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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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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几千年了,谢夏柘还是头一次踏进妖界王宫,昨天妄皈临走时说的话还在她耳边荡啊荡:
放着好好的妖界大公主你不当,偏偏跑到人间来当这个悬剑使。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万妖阁的门,众位悬剑使纷纷回头看她,一时间拿不准是行礼好还是不行礼好,倒是台上的二公主冰缈有些尴尬地看着她:“长姐……”
谢夏柘冷笑了一声,找了个空位自顾自坐下。她穿了昨天妄皈拿给她的袄裙,黑色绣银色曼珠沙华的云锦小袄,同色的月华裙,这一群姹紫嫣红的妖精里她最好看,生生的把冰渺压了下去。
冰缈咬咬唇:“长姐,母亲有些事情走不开……”
“谁在陪着她?”
“是冰妍。”
“这个节骨眼儿上还让她跟个废物点心待在一起?你心未免太大些。”谢夏柘起身就走,此时万妖阁的门突然开了,三公主冰妍指着她:“你,你说谁是废物点心?”
瞥见她身后的妖王凤祉谢夏柘出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坐回去还不忘找自己的场子:“三公主不服可以打一架。”
“你……”冰妍只知道指着她却说不出话来。凤祉适时开口:“好了不要再说了,夏柘……”
谢夏柘歪头:“陛下,您要说的我已知晓,那我就先告退了。”
凤祉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女儿出了万妖阁却根本找不到理由阻止,叱咤风云的妖王眼底出现了一个母亲的失望。她强打起精神:“凤缈,继续。”
……
妖魔混血,天赋异禀。
夏柘是乳名儿,大名凤霄,凤祉与自己的亲哥哥前任妖王凤祈所生的孩子,完美的继承了万古妖族的血脉的孩子。只是后来发狂的凤祈一日屠杀百妖,凤祉才发现,她的哥哥在夏柘出生之前,就成魔了。
所以,夏柘的血统不纯正了。
彼时夏柘已经三百岁,为了整个妖界,也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凤祉生生挖出了夏柘的魔瞳,铸成了一把剑,亲手杀了凤祈,将夏柘扔到北寒之地去,七百年都没有管她,夏柘凭着自己修炼重新长出了一双妖瞳,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冰亦,冰妍想阻止她,被她挑断了手筋脚筋。
……凤祉从来没有想过,凤霄还能活着回来。
更没有想过,她会在万妖面前说自己只是凤祈妖王的女儿谢夏柘,跟她凤祉没有半点关系。
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恶心。
回秋一市时天都要黑了,谢夏柘按下云头,从窗户进了卧室,今天十七新晒了被子,她自己展开,深深吸了一口被子上残留的阳光味。
这个女人一厢情愿的认为,她凤霄是妖界的公主,就该识大体明大义,回去为妖界英勇赴死。
这个女人,一心只想着妖界,所以也想让她一直想着妖界。这种行为,说好听点叫强加与人,说不好听,就叫狗。
真狗。
谢夏柘觉得自己的牙在一点一点的摩擦出声。
咚咚咚,有人敲门。谢夏柘下床去开门,妄皈挑着眉头看她:“生气呢?”
“那可不。”谢夏柘拉她上床坐下。
“你别太生气,”妄皈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青金石的镯子来,“阎王托我带给你的。”
“他和凤祉是一丘之貉,不要他的东西。”
“他和妖王是认识,可阎王和凤祈妖王还是发小儿呢。”妄皈总是能一眼就看出她在别扭些什么,“说起来,我跟你说的事儿你打听过没有?”
“没有。”谢夏柘一阵烦躁,“我认识的大妖闭关的闭关飞升的飞升,妖界除了那几个,已经没有我认识的长辈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妖王总有一天是要崩逝的,现在妖界都说二公主会是王储,所以……”
你就真的没有一点问鼎妖界的想法吗?
