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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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①说：“我们整个的心理活动似乎都在下决心去追求快乐而避免痛苦，而且自动地受唯乐原则的调节。”
任何心理疾病都是内心深处与现实世界的谈判失败，是自我与超我的失调。当现实中的一件事再三难以如愿，人就会自动产生焦虑、抑郁，最终心如枯井颓巢、槁木死灰。
心理治疗是一个抽丝剥茧的过程，需要将完整的心脏一层一层剖开以探究竟，等到清除完溃烂的伤口，再一针一线细致缝合。
强迫症亦然，强迫本是一种为达目的的手段，也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法，想要克服强迫症，需从归因开始。
精神动力学治疗、认知行为治疗、支持性心理治疗、森田疗法......手边一沓强迫症疗法资料如氃氋之鹤，驽钝不舞。空有再多的方法和参考案例，高黍对关掷的情况依然感到棘手，换作任何咨询师都会这般。
说是心理咨询，充其量是症状咨询，关掷从未向高黍打开内心，无论她如何撬动，也紧闭非常，所以治疗的过程一拖再拖。
思绪如一张严密的铁网将人罩住，让四肢被捆缚得无法施展，她歪着脑袋，嘴里振振有词：“关掷......”
她记忆深处曾有一个叫关掷的男孩。
那个男孩有一张漂亮的脸庞，好看得仿若天上的善财童子。
那一年她六岁，总是在放学的路上碰到这个精致但奇怪的男孩。他和她在同一个小学，他们的教室只有一墙之隔，他被誉为“天才数字少年”，受人喜爱、众星捧月，她成绩平平、默默无闻。即使男孩不爱与人交谈，吝啬言语，从来只用“嗯”、“哦”、“你”、“我”概括语言信息，脸上总是挂着小大人似的严肃，喜欢玩奇怪的游戏——在座位附近的小女孩袖子上画圆圈，数学一直满分，语文从未及格......但他就是惹人喜爱。
每次看到男孩，她就会高兴得像扑棱的百灵鸟，恨不得跃上枝头、歌喉婉转：看啊，就是这个男孩，他多好看！
她喜欢在放学的路上默默跟在男孩身后，她发现了他的秘密，她自翊这是只有他和她才知道的秘密……
思绪如堕烟海，在茫茫无边的海雾中逐渐飘远，融进乌压压、沉甸甸的天空。后来的她几乎将男孩忘记，男孩就像一只蝴蝶，在她的梦中轻轻掠过。
高黍灵感一闪，在纸上郑重写下五个字：儿童孤独症。或许此关掷为彼关掷——自闭儿童愈后不良完全有转为强迫症的可能性。
此时，林扬扬敲门，为高黍端来一杯咖啡，她笑得甜美灿烂：“高黍姐，你已经加班好几天了，不需要这么拼命......我家里还有点事，先下班了啊。”
“嗯，路上小心。”
林扬扬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拥有年轻人的朝气与活力，总是意气风发，精神饱满，像一只兴致高昂、几欲挥翅飞翔的天鹅。
高黍喜欢这个年轻活力的女孩，她总能在她身上看到凌兰的影子。
凌兰是高黍的大学同学，人如其名——铃兰花，一串洁白的深谷芝兰，芬芳于无人之地。
凌兰和林扬扬一样，喜欢穿裙子，做事细心，干劲十足，嘴角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
高黍和凌兰大四实习去的是本市第七医院——精神专科医院，观摩临床心理医生是如何给实打实的精神病人做心理咨询。
说起来那是一段颇为难忘的经历。
其实精神病人并没有外界想得那么夸张。他们一样有独立的人格、情感，只不过更加的奇思妙想。有时候他们这班实习生经过病室，病人会很高兴的挥手打招呼。
和病人接触的越多，就越能看见他们无助彷徨的一面。患得患失的精神分裂症女人，曾经附庸于自己的丈夫，没有家庭地位，独自吞下公婆、邻里倒来的苦水；思维奔逸的狂躁症男人，曾是成功人士，无法承认被生活打入万丈深渊，将思绪留在过往，夸夸其谈，自持其高......
