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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指腹旧痕 ...
重逢的酒总比初见时好喝,几杯下肚侃侃而谈,往年辛酸由自己口中吐露,浓稠还比不过那一碗一碗蛤蜊海鲜汤。电视当背景乐在放,一档歌手选秀节目里,民族小调的拍子逐渐转移到来生老板屈起的膝盖上。
年轻时候还是个渔夫,梦想搓磨在日复一日谋生劳作里,等他直起腰抬起头,机会已经没有了。妹妹幸子从小跟在身后,父母早逝,他为父为兄,后来偶然与蒋经平结识,得其帮助开了这家民宿,幸子也因此有机会迈进大学,人生正轨开启。
墙上挂着的贝壳钟,民宿开业时所购,几十年沧桑磨灭了贝壳的光泽,分秒却还是坚守。匠人的智慧让时钟走得无比精准,分别在即,来生老板黝黑淳朴的脸庞几次低下去,泪水抑制不住上涌。
幸子借着给蒋经平夹菜的时机挽留:“再多留几日,好吗?”
蒋经平举着酒盏,缓道:“我已经打扰三日了。”
幸子眼中泛起光亮:“可我们十多年未见了啊,你以往一住就是一个月。”
蒋经平眉目温和地宽慰:“人生总有离别。”
“我们都舍不得呢。”幸子依旧真切,望向窗外神情忧虑,“……外面雪那么大,明日再走吧。”
酒香盖不住离愁,蒋经平手持着小盏浅笑,来生老板在一旁,垂头不言。
晚上八点,蒋经平一身利落立于门外,幸子递给他御寒的风衣,忍不住拭泪:“怎么这么急呢?”
蒋经平难免失笑:“再不走,有人就要找上门了。”
来生老板放下豪言:“让他们来!是生是死,我们陪着你!”
蒋经平套上靴子,站去台阶下方平视这对兄妹,道:“别说的跟要打架似的,我不想见。”
来生老板叹了叹,心知拗不过,还是想让他面对现实,说:“见面肯定是要动手的,你是怕老了打不过他们,还是怕见了面走不掉?那几个都是你看着长大,你走了这么些年,他们该多想见到你,一味躲着,不怕招来记恨吗?”
蒋经平不爱听这些,语气平淡:“恨就恨吧。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
风雪落在额头,蒋经平后退几步,犹如当年初识一样——爽朗高大,既重视礼节,又具绅士风度。
他弯下腰:“多日招待,不胜感激。”
“经平……”来生老板见此哽咽,颤抖着双手去扶。
妹妹幸子开始抽泣。
“今生,还会再见吗?”来生老板与他对视,没忍住。
风雪肆虐,前方看不清路,蒋经平笑了笑,喊出兄妹俩的名字。
“幸子,俊夫,保重。”
接着只身踏进茫茫大雪,直至背影消失。
***
半小时后。
四辆黑色越野碾风斩雪,激情澎湃停在民宿前,一下子下来十几个人。
来生老板一人守在门口,凛然面对,慢慢点一支烟。
幸子在屋内,将电视音量开到最大,那档歌手选秀节目正在唱一首豪迈有力的拉网小调,本意是为不畏炎寒的渔民们喝彩呐喊,这会儿成了来生兄妹的勇叹调,响彻冬夜!
为首那人道:“人呢?”
“谁?”
“他若在,怎会让你出来面对我们。”
来生老板点点头,赞许的目光。
“去了哪?”那人问。
来生老板夹着香烟的手一指:“走了。”
“哪个方向?”
来生老板惊叹:“这样都要追啊?”
“只要人在日本。”
来生老板叹道:“小笠,你们这样紧追不舍,他越是……”
“来生先生!”藤井面无表情打断,“望你据实以告。”
说着,剩下那些人一个个上前,压迫感十足。
来生老板眼见没办法,双手一摊:“死就死吧,我真不知道。”
这时,屋内音乐陡然高亢,拉网小调教人勇往直前。
藤井冷冰冰瞧了民宿老板一眼,转身。
风雪交加的夜晚,他肩膀凝结一层冰霜。
“来生先生,他走不掉的,在他回国之前,我们必须要见到他。”
来生俊夫缓言:“见到又怎么样呢。”
藤井侧过头,额前凌乱的碎发,凸显他一年比一年瘦削凌厉的面容,年少他还是几个人里最稚嫩的。世道教人成长,怨恨捂在心口多年,胀痛得人发烫。
“来生先生,你也留不住他,起码你们相聚一场。我们这群年少受他托举,敬他爱他之人,却像狗一样没有尊严地不分昼夜追寻,你活到这般年纪,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有些情,忘不掉,难偿还。尘世诸多纠缠,前世因今世果,这长达二十多年横冲直撞的日子,我们兄弟几个心中的苦楚,攒够的失望,必须要有个答案。”
他一挥手,带来的人都跟着他走。
一时间,四辆越野朝着蒋经平离去的方向呼啸而去。
来生老板在原地腿脚有些发软,藤井笠那小子万一不念旧情硬要动手,他和幸子哪有办法抵挡,指不定这间民宿也彻底迎来关门大吉。
跑出来的幸子扶着他:“放心吧,他不会动手。”
来生老板心有余悸:“你相信那小子?”
