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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抑制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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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中站在窗边对下望,他的未婚妻从那辆白色埃尔法商务车里下来,后面跟着尤妈,两人手上各提着两个保温桶。待走上台阶,尤妈进去,明贞丽仰起头,爱人的瞳孔盛满包容与安慰,顾衍中背后的冷汗风干了,紧绷的嘴角也缓解下来,露出微笑。
他走到楼梯口等她,接过她手中的保温桶,三个人一起走向病房。
高崑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眼,明贞丽亲切喊上一声舅舅。
“嗯。”高崑点头。
尤妈跟他打了声招呼,敲了敲病房的门,里面顾潮鸣回应一句进来,她才推门进去。
明贞丽从门缝中瞧见谭丽虹坐在病床上,脖子上缠了纱布,红艳如蔷薇的长发散落遮住了半边脸,房内光线柔和,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谭丽虹。门被关上,那种触动犹在,她没荣幸见到另一个名叫谭霖孜的女人,可谭丽虹与她是姐妹,亲姐妹总归是有相似点。
听衍中说,那是他见过最温和善良,笑容极富感染力的女人。他父亲顾潮鸣爱极了她,惯极了她,同时也恨极了她。
“这有鱼片粥,海鲜粥,还有蒸的虾饺和芋头,水煮蛋也有。”
顾衍中坐在椅子上,将保温桶里的餐食一一摆出来,高崑接过海鲜粥,筷子搅动几下,空气中顿时一股米香鲜甜。
明贞丽坐在顾衍中旁边,将那两个鸡蛋剥了,舅甥俩一人一个。又将餐盒里的虾饺递给高崑,高崑夹了一个,她又递给衍中,衍中与她对视,眼里的情意沉甸甸的。
尤妈不久后出来,高崑问:“都吃了吗?”
尤妈轻叹:“粥都喝了,吃了鸡蛋,虾饺还留几个,芋头没动。”
高崑伸过手:“饺子给我别浪费。芋头给他。”
衍中回一句:“那东西吃多了撑。”
高崑道:“撑了好,省得动心思套我话。”
“……”顾衍中语塞,他是有些话要问的,他也猜到他舅不乐意告诉。
等都吃完,明贞丽和尤妈一道回去。衍中跟她们一起下楼,门口台阶下方,顾衍中问尤妈,两个人昨晚是不是闹不愉快?
尤妈实话实说:“我走时,两个人好好的。”
顾衍中低头,想了想,说:“知道了。”
贞丽上车前,顾衍中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谢,谢谢她一道赶来。
松开时两个人望着,瞳孔中你倒映我,我倒映你,明贞丽微笑,替他整了整衬衫领口,再抚平肩膀。
“不客气,我的老公。”
顾衍中这才全身松泛,嘴角牵出的笑俊朗不凡。
他在原地插兜,目送埃尔法开走,单薄薄的衬衫抵抗不了春寒,他打了个冷颤往回走。
上着楼,头也不抬,凝神想着他爸究竟答应了虹姨什么?两个人都在一起了,还需要答应什么?为什么说虹姨威胁,还有什么是虹姨得不到的?连亲妹妹的丈夫都敢抢,还有什么是要靠威胁才能得到的?
高崑斜靠在走廊窗口,手里夹着烟,一般他出现在这里,医护人员都有眼色的不出来走动。舅舅知道外甥满腹疑问,可也伤心与Wilson的关系越发疏远,不知道如何开口。
此刻,房门开了。
高崑回头,顾潮鸣正转身跟谭丽虹说起什么,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女人,忽然焕发无与伦比的光彩活力。她掩饰不住喜悦,握上潮鸣朝她伸出的手。
高崑觉得那画面刺眼,收回视线,撞上衍中正从那边上来的身影。
“我们走,回家。”顾潮鸣牵着谭丽虹过来。
“回哪个家?”高崑语气凉飕飕。
顾潮鸣径直走过他,对顾衍中道:“晚上带你妻子回来吃饭。”
衍中左右为难,看了眼高崑:“我妈她……”
“是么,那以后不要来了。”
“……”
“去!为什么不去!”
高崑恨声,几步跟上去。
“舅……”
“闭嘴!”