谢夏柘沉默了半晌:“还早着呢。”
妄皈决定换个话题:“天庭派下来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谁呀?”
“星岚神君,暮涯。”
谢夏柘歪头:“谁呀?”
“暮涯你都不知道?”妄皈认真地跟她分析,“这位神君是现任天帝的叔叔,比妖王和阎王都要长一辈的,当年天庭妖界地府一起攻打邪灵界,妖王诛杀邪后星岚神君诛杀邪王,这你都不知道你还怎么……”
看见谢夏柘的眼神有一点点变化,妄皈决定再一次换话题:“据说这位神君是天庭第一美男子。”
“你还是地府第一美人呢,有什么卵用。”谢夏柘铺开被子,“你今晚睡这儿么。”
“睡!我去洗脚!”
早上一个小鬼差匆匆来说阎王给妄皈放假,两个人愉快的睡到了快十一点。左右无事,于是谢夏柘决定带着妄皈去照相,照完相去听戏,晚上去琪亚舞厅喝酒。
妄皈穿了身淡蓝色的旗袍,乌黑的长发低盘在脑后,簪了一朵同色的花,肤白如雪,纤腰盈盈一握,照相的小哥都看呆了:“小,小姐……”
谢夏柘穿了黑色绣曼珠沙华的洋装,长发散在身后,长裙直至脚踝。夏柘不满:“你怎么不穿旗袍!”
谢夏柘坐下,揽她的腰:“我才不。”
小伙子可能误会了些什么,话都说不利索了:“两位小姐……准、准备好了吗?”
妄皈眨了眨眼睛,这个鬼差颇有些恶趣味,在小哥按下快门的一霎那,她偏过头去,吧唧一口亲在了谢夏柘脸上。
小伙计的脸都红透了。
“哎呀!”谢夏柘反亲回去,“你好好照嘛!”
妄皈笑的可开心了:“好。”
两人两个小时一共照了二十张,心满意足的出来时已经快两点了,妄皈拉着谢夏柘往戏园子走:“我听说多给老板钱可以点戏,我想听那个孟儿什么什么好久了。”
“孟……丽……君?”
“对!”
难得妄皈对人类的东西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别说是一出戏了,就算是要买下整个戏园子,谢夏柘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现在戏园子里人还少,谢夏柘找到班主,直接了当地塞钱,班主十分为难:“今天唱的这出女驸马是两位角儿定的,要不您去后台问问两位角儿能不能改戏,要是能改,我们今天就唱孟丽君。”
谢夏柘点点头:“劳您引见。”
妄皈戳戳谢夏柘的脸:“麻不麻烦?麻烦的话我听这一出也是可以的。”
“不麻烦。”谢夏柘拉着她进了后台。
后台忙忙碌碌的,班主带着她们往里走:“两位角儿,一个名叫江月莹,一个名叫江月真,同门的姐妹,真姑娘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莹姑娘好脾气却极重规矩。您先与莹姑娘商议商议,若是连莹姑娘都不同意,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有劳班主。”
两个角儿在单独的一个隔间里上妆,班主进去把这个事儿一说,江月真柳眉一竖:“我上台十多年了,还没有临时改戏的规矩!”
班主愁眉苦脸:“姑奶奶您行行好吧,咱这一班子人还得吃饭呢……”
“这事儿免谈!”
妄皈低低笑了一声,刚想说句话,谢夏柘回头瞪了她一眼,开口道:“真姑娘,我这位好姐妹是从外地来的,久仰两位角儿芳名,她过几天就要回去了,还望行个方便。”
江月真刚想说话,旁边的江月莹已经上了妆:“按理说不该让您扫兴而归,可是现在其他客人已经进场了,您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就靠客人捧场,我们也不能让别的客人不痛快。”
妄皈拽了拽她的衣服:“算了我不听了,我想吃暖锅,咱们吃暖锅去吧。”
“你想带着一身暖锅味去琪亚啊?我带你逛街去。”谢夏柘回头,“打扰了。”
江月莹笑了:“您慢走。”
刚出戏园子就下了雨,妄皈抬手接雨:“要是俩角儿真的改唱这出,这戏反而没多大看头。”
谢夏柘带着她往商场走,皓腕上一点青金石的色泽。妄皈笑了:“你就是个煮熟的鸭子。”
“嗯?”
