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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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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完高国林,高黍就出去找了间小旅馆睡下。病室是三人间的,医院向来人头攒动、僧多粥少,已经没有给家属打地铺的地。
袁绍北第二天一早就开车来接高黍上班,他最近在做一项学术研究,还要顺便顾着诊所的事,已经分身无术。高黍过意不去,诚恳地道了谢。
“我们之间不必言谢。”袁绍北笑得温柔,他有一双藏在儒雅眼镜下月牙般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嘴角边缀着浅浅的梨涡。
如果说关掷给人的感觉是光影陆离的夜空,那么袁绍北就是晖映冬日的暖阳。
车在愉悦和沉默的氛围中行进了一段距离,高黍想到了关掷的状况,开口道:“关掷他失约了,上次的就诊他没来,他接通了我的电话但什么也没说。”
“我回头问问他家人,你再试着多和他联系下。”
“嗯,关掷他,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我从现有的资料知道,他是独生子,父母健在,有家族企业,在事业上风生水起……你说高危因素在哪里?”高黍感到棘手,她怎么也无法单把关掷强迫症的原因归结为神经-内分泌紊乱、五羟色胺异常。
“他的家庭情况我不敢说很了解,他父亲是固执刻板的成功企业家,但对优秀的独子还是十分关心的,母亲是大家闺秀,一个优雅高贵的女人。关掷的出生一直对外隐瞒,关家爆出有这么个独生子的时候,关掷已经七岁了。”
“或许他的症状是从童年迁延至今的吧。”
“这个可能非常大,婴幼儿期的经历和经验对人格形成和发展有重要作用。儿童三到五岁的□□期发展不良容易造成行为问题,六到十二岁的潜伏期过后自我确认和能力已经基本形成。一些强迫症行为,例如洁癖、偏执思维,都是从童年期发展而来的。或许你可以多问问他童年的经历。”
“我当然问过,可你不知道,会诊的时候我诱导他多说点自身情况和真实感受,他总是沉默应对,真失败,我好像对他一无所知。”高黍感到泄气,未能从患者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是一个心理治疗师的失职。
“你别这么想,他不爱说话,确实比较难相处。或许时间久了,就会开口倾诉了。”
“但愿如此吧。”
下午,高黍会见了当天最后一位患者。这是一个新发病例,十二岁的初中女生,目睹了自己的好友在学校路口拐弯处的马路,被车辆碾压得断脰决腹、血肉模糊,这件事曾引起不小的社会恐慌,交通局、教育局各部门被上级文件压得焦头烂额。女孩已经休学一年,她无法回到那个让她创伤性记忆闪回的校园,她甚至不愿出门、不愿与人交流,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典型的情景回避、麻木解离状态。
“我经常梦见她,她一直站在我面前,我怎么也追不上……她死得非常惨烈,脑浆全崩了出来,被压成了一块肉饼......她家离我家就隔着一条巷子,我们很小的时候就一起玩......那天上学的时候,我和她吵架了......她很生气,她走得特别快……”女孩颤着双唇,泣不成声,时过一年,她依然被梦魇缠绕。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高黍抬头看了看窗边的铃兰,白色花骨朵在清辉下晶莹剔透,“我最好的朋友从楼顶跳下的前一晚,她沮丧得找我聊天,我却推辞了......”
“那......你会做噩梦吗?”高黍适当的自我暴露,让女孩逐渐安静下来。
“会,换做是谁都会。”
......
在邓盈自杀的那天,凌兰精神状态一度不好。她沮丧地碎碎念着:“我的导师知道了我结束咨询后,会偷偷地给邓盈送零食,他说我这会助长邓盈的孟乔森综合症①......”
当时高黍正在忙碌自己第二天要上交的实习报告,忽略了这件事情对凌兰的影响。如果换作现在,高黍会很敏感地发现凌兰的话语中藏着过度的自责自罪。
后来高黍才知道,凌兰的导师在知道邓盈自杀后,将责任归咎在了他的学生上,甚至刻薄地声称凌兰不适合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
人的内心,有时候百炼成钢,有时候又如琉璃制品一样脆而不坚。无论我们用钢墙铁壁将心房建筑得如何牢不可破,依然有可能被触到销毁的开关,如蚁穴溃堤,顷刻间断瓦颓坦、荡为寒烟。
高黍让女孩接受抗抑郁药物治疗,打电话和她的父母沟通,如果有条件,可以先搬家转学,暂时避免高危刺激因素。
高黍忙完这些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收拾着桌上的资料,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
看到关掷的名字出现在明亮的屏幕上,她十分的惊喜:“喂,是关先生吗?”
“......”然而电话那头回答她的依旧是无尽的沉默,高黍随即一凛,她瞬间明白关掷的状态可能非常不好,症状又加深了。
“关先生,是你吗?”高黍的声音很轻,就像缀滴的水珠,轻盈而震荡。
“......”
“你,还好吗?”她带着试探性口吻。
“......”那头依旧没有声音,但高黍能明显感觉到男人呼吸声的加重。
她似乎看到那头的男人,依旧一身黑衣,周身散发着生人莫近的凛冽肃然。
他如一片深蓝色的汪洋,海不扬波,却始终暗流涌动,神秘且危险。无论他人如何小心翼翼地窥探,都只能被挥散不开的层层海雾笼罩。
时间在空气中踽踽而行,孤零零,慢吞吞。高黍一声一声的试探,都没能换来男人的回应,电话马上便被掐断了。
高黍无奈地看着闪烁分明的屏幕,关掷,来电时间下午五点十六分,通话保持六分钟——和她昨天给关掷拨打电话的时间一摸一样。
高黍也曾接到过人格障碍患者深夜三四点打来的电话,按理说不在工作时间内,高黍完全可以忽视,但她每次都耐心的对电话那头循循善诱。多数心理疾病患者会出现“日落现象”,到了黑夜更是头重脚轻,症状加重,你不能想象在黑暗无边的夜晚,绝望是如何一点一点将人吞噬。
然而关掷的情况或许更为复杂,强迫症患者的强迫行为往往是为减轻强迫观念而引起的焦虑,不由自主地采取的一些顺从性行为。关掷偏执地将通话掐在高黍上一次拨号的时间,却没有倾诉需求,没有症状说明,不明目的。
关掷的病情没有得到缓解,甚至还有可能加深了。
事情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更糟糕的是,此后连续一周,高黍每天都会准时接到关掷的电话。
下午五点十六分,通话保持六分钟。偏执得让人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