“你不是答应……”
“老子就去!老子以后天天去!”
***
一辆哑光山灰色阿斯顿马丁停在路口等红灯,几分钟后,黑色库里南从后方驶来,静静停在一侧。车身漆黑,光亮如新,看不见里面的人,同样的,也看不见这辆跑车里的人。
绿灯亮了,阿斯顿马丁率先拐弯,副驾的电话一直响,厉秋云心内烦躁开不远,停在了永森附近。
他不预备接,一个总是承诺却做不到的人,他不想跟他说话。何况两个小时前,他亲眼见证那辆棕色法拉利撞进花店。
他也有机会报警的。
可他没有,他巴不得车里的人当场毙命。
手指夹了根烟,吸一口吐出来,他仰起头,情绪无法疏解,想起儿时的细碎琐事,三岁被人丢在福利院门口,等长到七岁,厉行已经是福利院里的混世魔王。忆起过往他眼中有光亮,忽而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快速偏头用拇指抹去,那短暂一刹的抬眸狠戾妒忌。
明明说好一起朝着同一条路前进,明明说好不离不弃,何时开始变得犹豫,变得徘徊?总是回头,自己被迫留下,就不能丢弃他么,总是顾念,他又不是亲哥哥!
……
…………
“云儿!咱们把名字改了。”
“为什么,我不改。”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云儿云儿,跟要飘走一样,你要飘走,哥上哪去找你?”
“你胡说什么?”
“改了!”
“我不要。”
“那你改姓厉,跟我一个姓!”
“我不是你亲弟弟!”
“你跟在我后面就是我弟弟!”
“有的是人跟在你后面。”
“我只要你。”
“……”
“我只要你做我弟弟。”
……
…………
儿时福利院霞光笼罩的足球场,厉行不顾他人目光拉住他,口中执着一字一句地喊他“厉秋云”。
车内秋云下意识学着,无声念出来,神情一时无奈又伤痛。
这时车外传来笃笃声响,有人敲门,他缓了缓神色,回头降下车窗。
“真的是你,停这干嘛?”
窗外俞朝一身巧克力棕夹克,插着兜,笑容刺眼。
秋云吸了一口烟,往后靠,恰好微红的眼尾上翘,像沾染了春樱般旖艳,勾着魂。
“等你啊。”
他答得轻佻,俞朝受不了。
“别这样,少拿你勾女人那一套来勾引我,我不喜欢男人。”
秋云笑:“我就喜欢男人?”
见他还在抽,俞朝拧眉:“学你老板?”
秋云垂下眸,解决最后一口,无所谓道:“他不抽烟。”
俞朝不关心这个,言语邀请:“下来走走?”
秋云没拒绝,推开车门下来,白皙的面容红润的底色,日光照射,整个人站在那里恍若不真实。
俞朝不止一次对着这样的好友注视,怀着欣赏而柔软的态度。
“你知道那位影视明星吗?你应该有机会见到她。”
“谁?”
“已故著名影星翁爱夏的双胞胎妹妹,如今影坛的常青树,翁天意。”
“不知道,提她干嘛?”
“总觉得你们有些相似。”
“哪里?”
两个人并肩走,就沿着这条路往前。
“气韵。若你母亲……”俞朝顿了顿,还是说,“就像那样子吧。”
“好端端提这个做什么?”嘴上这么说,秋云心里倒没介意。
俞朝正色道:“你哥查过吗?他那么在乎你,查过的吧,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儿子丢在福利院门口,自己的亲儿子,我不理解。”
秋云在笑:“你怎么就确定是亲妈,也许我是被人偷抱走,故意丢了呢?”
俞朝真没想过这点,一时哑然。
秋云笑容不变,释然像风掠过:“既有了我,为何不要?既不要,为何要生,不矛盾吗?”
他看向俞朝,俞朝看向他。
俞大少爷轻声:“要我,我舍不得。”
秋云莫名认真又好笑:“那,我管你叫爹?”
“……”
“哈哈哈哈……”随后放肆大笑,大步朝前走,笑声飘高飘远,隐没进头顶斑斓的光影。
俞朝渐渐跟上,问:“你昨夜喝酒了是不是?”