大部分病人最终都接受了病院内的生活，希望有朝一日痊愈出院。医生护士们会在工作栏上用符号标注出特殊病人，代号前带三角、四方形状的病人有暴力伤人倾向，带圆形符号的病人有逃逸倾向。
高黍曾经试着为一个一而再企图逃逸的病人做心理治疗，那个病人有灵敏的观察力，总会耍很多小聪明挣脱医生护士和保安的管制，找到逃院的机会，奈何他还没打开医院的铁网窗，还没走出接二连三的大门，就先被灰溜溜地抓了回来。他曾在打开第三扇大门，看到宽敞走廊的时候，激动大叫：我自由了！然后走廊尽头的房间大门咻然开启——他吵醒了几位正在访谈室午休的漂亮护士小姐。
最终在导师的默许下，高黍和病人订下契约，他如果不按时吃药、拒绝接受治疗，就算成功逃回家中，也会被家人重新送回来，他乖乖配合医院治疗，痊愈后自然能正大光明地走出去接受家人热忱拥抱，皆大欢喜。
心理咨询师需要具有共情能力，这一点凌兰做得很好。她曾经深刻体会一位因职业圈混杂而惹怒上级领导的老教师，虽然后来被好心护士提醒，这位病人和上一个咨询师编造他曾是抓过杀人凶手的一级警司。然而凌兰共情最深的是一个叫邓盈的女孩。
那段时间，医院夜晚的走廊总会传来女孩的悲泣声，第二天女孩会收到病友和护士的关抚，病人们和她分享刚领回的零食，善良的护士小姐会往她的口袋里塞医院总是节制的糖果。
邓盈总是绑着可爱的双马尾，穿着蔷薇色蓬蓬裙，虽然这身衣服穿在已经十三岁的她身上显得颇为幼稚，但她说这是她八岁以前最喜欢的衣服款式。
凌兰发现邓盈总是故意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安理得的接受身边人带着同情的好意，但凌兰从未拆穿。
邓盈刚入第七医院不久，在这之前她在综合性医院就诊。她无缘无故的半月呕吐让消化内科的医生百思不得其解，胃镜、x线等各类检查都显示消化系统没有器质性、功能性病变，最终年轻的医生给她开了早孕检查的医嘱。十三岁的邓盈被检查出怀孕一个月后，便神经异常地在医院走廊大吼大叫，最终医生无奈将她转送到第七医院。而她肚子里那个夭折的小生命——是她恶贯满盈的继父的造化。
凌兰没有拆穿邓盈骗吃骗喝地小伎俩，甚至每次都会准备零食，在咨询结束后让邓盈偷偷带走。
悲剧发生于一个昏暗的阴天，晦涩暗沉的天空像一只垂下的死气沉沉的大手，将整座城市笼罩。
邓盈在慌乱中挥着水果刀割断了自己的颈动脉，那只水果刀不久前还在她前来探视的母亲手里削着一颗红透了的大苹果。
医务人员疏忽了对探视家属携带物品的管制，邓盈在看到母亲泪眼愁眉地掏出水果刀帮她削水果时，情绪突然失控，她尖叫着，在众人手忙脚乱中决绝地将锐器刺向了自己。
那一刻，痛失幼女的女人形容荒凉，泣不成声。她不顾形象地哭倒在地，浓厚纠结的头发变成了乱地丛生的杂草，反首杂沓，令人作呕……
悲剧却一个又一个发生了，肮脏得如同一块抹布的暗灰色天空下，突然刮起一阵凄厉的风，淅淅沥沥的苦雨将人心砸得烂七八糟。
就在邓盈自杀后的一天，人人都还沉浸在震惊和哀痛中，没有注意到从第七医院安定楼楼顶一跃而下的身影——凌兰跳楼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