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美人》安慈鹤

45、第 45 章

　　次日一大早起来，萧昀眼下就是一圈淡淡的黑青。用早膳的时候，萧阳也过来，过程中，不时瞅着他那眼圈，嘴里不敢多说什么，心中却一直憋着笑。

　　待膳食撤走，萧阳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别院？”

　　萧昀正打算去书房，闻言一愣：“去别院做什么？”

　　萧阳吃惊道：“不是说了今日去看看曲清清么？”

　　前日他们刚回来，别院的消息就传了过来，说曲清清虽然还没醒，但状况不错，手指甚至动过好多次。陈大夫说，照这么发展下去，过不了几日就可以醒过来了。于是兄弟俩说好，今天过去别院一趟。

　　怎的转眼就……萧阳狐疑看着阿兄。

　　萧昀抿唇不语，低下了头，心里生出一丝对自己的嫌恶。

　　他竟然把这个忘记了。

　　保守估计，他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左右。但睡眠不足不是忘事的理由，他竟然满心想着她一晚上，患得患失在意了一晚上，说出去简直要笑掉人大牙，而他自己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或许真的不应该娶她，否则岂非日日为美色所迷？还有什么心神放在别的事上？萧昀想出这个道理，觉得心里又轻松了些，深深呼出口气。

　　“现在就出发罢。”他突然笑着说。情绪从用膳时的沉默一瞬转变成轻快，萧阳一脸莫名其妙。

　　***

　　钟婉菱昨夜却睡得极好，早上起来，看了看滴漏，她认真掰着指头数了数，自己竟然睡了六个时辰！可中途她一点没醒，连起夜也没有，简直睡得酣畅淋漓、一气呵成。

　　兰月送早膳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院子里荡起了秋千。及笄后，她说秋千是小童才喜欢的，是以再也没上去摇过，这次竟在秋千上哼起了歌谣，笑靥如花，兰月不由驻足，睁大眼好奇看着她。

　　钟婉菱乐呵呵道：“姊姊，姊姊，今天吃什么呀？”是极其愉悦的语气。

　　兰月问：“小娘子怎么了，怎么今日这么高兴？”

　　钟婉菱从秋千上下来，笑出两个弯弯的月牙眼，昂起头道：“因为我昨天很勇敢，很厉害！”

　　昨天从明阳侯府回来后，钟婉菱没和兰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兰月只知道萧娘子绝食一事，不知道自家娘子夸耀自己厉害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没再问，直接将早膳送进房。而钟婉菱也没再说，只自己沉浸在对昨日的回味中。

　　她觉得她真的很勇敢，竟然敢叫萧昀吃瘪……还以为自己会担心他因此而不高兴呢，没想到，这拒绝的感觉，竟意外地不错。从此以后，他也不会小瞧她了吧！她可不是他的小跟班，也是会发威的。

　　钟婉菱偷偷捂嘴笑起来。

　　还没开始用膳，隔壁院子来了人，说小世子又悄悄把早膳倒到花丛里去了。

　　钟婉菱一怔，完全不明白阿弟拾安这是在搞什么鬼。这事发生已有几天了，侍婢发现钟拾安没有用早膳，而是趁人不备，偷偷倒在了外面花丛。侍婢不敢贸然告诉惠安侯和孟夫人，却又担心小世子身体受损，便退而求其次告诉了钟婉菱。

　　钟婉菱让她观察两天，看拾安是不是觉得好玩，偶尔这么做，但算来算去，这已经连续五天倒早膳了。

　　这一次，钟婉菱也严肃起来。匆匆用完膳后，她就去了隔壁院子看望弟弟。

　　无论钟拾安找什么理由，今天都是挡不住她的，她直接就进去了，推开房门，看见阿弟没脱衣裳，躺在榻上又睡起来，说是睡过去也不甚精准，他只是怏怏地栽倒在榻上，望着屋顶，神情非常地迷茫。

　　“拾安，你怎么了，人不舒服吗？”钟婉菱走近后问，又伸出手打算摸摸他额头，“是不是发烧了？”却被钟拾安一巴掌拍掉。

　　“你别碰我！”他嗔道，十分不悦。

　　钟婉菱手留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放柔声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和姊姊说，姊姊帮你解决。”

