。年轻时候高国林好酒贪杯,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中,他一喝酒就脾气上头,平时憋在心里的怨气,全都变本加厉地骂了出来,甚至动手打人,高黍没少看见他爸他妈闹得不可开交。后来有一次,高黍放学回家,看到她妈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整张脸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等再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被告知急性胰腺炎病危,她妈错过了抢救时机、撒手人寰,而高国林当时却在外面喝得烂醉如泥。
那一年,高黍才七岁,她心里的恨就这样埋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