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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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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荫的幽谷里,看一生倥偬,看一片骀荡,都是虚空,都是捕风。①
没有衣裳和食物,可以用金钱去换,可命没了用什么换?
不知道,但有的人会用生命去换内心的宁和。
尖叫声、脚步声、警笛声,满地的鲜血、慌乱的人群、凄凉的冷雨......将人的五感封闭,仿若世界坍塌后苍凉的静——这座城市在顷刻间变成了丧魂失魄、行将就木的老人。
全乱了套。带教老师在震惊之余想起了创伤后应激障碍②,急忙疏散安抚围观的一众实习生。
凌兰患有抑郁症,从踏入大学之前就有,大学三年的心理学习没有让她疗愈好自己,只学会了用笑脸掩去内心的绝望。
高黍的办公室窗台一直摆着盆莹洁的铃兰,这寓意为“抓住幸福”的花骨朵,有着淡淡香气,在风中摇曳如初。
她总是想起她,她们曾经和每一对要好的女孩一样,融洽地一起生活了三年,她却没能分担她的忧伤,没能伸出援手。没能说一句,在你焚成灰烬之前,我想要带你渡河。
至此,高黍对待工作越来越尽心尽力,她一向以病人最大,她的职业素养和责任心不允许她有任何疏忽以酿成大错。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这一周,关掷没有按约好的那样来诊室。
高黍在会见完今天最后一个病人的后给关掷拨了电话:“喂,是关先生?”
“嗯。”
“关先生,你今天为什么没来诊室呢?”
五秒、一分钟、三分钟......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应,只能听到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
“关先生......”高黍再欲开口,电话便被掐断了。
无论再怎么拨过去,那头都没有理会,没有接听却也没有挂断,一直回响着忙音。
高黍无奈地看着屏幕,脑子里开始想着对策。她这段时间因为袁绍北忙着学术研讨,接手了很多新患者。藏药倾向的抑郁症病人,性情多变的人格障碍者,有的治疗不当进入急性给药期,也有的愈后不良反复复发。病情比关掷严重的大有人在,却没有一个人让高黍这么上心。她每天加班,看大量的临床案例,查大量的书籍资料,就是想知道如何让这个三缄其口的男人慢慢打开心扉倾诉、配合治疗。
然而接下来的一通电话打破了她所有头绪,她抓起一旁的包,匆忙地和林扬扬打了招呼,神色紧张地往外走,她得开车回去一趟。
袁绍北正在车库倒车,看到高黍急切出现时,按响了明亮的车灯。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爸生病了。”
“......”袁绍北一怔,随即决定送高黍一程。
高黍也不做过多犹豫,稍一思忖就应许了。一来她心急如焚没有开车的状态,二来她和袁绍北之间向来推诚相信。
袁绍北对于高黍来说如同长兄,他们在大学时候就是学习和工作上的好伙伴,虽然隔了两届,但在部门工作时,两人互为好推手,一起取得过不少不错的成绩。
“直接去医院吧,我打过120了……”高黍揉揉眉头,她神色倦怠,低垂的睫毛在眼圈下打上一层青色的阴影,鼻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袁绍北看高黍一脸倦意,忍不住多关心几句,调好冷气,目视前方,尽量把车开得稳而快。
刚才的电话是邻居打来的,那是一个年过四十依然丰乳肥臀的半老徐娘,高黍客套地叫她一声林姐。那女人一个人生活在对门的单元房,丈夫常年在省外务工,儿子前不久高考上了大学,她平时生活清闲,最多的日常活动就是下楼找好姐妹们唠嗑、打麻将。
邻居总是热情话多的,林姐也不例外,经常看到高国林佝偻着背、步伐蹒跚地进进出出,就忍不住唠叨高黍:“你也不多照看下你爸,别老在外工作那么晚,你爸一大把年纪老弱多病的,成天一个人呆家里,出事了也没人知道!”
高国林听到了就会笑得灿烂:“林妹儿啊,你别怪小黍,她着家的,人在市中心工作呢,那可是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啊,她每天还赶着点下班回来陪我吃晚饭呢......”