秋云闭了眼:“嗯。”
俞朝夸张:“啊,那你这是酒后驾驶。”
“……”
“喝了酒还敢往这儿开?这儿离永森近,这儿也离警察局近。”
秋云回一句:“不知道。”
俞朝不戳破:“哦,我以为你知道呢,你那么关注永森。”
秋云脚步顿住,回眸:“你什么意思,今天总提些我不高兴的。”
他愠怒时面色也是晶莹剔透,俞朝看着赏心悦目,见好就收。
“好了好了,快到了,我姐姐和……”他这里挑着眉,又拧着眉,像是还未消化这个称呼,但是又必须接受,笑容勉勉强强,“姐夫。”
秋云挑眉,微笑,继续踱步:“恭喜。”
俞朝没劲道:“等我结婚你再说恭喜吧。”
“我能等到那一天吗?”
“……”
“哈哈哈哈……”笑声再次扩散,头顶枝叶摇摇晃晃。
前方那片绿草茵茵的网球场,周围设有永森的门禁。其实这一片都有实时监控,一旦发生异常,数据会完整保存,由警卫处审核处理,必要时会抄送一份至顾原森的电子邮箱。何丹影出车祸那晚,那段路的二十四小时监控设备,正正好就被雷劈坏了,某天莫名其妙又好了,自动发送至监控室整整几十天的车辆来往碎片,当然也有李正东与他女朋友Jennifer吵架被抛下时,悲愤的怒吼。
永森员工们下班一般不会到处闲逛,以免有时候机器莫名故障导致莫名其妙地上传,毕竟能三百六十度捕捉人动作和声音的摄像,清晰的程度令人发指。
网球场中央,弯腰捡球的是季唯真,旁边大清早就打着遮阳伞的是赫赫有名的俞大小姐。俞骄阳最近在名媛圈风头无两,之前众目睽睽与她针锋相对的喻玲人再也不见踪迹,而季唯真重新准备的求婚,在海湾的巨大游轮上,漫天烟花炸出整个C市足足七天的娱乐头版头条。
甚至,北海道顾原森的手机里还有数十条“好友”贴心推送。
“姐姐,姐夫。”
俞朝先踏进去,那两人同时转过身来,厉秋云细细瞧,当真如杂志上的宣告一样,天生一对。
***
C市下午两点,远在德国的严家名发起视频会议,稀奇永森会议室主位坐着的,竟是顾潮鸣。
德国精英的疑虑,仅在那一秒就消逝在镜片后。
接着会议开始,整整一个小时,高效又让人不敢乱动。
会议准点结束,顾潮鸣起身离开,李正东与容川悄悄对视,默默舒一口气。
顾潮鸣是从停车场的专属电梯上来的,来得悄无声息,进去会议室时把那群高层吓一跳,他们对着谭丽虹尚且还能稳妥喊一声谭董,到顾潮鸣这里,静得像一群死鸭子,僵硬着身板脖子伸老长。
都以为他走了,替谭丽虹开的会已经结束,最大可能是从那部专属电梯下去,当然不可能和大家一起欢欢笑笑用下午茶。罗臻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听他们轻声细语谈及的人,诧异得转过头来。
46层玻璃长廊,走出来日光铺泻一路,红底鞋踏在地面上,稳重有序。顾潮鸣这是第一次来永森,来他小儿子的公司,世人眼里永森是参天大树,却不知他小儿子在背后吃了好多苦。
从来拒绝他的扶持与帮助,与蒋经平联系的次数真叫人嫉妒,Wilson是他的儿子,父子俩却像陌生人一样生疏。
儿子多久没叫爸了,是不是不想再要他这个爸?
顾潮鸣心里有些发苦。
严纪严背对着站在设计部门口,海茵面对他,低头串着手里的珠子,她腰间有个百宝兜,里面珍珠玛瑙水晶贝壳闪闪亮。赖意凌带着一行人外出选布料,罗臻去到咖啡厅修改设计稿,现在只有他们两人,春天的阳光就是好啊,纪严说到一半,洋洋得意起来。
“我跟你说,我那小儿子最近可喜欢跟我玩蹦蹦球了。”
海茵头也不抬:“狗儿子。”
纪严板脸:“你这么说纪纪熊,我回去跟它说,它下次可不跟你亲了哟。”
海茵无奈停下动作,抬眸:“你把纪熊当儿子,又把纪熊的崽当儿子,现在又把纪熊崽的崽当儿子,你不嫌辈分太乱了,你哥那么严谨的人他也同意?”