“就剩嘴硬了。”妄皈手上也露了一点青金石的镯边。
谢夏柘别别扭扭地不说话。
前面有个古董店,妄皈决定进去买两件回去拍阎王马屁,谢夏柘也好这个,跟着她进去。妄皈一进门就看上了一对花钗,伙计说这是江月莹早就定下的,老板很不耐烦地招招手:“给这位小姐包起来。”
又小声的嘟嚷了一句:“戏子误国,真是祸害。”
谢夏柘生生收了买东西的心,皱着眉头出去了。
妄皈笑了笑,选定了一对据说是宫里出来的梅瓶,等出来时,就见谢夏柘抬头看着天上的雨,眉头微微皱着——
当年的凤祈妖王,该是怎样的风姿卓越。
看她出来了,谢夏柘认真地叫她:“皈皈,我要跟你谈件事情。”
“你是想说……戏子?”
“刚刚老板说戏子误国,我觉得有点刺耳朵。”谢夏柘不满,“他懂个屁啊他。”
妄皈啧了一声:“所以说人类那么多年都没点长进。”
“……”谢夏柘默默地看着她。
妄皈抬头算了算:“你这个年纪应该见过杨玉环的哦?”
“那时候小,喜欢天南地北的走,见过她一面。”
“杨玉环死在在马嵬驿,是我去接的她。”妄皈笑了,“白居易说她‘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一点都不错。杨玉环的美不止在皮囊,更在风骨。”
谢夏柘若有所思:“我见杨玉环时正是她最得宠的时候,她实在不像是个妖孽。”
“呵,她进宫是因为貌美,受宠也是因为貌美,被缢死更是因为貌美,这特么就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妄皈拉着她往前走:“杨玉环本来是他李隆基的儿媳,为了得到这个美人他杀了自己的儿子还以为了不起,自己沾了祖上的光为所欲为的是他,宠爱杨玉环不理政事的是他,扔下祖宗基业仓皇逃跑的也是他,都是李隆基的错惨死的却是杨玉环,他反而活到了七十八,杨玉环死了他怎么不跟着去?可见原先的恩爱都是假的,这个人真的是臭不要脸。”
“他毕竟是个皇帝,除了走投无路的,你见哪个皇帝是自尽的?”
“拿咱们来说,我是冤魂部副使,辅助正使为鬼申冤是我的职责,你是妖界悬剑使,管理一方妖怪不为非作歹是你的责任,他是个皇帝啊,锦衣玉食受百姓供养,不就应该保着百姓安居乐业吗?当皇帝当成这个样子,早死几年还能省上几年的粮食。”
“人类就是这样,改不了的。”妄皈在冥界供职三千年,看事情比谢夏柘通透,“一有什么事儿就往别人身上推,也不想想自己到底多缺德别人到底做错了没有,不过是疯狗说瞎话不用担责任,傻子人云亦云罢了。一批傻子跟着一批疯狗口诛笔伐一些人,自以为很了不起,凭着一张嘴就能救国,骂的什么内容这些傻子知道吗就跟着说?被骂的以前是妖妃,现在是戏子,以后肯定还会有别的替罪羊。我可得多活几年,看看以后他们还能往谁身上扣屎盆子。”
谢夏柘嘟起了嘴巴,妄皈实在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嘴唇,这时就听见一个很冷淡的声音响起:“当街耍流氓?”
谢夏柘转头,就看见一个鬼差站在她们不远处,一身黑袍将他掩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空空的眼眶来,妄皈笑眯眯行礼:“鬼葬大人。”
“你你你你……鬼葬?!”