林姐这种热心的嘱咐在有一段时间里特别的频繁。高国林平时呆家除了下楼买买菜、溜溜弯就没事儿做了,小区里没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老伙计,聊得来的伴儿一个都没有。他年轻时候工作特别有干劲,到老了还是坐不住的性格,有一段时间闲不住就心血来潮在楼下的花圃里种菜、晒鱼干。林姐看着高国林那瘦得一折就断的身影忙里忙外,闻着那熏人发慌的咸鱼味儿,就忍不住叨叨,叫高国林可别尽瞎折腾了,看得人多闹心。
傍晚林姐正和一众好姐妹在楼下嗑瓜子闲聊,恰巧碰到刚下班的高黍,她没好气地叫住高黍,开始申斥着高国林的“罪行”,身边一众邻居互相应和。
高黍简单和高国林提了下这件事,让他别忙活太累,也没阻止的意思,倒是高国林后来自己中断了这些闲活儿,迷上了呆屋里听点京曲儿打发时间。
林姐这回饭饱准备出门打麻将,打开门刚好看到要出去遛弯儿的高国林,高国林走楼梯不慎,就那么当着林姐的面一脚踩空滚了下去,他一时站不起来,脑门儿还磕出了血,粗燥暗黄的皮肤上泛出暗红色的血点,跟溃烂的树皮似得,让林姐整个心肝都颤了起来,也忘了打电话叫救护车,掏出手机就给高黍拨了过去:“我说高黍啊,你成天忙着工作有用吗,看得着你爸就那样从楼梯口滚下去嘛......你要没时间管,就把你爸送养老院去,省得一天到晚让邻居看得糟心......”
高黍听在耳里,顿时心跳漏了半拍,谢了林姐打来电话告诉她,挂了电话就往医院那儿赶。
医生跟高黍打招呼,说高国林这一摔,摔出轻微脑震荡,脚踝骨折压迫到了神经,还伴有高血压、高血脂,得住院观察几天。
高黍坐在病床旁,她看到高国林的黑发间参杂着数不完的白丝,脸色暗黄还带点黑青色,眉间眼角的褶子越来越多,她爸今年才六十来岁,却好像多苍老了十几岁,这一眼接一眼瞧得高黍心里凉飕的疼。
“小黍啊,你看你工作也忙,要不把我送养老院去吧,那儿还有护工……”高国林声音苍老虚弱,说话一声比一声低。
“......”高黍嘴上答不出话,她心里正踌躇着,她舍不得就这么把高国林送养老院去,她爸退休后这几年,都还没好好享受下老年生活。
高国林比别人早退休几年,他年轻时候脾气大,没少教育高黍人活一世啥都靠不住,就算是个女孩子也别想着靠丈夫,靠自己最划算。说完又忍不住软了声音,小黍啊,你以后在外面受欺负了,甭委屈自己,回来找爸就好......
他年轻时候在厂子里工作,做事情特别尽心尽力,当了模范工十几年,厂长高兴地给了他个头衔官当,就是可以吆喝工人做事,但自己要干的活也没少多少。
他做事负责,还特别讲义气。有一次在和领导吃饭的时候喝醉了酒,把平时厂子里兄弟们对这个剥削领导的愤怒张口闭口全骂了出来,厂长在酒局上脸色铁青地训斥了高国林一番。事后,厂长看在十几年交情,私下抓着高国林的手说,老高啊你这事做的真的不地道,要知道你这样说可是诽谤啊,过分了是要犯法的啊,你也不看看那张秘书是什么人,看在我们兄弟俩的交情上我帮你挡下不计较了......
高国林被辞退了,早了好几年退休,厂里承诺几年后给他的老员工退休金也免了。
说来这些年,高国林没少因为醉酒干了些不厚道的事,甚至酒后性子上来了就对高黍她妈动粗。过去的事,其实高黍心里早就不计较了,倒是高国林这些年来脾性好了不少,人也愈加苍老。
袁绍北提着下楼买的晚饭和补品进了病室,和高国林问了好,嘱咐高黍吃点东西。
高国林这一看到袁绍北就来了劲,慈祥满意地笑道:“小袁啊,我们家小黍这些年还多担待你照顾,想你们这样好几年的老朋友不容易,不容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