纪严十分骄傲偏转了头:“他不知道。”
下一刻,莫名又伤怀起来:“我可怜的纪熊,年纪轻轻就离开了我,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它。”
海茵纠正:“它那是寿终正寝。”
“你冷漠!”纪严冷不丁咆哮。
海茵面无表情抹了把脸,转身进去。
“你,你……”纪严气得手抖,表情十分滑稽。
顾潮鸣在远处观察,他就觉得那小子熟悉,鬼灵精的模样,相似的容貌,俨然就是记忆之中调皮捣蛋的小小孩。
Wilson少时,有个斯斯文文的朋友,戴着眼镜一丝不苟,朋友身后跟个弟弟,嬉皮笑脸调皮捣蛋是大大的本领,他还有一条马尔济斯小犬,叫纪熊,差点被经平一脚踩死……
顾潮鸣眉眼轻蹙,目光穿透回忆,那些年小小孩天真烂漫,儿子的朋友博学多才,而Wilson,低垂着眉眼笑眯眯的模样像极了他母亲谭霖孜。
顾潮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就在这一刻。严纪严已经进去,走廊上只有他一人。
记忆的画廊在推进,明日,他就要领证了。
明日,他的妻子就要换人。
罗臻从电梯里出来,撞见顾潮鸣愣了一愣,她在原地,联想咖啡室那些人胆大的只言片语,沉静的神情不自觉带着一种神秘考究的意味。最后她自嘲扯了扯嘴角,不得不承认,高不可攀如顾潮鸣,牵扯进风韵秘事,即便如飞蛾扑火,也会想不怕死一窥究竟。
***
下午六点,远离钏路市区的一家古朴民宿,蒋经平醉酒一夜,现在才醒。
他是被冷醒的,久经风霜的木质窗被风吹得吱呀响,屋外落着雪,鹅毛簌簌,二月的国内迎来春和景明,北国依旧不改寒冷,蒋经平面露呆怔,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来生兄妹还未回来,他的思绪仍萦绕在梦境里,梦里湖水轻涟漪,那个山坡绿草茵茵,谭霖孜在工作室里埋首,风吹动她的稿纸,吹乱她的发。
蒋经平的眼眶红了,多年抑制所想的心情此刻连呼吸都错乱。
他看到了顾衍中发来的短信,面无表情。事到如今,那两人领不领证,又有何意义。
那样呆坐了半晌,之后电话拨打出去,另一边风雪沉寂的阿寒湖,酒店房间温暖扑面,顾原森放下给顾森抹的润肤乳,转身接起电话。
他走去窗边,问:“你在哪?”
“……”电话里一时只有呼呼风吹。
顾原森像没耐心:“不说话挂了。”
蒋经平喉咙滚动一下,哑声:“见一见吧。”
顾原森也没问他怎么了,只道:“你先过去札幌,我给你一个地址,我们在那碰面。”
“是哪?”
“一家新开的酒屋。老板娘是森森的亲戚。”
“你会准时到吗?”
“我们会准时。”
“你真喜欢她?”
“你也会喜欢她的。”
蒋经平沉默,握紧电话,风雪吹不上顾原森的眼眉,他将电话挂了。
蒋经平垂眸,望着手机发呆,忽然门外传来“哐啷”几声响,伴随豪迈冲天的呼唤,来生老板和他亲妹子来生幸子回来了。
“经平!我又带回来好酒!!”
“哥哥!你小点声,平哥也许还没醒。”
“又不是猪,睡那么久。”
“昨晚你把人灌醉的,还说这些!”
“嘿嘿嘿……”来生老板憨笑,顺势打开移门,看蒋经平清醒坐着,转身指给他妹妹瞧,“醒了不是?”
幸子穿着靛蓝织花的和服在笑。
蒋经平却冷冰冰道:“把这破窗户修修吧,冻死我,做鬼也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