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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十分想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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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顾西辞没有追问。
二人一时无话,不久便回到了府衙门前。贺音朝顾西辞拱手告辞,顾西辞有些奇怪地问:“贺少爷住在这附近吗?”
贺音无意隐瞒:“贺府就在府衙隔壁。”
顾西辞眼神一亮:“我与贺少爷还真有缘。”
贺音微微颔首:“嗯。”一直很有缘。
他一直目送顾西辞进了府门,又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月亮,才缓步回了贺府。走进院子,贺音看见父亲正坐在院中雕着一块木头,他走过去挨着坐下:“父亲,爹在屋里吗?”
“他在里面画画呢。”贺川朝手中的木块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贺音,“你小子怎么回来这么晚,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等着你回来了才肯睡觉。”
贺音有些无奈:“我都二十岁了,爹还是不放心我吗?”
贺川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笑:“是呀,还当你是小宝宝呢。大概等你娶上老婆了他才会放心。”
“诶,父亲,你这雕的什么啊?又是送给爹的礼物吗?”贺音赶紧岔开了话题。自从他及冠之后,父亲和爹就开始操心着他的婚事,常常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心上人,催他早日成亲。
“嗯,再过不久就是他的生辰了。”贺川抖了抖袍子准备回屋,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有想法的孩子,不然也不会把春风渡交给你。你爹和我也不是逼你,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
“孩儿明白。”贺音说,“其实我……算了,没事。”
贺川见他欲言又止,也没有再问:“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回屋休息吧。”
“是。”
回到自己的小院,贺音发现自己并无睡意,于是吩咐成璧去拿酒,他回屋里将琴抱了出来,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这个时节院中的一棵桃花树正热热闹闹地开着,一些枝桠甚至伸到了隔壁。
不知道隔壁的人是否喜欢桃花,贺音按了按琴弦,轻越的琴声在静谧的环境中响起,这几日一直堆积在他心中的酸楚和喜悦突然显得愈发清晰。他一会儿想抓着顾西辞衣襟说“蠢货,我们当然很有缘,老子一直在这里等你啊”,一会儿又只想缄口不语,毕竟时移势易,说不定人家早已有心慕之人,自己的感情对于他来说倒是个负担。
“少爷,您的酒。”成璧还端来几碟下酒菜,“季老爷让我拿来的,还让我劝您凡事放宽心,少喝酒。”
“嗯,退下吧。”贺音对于自己又被他爹逮到喝闷酒很是无语,估计等他回屋又会跟父亲八卦出一个完整的凄惨爱情故事。
哎,可不就是一个凄惨爱情故事么。贺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后对着满树桃花,弹起了一支曲子。
今夜的风很温柔,点点桃花落到琴上杯中,贺音忽而停下了双手,抬头往树上一瞧,发现上面坐着一个眉眼含笑的人。那人的一双眼睛在夜色与灯火的映衬下比白日多了几分缱绻,他的衣袂翻飞,坐在丛丛花中却比花更艳。
正是本该在隔壁的顾西辞。
贺音一时怔愣,不知说些什么,只定定地与他相望。
顾西辞晃了晃腿,撑着树干跳了下来,缓步走近月下独酌的俊美公子,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也睡不着吗?”
贺音回神后有些羞窘,一边低头看琴一边问:“顾知府怎么过来了?”
“寻着琴声过来的。”顾西辞毫不见外地坐到他身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你倒是好雅兴,花前月下,有琴有酒,独缺个美人了。”
贺音小声说:“美人也有了。”
顾西辞笑了笑:“贺少爷确实是美人。”
贺音有些脸热,心想明明说的是你呀,我哪里是什么美人。但他也不好意思解释,只能让顾西辞误会了。他等这阵尴尬劲儿过去了才继续说:“顾知府以后可以走正门,如此翻墙过来有损官威……”话还没说完,顾西辞突然俯身过来碰了一下他的头发,吓得他往后一缩差点摔下凳子。他不解地看着顾西辞,顾西辞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片花瓣:“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再不济也是邻居。此时我只是顾西辞,不是什么知府。”
贺音垂眸,双手又抚上了琴:“那我弹一曲给顾兄赔罪。”终于可以非常自然地改口叫“顾兄”了!贺音的心里很激动,但面上却不显,只把一腔畅快融于琴声。
清凌凌的琴声从他纤长的手指下溢出,顾西辞初只觉赏心悦目,进而目光又从手移到了他的脸上。少年人的面容在皎白的月光下显出了玉一样的质地。公子如玉,这也是他当日在堂上见到他时的感受。经过这几次接触,顾西辞发现他一直是这样克制冷静的模样,即使是美人在怀,除去装出来的风流,也是未有一点动情,甚至身中情毒也能及时抽身。若不是见过他醉酒模样,恐怕会以为他只有冷傲的一面。
贺音一曲奏罢,发觉顾西辞盯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顾兄在想什么,都出神了。”
顾西辞笑着摇头:“是我入迷了。还不知此曲何名?听来倒是欢畅。”
贺音心里一紧,暗自懊恼怎么就随着心意弹了这一曲,想了想还是说了名字:“是我爹教我的。曲名为,《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顾西辞果真知道下一句,又轻轻感叹了一句,“倒是应景。”
二人思绪各异,但殊途同归,都为再次见到对方而欢喜。
顾西辞见贺音不语,又找了个话题:“贺老爷倒是风雅,我爹就从不会教我这些,连我的功课都懒得看。”
贺音摸了摸鼻子:“顾兄误会了,我的父亲是贺老爷,我爹姓季。”
顾西辞有些惊异:“你有两个爹?那你是怎么……”
“我……”贺音本来有些怕顾西辞嫌他交浅言深,但既然问了,他还是老实地回答,”我是被父亲和爹收养的,他们一直将我当成亲生孩子抚养,对我很好。”
“那整个扬州城都知道这件事吗?”顾西辞莫名觉得有些心疼。
或许是想到了二老,贺音神色变得柔和起来:“父亲从小就告诉我,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之事。他选择与爹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能会被千夫所指,但却得到了一辈子的眷恋与陪伴。而我可能因为父亲和爹的关系或者出身被嘲笑,但却得到了最好的亲人。况且在这扬州城内,谁都要给贺家三分薄面,没人敢在明面上说这些。”
明面上不敢,那暗地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样了,只是不知道他寒冰似的外壳是不是因此而生。顾西辞暗暗轻叹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递给贺音一杯,半调笑半认真地说:“阿音别怕,以后有扬州最大的官罩着你。”
贺音被他一声亲昵的“阿音”叫得几欲落泪,听了后半句又十分想笑:“好啊,那我先谢过顾兄的假公济私了。”完了完了,更喜欢小哥哥了。
二人碰了杯,各自饮尽杯中酒后,顾西辞起身告辞:“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阿音以后想喝酒便以琴音相邀吧。”
贺音站起来相送,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试探一句:“嫂夫人许你这样出来喝酒吗?”
顾西辞在言语间已经跃上了桃花树,听见这句又回首笑他:“哪里来的嫂夫人?是你怕我扰了你夜会佳人吧。”
贺音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只朝他挥了挥手。看着顾西辞翻回墙那边后,他才抱了琴回房。关上门躺到床上滚了几圈,贺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我们是朋友,他叫我‘阿音’了,他还说没有嫂夫人。”
半晌之后,锦被下传出了闷闷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