幸子道:“我是相信平哥,他带出来的孩子不会不分好坏,就是太重情了,他们才那样苦苦等待。这次若不使尽全力,怕是这辈子,都难见到了吧。”
幸子跟着望向远方,话语在来生老板心上狠敲一记,兄妹俩搀扶站着,风雪缭绕,前方什么都看不清。
藤井他们的车加速前进,茫茫雪雾根本发现不了蒋经平的踪迹,究竟是追不上,还是路线错误,开车的人不敢松懈。副驾位的藤井强忍发作,一双眼通红,双拳死死紧握。
***
东京,铃木宅邸。
手下人双手递来一件东西,铃木演昂接过。
那边他母亲铃木丽央正下楼梯,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演昂瞧着信封上的邮戳,淡淡道:“信。”
“谁的?”
“尤加莉。”
在这通讯设备泛滥的时代,还坚持以书信形式互通的,尤加莉绝对是佼佼者。正是源于她对于这一传统的真诚,才喊来法国那个冰冷躲藏的女人。
而这两个女人,没有一个能使雅隼真正安定。
演昂正想着要不要交给他哥哥,抬眼见自家院里成井秀一难得摒弃旧念穿了件红衬衫,黑夜里整个人像拥着一团火。这家伙近日隐忍到憋屈,与由纪惠无法见面,日日面对雅隼又无从疏解,抽个烟都抽得抑郁烦躁。
他旁边不远,雅隼在烧一幅画,默默思考的站姿,成井秀一嗤之以鼻。
“装X。”
接着手底下又有人打电话汇报,他接起来,语气十分冲。
“混蛋!又是什么事?什么……他砸了哪里?家?那随便他砸!”
“老子现在没空管他,跟个娘们一样!”
“找不到人不会自己想办法?动动脑子!那谁不是也在日本!”
“操!烦死了!”
挂了电话也还是郁闷,自己又不是藤井笠的娘,管他吃喝拉撒还管他情绪价值,找不到人就自我怀疑,活该他被那姓蒋的当狗遛。
火桶里那幅画烧得火光冲天,照得雅隼的一张脸近乎透明。他没有任何表情,一动不动注视,画像上的高梨结衣还是往日神态,冷漠骄矜。最后,眼角因高热滴下了什么,雅隼的目光才收回来。
他往室内走,进门前对秀一说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
成井回过身来,怀疑自己幻听。
大少爷不再重复,仰头望天,空中已有了细雪的痕迹。
“别被莉莉发现,不然我不会帮你。”
“为什么?”成井吸着烟。
“怕你咬我。”
话落,他走进去。
下一刻,火桶里那幅画轰然坠落,彻底淹没进火舌里。
尤加莉寄来的信,由蓝色信封装着,像她在函馆那处斜坡上往下望,一湾幽蓝。
信纸也是蓝色,雅隼边走边看。
“雅隼,我在连续阴雨突然放晴的清晨,提笔写信给你,在东京的你还好吗?大家都好吗?我已收到演昂和星名婚讯的消息,请代我表达最诚挚的歉意,虽无法参与,我会将祝福寄到,祝愿两人此后绚色如春景。”
“……我很想你。目前我所在的城区常年雾气深厚,偶尔突然展露的日光,因此更加耀眼灼人。我也逐渐明白人在不变的环境下,会被自卑与寂寞裹挟,失去自我的感觉犹如迷雾中跌撞,我时常回忆起你的一切,想念年年为你庆贺生日的场景……”
“远在东京的你,与我分隔两地,我的心绪,难以在纸笔中道尽。原谅我的出走,我知道你会对我生气,可亲爱的,允许我长久迷茫短暂的逃避,待我寻到真实勇敢的自我,我会回来,正大光明地追求你。”
蓝色信笺的末尾,工工整整落名——“尤加莉”。
雅隼停在原地,垂眸时情绪分不清,他将信纸叠好,没有揣回兜里,单手摩挲着,走回了卧室。
***
大陆C市,深夜时分。
顾潮鸣去了趟永森,现在还没有回来,谭丽虹抱臂在家门口等。尤妈几次让她进去,她摇头,刚染回来的黑发竟还如瀑般柔韧散发光亮。
她仿佛一时间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第一次与潮鸣相见的时候。
庭院中央的喷泉也焕然一新,昔日孤寂圣洁的女神像换成了一对背后长着翅膀的小天使,汩汩泉水溢出,两个孩子上下对望,憨态可掬。
Wilson只有一岁时也这样率真灵动,小小身体被潮鸣搂在怀里,好奇又害羞地偷望她,潮鸣哄了好几声,他才愿意开口喊她姨姨……
夜风轻柔,谭丽虹怔怔地失了神。
此刻在顾家旧宅,其中一间房里摆满了谭霖孜的画像,栩栩如生的音容笑貌,仿若时间都静止,顾潮鸣侧身倚靠在一面墙上,长久地沉寂。
墙外,苍绿壮观的蔷薇园是他的,月光照不进深处,一切景象都在蛰伏,有什么呼之欲出,有什么拼命掩住。一个人忽然从漆黑的灌木丛中走过,穿进满目缭乱青翠的蔷薇藤廊,久久不见出来。
而同一时间,远在北海道阿寒湖酒店的顾原森,手机里正回放监控室传来的画面——谭丽虹姿态匍匐在墓碑上,脊背颤抖,阵阵呜咽。香樟树轻摆,他知道那不是他母亲的原谅,不算安慰的方式,只是风大了些。
蔷薇园里的风也很大,顾潮鸣走下来望见了那个人,他在原地静止片刻,迎上去。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外表沉默寡言,实则嘴毒的堪比眼镜蛇的家伙,总是无意有意偷偷跟踪自己。
“你在我园子里做什么?”