　　钟拾安轻蔑地哼了一声。

　　钟婉菱脸色也沉了下去，摆出了姊姊的面孔：“你要是不言不语，又不肯吃东西，我可得告诉父母了。”

　　钟拾安更是鄙夷地从鼻子里哼出口气，闲闲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道：“你爱说说去，反正他们也不会管我。他们心里只有你，哪有我这个做儿子的。”

　　钟婉菱生气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乱说了，虽然父母确实很爱她，但也没有苛待他呀，什么东西都给他最好的，甚至打算让他拜入她叔公门下学习呢。

　　“到底怎么回事？”她绕到他跟前，严肃地说。

　　钟拾安想转身，却被钟婉菱钳住身子，他扭不过，或者说他其实也不是很想扭，他只是心里有气而已，是以飞快从榻上爬起来坐着，大声道：“本来就是！父母心里就只有你这个姜夫人生的女儿，哪里有过我？我算什么？我母亲又算什么？我母亲不过就是伺候父亲的仆婢，我就是个不受人欢迎的拖油瓶，父亲心里就只有你和你母亲！”

　　钟婉菱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颤抖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知不知道！”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弟弟的话叫她不敢相信，蓦然眼眶就红了。

　　钟拾安原本还犟着，见姊姊红了眼，心里又软了下来。

　　其实两人自小关系不错，虽然父母对姊姊很疼爱，但也从未疏忽过他，可这次姊姊外出了一趟，叫他看出差别来了。自从姊姊回来后，父母那是百般呵护，甚至母亲原本答应他的事都忘了，因为她要去陪姊姊说话。钟拾安很难过，想起一个老仆妇说过的话，心里不是滋味，这才对姊姊冷淡起来。

　　他心里突然后悔了，忙解释：“王媪说，是我母亲当年对不起姜夫人，这才在她去世后嫁过来的。她说父亲心里根本没有我和我母亲，只有你。”

　　钟婉菱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这王媪年逾五十，确实是惠安侯府的老人了，她多年来一直规规矩矩，没想到竟暗地里这么挑拨她与弟弟，甚至是母亲的关系。

　　她努力平复呼吸，淡淡地问：“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生姊姊的气的？”

　　钟拾安哼一声：“父母对你确实好。”即使是孩子那也是有比较妒忌之心的。

　　“王媪瞎说，你别信她。”钟婉菱认真道，“至于父母爱我，父母也爱你呀，只是因为你是男孩子，他们表现得不明显而已，怕把你养娇了。”

　　钟拾安眼神突然就亮起来，片刻，忐忑地问：“真的？”

　　“嗯。”钟婉菱点头，“你是父母的儿子，不爱你爱谁？日后惠安侯府都要传到你手上的，你怎么能听外人的话，胡思乱想呢？”

　　钟拾安躺回榻上，双手交握，枕在脑后。这么说起来，确是有道理。且退一步讲，他是堂堂男子汉，理应大度一点，哪怕父母真的爱姊姊胜过他，他也应大气一些。

　　钟拾安心情略好了那么一点，见状，钟婉菱让人又送了一碗粥过来。钟拾安老实喝了下去。但整个人依旧不是很精神，也不读书，就在室内发愣。

　　钟婉菱心里很着急。从弟弟院子里出来后，先是叫那王媪过来，狠狠批评了她几句。王媪吓得跪倒在地，不住认错，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钟婉菱见她认错态度好，罚了她一个月俸，这事就这么过了，没捅到父母跟前。

　　王媪离开后，钟婉菱让兰月去了趟定阳侯府找表兄姜子游，因为她的关系，姜子游和钟拾安时常见面，性子也合得来，钟拾安十分喜欢听姜子游讲各地的风俗和逸闻趣事。拾安这样闷闷不乐的，久而久之必然被父母察觉，所以她得赶紧让表兄来安慰安慰他，逗他开心。

　　兰月回来后告诉她，表兄已经两天没归家了。

　　钟婉菱叹气，这可真是，关键时刻找不着人，可算明白舅父为什么不高兴了。

　　兰月又说：“不过表公子院子里的人悄悄告诉我，表公子应该是在荥阳侯府里。”

　　钟婉菱精神大振，很快备了车马，打算去荥阳侯那儿找人。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就是午时了，一路经过的地方都是热热闹闹的，满是人气儿，可到了荥阳侯府门口，却安静得仿佛在冬眠。