这就是冥界第一高手不苟言笑凛若冰霜的勾魂部正使鬼葬啊!
鬼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是个妖界悬剑使之后注意力就回到了妄皈身上,妄皈问他:“鬼畔大人去哪儿了?”
鬼葬看来是极喜欢妄皈,跟她开起了玩笑:“师兄想你想的茶饭不思。”
冤魂部正使鬼畔和勾魂部鬼葬是师兄弟。
“那你有没有想我?”妄皈笑眯眯地凑上去。
“想了。”鬼葬的手轻轻拂过妄皈的脸,拍拍她,“有正事。”
说罢,指了指谢夏柘:“悬剑使,妖怪死了,其魂魄伤人,杳无踪迹。”
谢夏柘点头:“懂了。”
“等晚上?”鬼葬有些奇怪。
“不用。”谢夏柘特别冷静地掐了两个诀,身边慢慢升腾起两道黑色烟雾,“寻!”
鬼葬疑惑——以前这种情况别的悬剑使都要等天黑的。
妄皈无奈,不过她也不打算出言提醒,这时谢夏柘已经确定了基本的方位:“用我跟着去吗?”
“不必。”鬼葬带着人朝着她指的方向找那个鬼去了,谢夏柘想了想:“咱们上去看看热闹?”
“说真的,柘柘,你现在跟各界高手打一架,我觉得他们一个都赢不了你。”
“没办法,血统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如影随形的跟着,同样是天分极高,在你身上是倾国倾城兰心蕙质,在我身上就是天赋异禀。”对着妄皈她也没必要谦虚。
妄皈笑着摇摇头:“你真的太高看我了。”
她有仙族血统,本来就是人中骐骥,后来成了鬼,年纪轻轻就是冤魂部副使。
“鬼畔可是冥界第一谋士,你们那儿比你资历老的鬼差那么多,凭着你这倾国倾城貌就让你给鬼畔打下手?冥王可不是傻子。”
“我父王太骄傲了,稍微笨一点的都不能跟他做朋友。”
原来躲在了这儿。
鬼葬看着面前的一片树林,大白天的起了浓雾,他刚想让手下的鬼差进去探一探,就见一身黑衣的谢夏柘潇潇洒洒地走过来,朗声道:“是你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进去请你出来?”
树林里没有动静,只不过雾向树林外边延伸了一些。
“给脸不要脸。”谢夏柘一跺脚,两道火光直冲浓雾而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鬼葬好像听见了两声凤唳,他愣了一下,仔细地看着谢夏柘——
以前在哪儿见过?
妄皈轻轻啧了一声,上去挽住了鬼葬的胳膊:“妖界的事情自然是要妖界的人来,你来陪我玩一会儿。”
鬼葬认真地思索:怎么玩儿啊?
鬼畔鬼葬是师兄弟,可性格却是两个极端。鬼葬之所以能成为他们冥界的第一高手,是因为他的注意力从来只在一个点上,说好听了叫专注,说不好听了就是愣。鬼畔不同,鬼畔能同时思考很多件事,而且一件是一件都不带混了的,有相关的事情他还能来个串联。
就像现在,妄皈带着鬼葬玩起了剪刀石头布,他就把谢夏柘给抛到脑后去了,要是鬼畔来,他能一边诓她一边赢她。
不多时谢夏柘就从树林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黄鼠狼,表情透着那么股子嫌弃,黄鼠狼蔫了吧唧的,看来是被教育过了。她把黄鼠狼扔到鬼差怀里:“需要我签名字吗?”
鬼葬摇了摇头,丝毫不觉得实体化的黄鼠狼鬼这有什么不妥的。临走前又捏了一把妄皈的脸:“早点回去。”
妄皈点头。
谢夏柘打了个哈欠:“别去琪亚了,咱们吃暖锅去吧。”
“好!”妄皈挽住谢夏柘的胳膊,“冲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