被质问的那人回过头来,斜视他,不客气:“现在这是我的园子。”
顾潮鸣真觉得他现在装得不像话,嗤笑:“人老了就别出来吹风,省得吹坏了脑子惹人笑话。”
高崑却神色自若,慢悠悠走近:“这些年你远在美国,没回来过,这园子你还记得?我以为你忘了,再也不会回来这里。我与你不同,不能舍弃这里,为此花了大价钱维护,费尽心力……”
言语间手指摩挲着指腹,那里有一道蔷薇旧痕。
“你刚才走进的那间房,里面陈设一尘不染,怎样,你触摸过那些画像吗?触碰旧物的心情如何?”
昔日甘愿俯首的少年,临老个头不止高出一截,气韵也是判若两人。风霜炼就伟岸,眉骨微皱,似笑非笑的气息近在迟尺。
他问顾潮鸣:“会害怕,会颤抖吗?”
顾潮鸣神色未动,下一刻,猝不及防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嘶!”
高崑吃痛,弯下腰去,被迫抬眸间见顾潮鸣居高临下,像审视蝼蚁一般蔑视他。
“跟我说话,就要有跟我说话的态度。”
“……”
“花了钱了不起么,这园子还是姓顾。”
“……”
“我什么时候允许外人踏进我的区域?你,又什么时候开始做我的主?”
高崑维持着姿势不动,伟岸的肩膀沉着,蔷薇园里起了大风,他也是没出息,如今有了这般稳固的地位成就,还对这样纯粹的,自然近乎撕心裂肺的阶级压迫抬不起头!
就这样,某人都不承认。
高院灰溜溜拍拍膝盖,表情不太自然站直,轻咳一声:“……哪来什么外人。”
顾潮鸣懒得同他废话,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去前头中央花坛的位置。
春末至夏,这块尤为绚烂多姿,各色品种,各国珍稀,但凡在他的园子里,皆是鼎盛怒放的姿态。
沿着花坛绕一周,顾潮鸣目光放远:“这里很多稀有品种,离开这里,大多数不会长久存活。顾家的花匠一代接一代,你只是付钱,装什么派头。”
高崑早就收起刚才轻浮的作态,立在一处花廊下观望。月光照着顾潮鸣身影纤瘦,气质绝尘,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满目青翠的蔷薇园里,恍恍惚惚令高崑身处迷宫,而年轻时,感受更甚。
高院逐渐听不清天之骄子在说什么,风吹着有些冷,他陷入某种念想,自然喊道:“我们回去吧,潮鸣,这地方阴凉,呆久了你会生病。”
顾潮鸣的话被打断,也没有生气,走过来时,脚边的蔷薇灌木丛让他再次驻足。
他低着头,没来由一句:“这是最像她的,开出来的颜色像天堂一样白。而这只是我驯化的品种,野生的在田野上,肆意生长。她姐姐与她同株,艳丽如血……两者不分伯仲,却又不尽相同。”
高崑注视他,没接话,在这种时候,在这夜色满园,没有人能自然接住顾潮鸣的话。
沉静片刻,他也只是说:“既然已经决定的事,你犹豫,还是会去做。”
这些年,每件都是如此。
真实到令顾潮鸣喉咙发苦,渐渐失力,渐渐挪动了脚步。
待到一路藤阴环绕,顾潮鸣问:“为什么不结婚?”
高崑跟随他的步伐,注视他的背影,面容隐晦,一半诚恳:“并没有我能看上的。”
顾潮鸣似乎不太在乎这个答案,淡淡开起玩笑:“你与经平不同,不会与我相争。”
“我永远不会与你相争。”多快的回答,藏着多少认真。
顾潮鸣没回头,没有停住脚步,也没有说什么,他一直走。
这段从蔷薇园离开,一直通往出口的路,高崑儿时摸黑都能辨别方向,却在有些年里,靠脚一步步丈量,都会走不到头。美丽的事物总归不好相与,圣洁的白蔷薇密披锐刺,指腹的旧伤仍在,可远远抵达不了的牵挂,攀升到某个阶段,在人终于归来后,便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也,什么都可以原谅。
“天之骄子四章曲”暂告此,下章主线继续,森姐回归。
来生兄妹电视里放的拉网小调《冬美のソーラン節》以及尤加莉的信灵感来源《心もよう》,都来自同一个歌手坂本冬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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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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