　　钟婉菱正要派人递帖，大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两个青年，都揉了揉眼睛，伸了伸懒腰，像是刚起身。

　　年轻的那个，正是她的表兄，他身边那个，仆人叫他“主公”，看来就是荥阳侯了。他似乎也很年轻嘛……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

　　“唉，这次真是没招待好你，上次请你过来做客，你说清清跳舞很好看，我一直记着。原本这次让清清排了个新舞，想让你再看看的，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把她抢走了！”荥阳侯义愤填膺道。

　　姜子游呵呵一笑，宽解他道：“曲清清舞姿动人，容貌更是美艳，这洛阳城中觊觎她的人自然不少，只是这人能从君侯府中抢走人，看起来地位绝对不低，你调查这一个来月，没调查出来吗？”

　　钟婉菱心神蓦然一动，忽然想起来在萧昀书房曾经发现过《清清传》，之后她便留心问过别人，听说曲清清进了荥阳侯府成了荥阳侯的人，现在看起来此事是真。后来她也听说曲清清被人劫走了。如今听荥阳侯和表兄对话，竟是丝毫不差。

　　“没有。”荥阳侯摇头，“你说得对，能坚持这么久不被找到，这人绝非等闲之辈。只可惜我的清清，唉，我这一个月就没睡过好觉，我的美人儿……就这么被别人据为己有了。”

　　姜子游拍拍他的肩膀：“你家夫人也很美，缺你一双慧眼去发现美。”

　　“那个母夜叉！”荥阳侯怒道，转而又叹息，“罢了罢了，看开一点，只希望接手清清的男人待她好些，我也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哈哈哈！你这是担心太多，便是再铁石心肠的男人看见曲清清都能酥了身子，就是天上的星星也会摘下来给她的。你啊！别替古人担忧。”

　　钟婉菱抿唇听着，心里狐疑，果真那么美？这样说起来，萧昀看《清清传》也就没什么不能理解了。她原本确实觉得没什么的，就看一看嘛，但听表兄都夸那曲清清好看了，她心里突然就酸了。何况，发现那本书的时候她和萧昀还不熟，但现在两人不一样了，交情深了不少，她一下就在意起来了。

　　哼，男人果然都一个样，他看上去已经很严肃很正直了，没想到也喜欢美色呀。呜呜讨厌死了。

　　可这曲清清不是出卖色相的那什么么？哎呀他怎么这样啊！

　　钟婉菱脑子乱成浆糊，有一个模糊的美人形象不停飘过，她气得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儿。

　　那边两人听见响动回头，这才看见她。

　　钟婉菱又听他们说了几句，但她已经听不清楚了，进一步在想，难道萧昀真的喜欢曲清清这类型的？刚才表兄说曲清清美艳，而她是和美艳沾不上边的，所以萧昀对她不咸不淡，完全没有神魂颠倒到冲破一切苦衷和借口地喜欢她？

　　可这也没道理，鲁阳公主就长得美艳，身份还高贵，萧昀照样不喜欢。

　　难道说，萧昀真的真的……喜欢上了不是良家女的曲清清，得不到她，就只好借《清清传》来睹物思人了？这有理可据，因为《清清传》这本书在他书房那堆书中实在太突兀了。

　　只是这个想法很可怕，刚一冒出来，钟婉菱就立刻摇头让自己清醒。

　　虽然洛阳城不规矩的富贵人家一大把，就比如这荥阳侯，竟把曲清清明目张胆带回府里安置，但钟婉菱的生活环境很单纯，无法想象和接受未来的夫君会对那样出身的女子感兴趣。就连表兄，虽然舅父说他活成了纨绔，他也确实会前来看曲清清跳舞，但也只是朋友盛情相邀，单纯欣赏舞姿而已，表兄身边甚至一个女人也没有，更别说这样的女人了。

　　待回过神来，表兄已经走到她跟前，荥阳侯则回了府里，大门已关上。

　　“阿菱，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来找我吗？”

　　姜子游扬起一抹迷人的笑。他本就俊美白皙，笑起来更是神采飞扬，他又长了一双桃花眼，此刻眼眸中简直像是盛满了酒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钟婉菱想起正事：“表兄，有件事你得帮帮我。”

　　姜子游一愣，笑着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