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旦》妄宠

3、第三章

　　高黍第二次见到男人，男人依旧是一身从头黑到脚的简装，看上去风流潇洒。
　　男人的长相和自身气场十分矛盾。他盛气凌人，板着张脸，无论往哪儿一站，都不容忽视。但五官轮廓就来得温和的多，面如刀削般精致、分明，唯一让人感到凌厉的是那双冷淡疏离的烟灰色眼睛。
　　高黍看到男人神色倦怠，眼圈下有淡淡暗青色，知道男人这段时间被强迫症状扰得睡眠不足，微笑道：“关先生，昨晚睡得如何？”
　　“不好。”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却远得让人听不真切。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好过，我会尽力帮助你，”高黍手里拿着签字笔和记录本，抬头看着男人，“那么关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男人点点头，填完高黍递过来的耶鲁布朗强迫症量表，然后按照她循序渐进的提示开始主诉自己的困扰，“我失眠，注意力难以集中，一份简单的工作有时候需要两倍的时间才能完成......”
　　如男人所说，他的强迫症状不轻，已经到了对生活、工作造成明显障碍的阶段，他不能好好吃饭、睡觉、办公，甚至有时候走在街上，会盯着某处看很久......
　　“但是，你还是可以尽力控制的，就像今天你没有像上次一样迟到。”高黍在给男人心里暗示，“你事业有成、相貌堂堂，拥有足够的实力和自信，你身体里蕴藏着强大的力量，你会靠自己战胜这些苦恼......而我会全程陪伴、给你帮助......关先生，或许你能告诉我一些你的家庭情况、童年经历？我好为你做分析。”
　　男人缄口不语，自动忽略了高黍的提问，半眯着细长的眼睛盯着高黍正在书写的记录本。
　　事实上，他今天之所以没有迟到，是因为他特地推去了全天的工作，提前做好了来这里的准备。
　　高黍停止记录，抬头看到男人皱着好看的眉头，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记号笔。
　　“关先生，我想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
　　“那么按照你所想地去做。”
　　男人微微一愣。
　　时间仿佛凝结在啪嗒啪嗒的时钟上，如无舟渡水，负重徒涉，混沌的空气中似乎有一只蛰伏已久的饕餮即将苏醒。
　　男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瞳孔里印出另一双骨肉匀称、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高黍的手。
　　男人抬头在高黍明亮的双眼里看到了鼓励暗示。
　　他面庞阴郁、深眸戾气，最终将手停留在了桌上的一沓资料，固执的将所有文件整整齐齐地累成一叠放在圆桌中央，将旁边的三只记号笔平行放在资料右方一点五厘米处，笔头均朝同一方向，笔间间距一致为零点五厘米。为了确保间距和角度的精确，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你做的很好，”高黍露出会心一笑，“关先生，如果我现在需要你从这一叠资料中找出可能会用到的OBS、TPA、WRK量表，你会怎么做？”
　　“事先就应该有排列。”
　　“可这份资料中除了几张量表和记录本便没有其他东西了，我结束工作后会将它们整齐放入相应的文件夹里，还有这三只记号笔，本不应该在圆桌上，结束工作后它们会回到我办公桌上的笔筒中，”高黍看着男人深沉的眼眸，“你懂我的意思。”
　　“嗯。”
　　“它们本不需要如此麻烦的排列在这里，物尽其用后自有归宿。”
　　“......”
　　“所以你该认清这是强迫症在作怪。你工作的时候，注意力会被周围物品的摆放所吸引，但其实这些你正在使用的东西，可以在你工作结束后一并收好，不是工作时需要过分纠结的问题。”
　　男人点点头，愁眉锁眼的状态泄露了他强烈而痛苦的感受。
　　强迫症患者脑中仿佛有一个填不完的黑洞，当他们极力想要去忽略这只磨牙吮血的野兽时，那兽类的血盆大口就会像德罗斯特效应①那样无限循环、逃无可避地将人吞噬，而自我意识渺小得像热锅蝼蚁。
　　男人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思维，这是强迫与反强迫的斗争，千兵鏖战足以将人生生撕裂、肝髓流野。
　　“冷静下来，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是强迫症在作怪。”高黍清澈的嗓音如梦似幻般缥缈入男人耳中。
　　“今天到这里为止吧。”男人面容愁云惨淡，仿佛在短短时间内耗尽全部力气，像一潭明静的湖水迅速被搅浑得污浊色腥，像绿色成黛的山峦被一夜寒风吹得草木枯槁。
　　“抱歉，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急于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