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美人》安慈鹤

27、第 27 章

　　说话声音又低了下去，钟婉菱不由自主将身子朝前靠，想听得更清楚些，却不小心碰着了窗户，“嘎吱”一声，窗户豁然打开，萧昀听见响动，自然而然扭过头来，旋即，没再理那萧容，自顾自地走到了她房里。

　　这样一来，萧容与萧阳都被惊动了，齐齐朝她看过来，钟婉菱忙关上窗户，一转身，便听萧昀叹气道：“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脱离了险境又活泼起来了？忘了刚才是谁哭得梨花带雨的？”

　　说着，他还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意思是那上头还残留她的眼泪，没来得及去换。

　　钟婉菱望着衣袖上那暗沉的水渍，心里很不好意思。她也是因此才发现，人在惊恐之下，脑子是一片空白，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做事。若在之前，她绝做不出扯着萧昀袖子哭泣的事情，脸哭的花猫一样，多难看呀，她可不想留给他不好的印象。

　　“听话，快去榻上休息会儿。”

　　交待完这句，他亲自搡着她去榻上，不见她躺好休息不罢休似的。

　　钟婉菱心里叹口气，规规矩矩躺好，闭上眼，这下是准备认真休息了。她其实也没真想看萧容挨棍子的，这又没什么可看的。

　　开门声响起，她知道萧昀要出去了，这时，他又重复了一遍：“记住了，听见什么声响都别出来。”而后轻轻掩上门。

　　隔了片刻，钟婉菱睁开眼。

　　怪了，他为什么老是要强调这句话？

　　在榻上翻了个身，她心里满是疑惑，不得不说好奇心完全被他这句颇有深意的话给勾了起来。

　　先前，她曾以为这声响是指的萧容挨棍子的惨叫，可现下她不确定了，若真是挨棍子，上次那几个子弟光着上身跪在院子里挨打的时候，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那时怎么没听他说这话？甚至，还默许了她在一旁观看。

　　疑惑一出来，便不容易消下去，她觉得好奇极了。

　　犹豫了小片刻，她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再次起身，将窗户打开，偷偷看了过去。

　　那边，萧昀已经走回到萧容跟前，却没有说话，萧容沉浸在对未知的恐惧里，呼吸滞住了，张着嘴也说不出什么来，倒是萧阳不停地在责骂萧容，他平生可最看不惯这等窃玉偷香之狂徒了。

　　这样骂了他好些句，目光一转，发现阿兄不对劲，阿兄的心思没在萧容身上，而是微微侧着身，似在看着钟娘子那边——虽然他没明着看，但从萧阳的角度，是很轻易能看见他阿兄此时的目光是朝向那边的。

　　他自然也小心翼翼瞧了过去，余光瞥见，窗户不知何时又被打开了，露出个小脑袋。

　　萧阳撇撇嘴，这钟娘子的好奇心不是一般的强。

　　他想了想道：“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处罚这萧容？”

　　说这话，自然是为正在偷窥的钟娘子着想，接下来的场面对她来说，实在太有冲击力，要是被吓得晕过去了，还得找大夫来看她，小厨房也得忙碌起来，一府的人都得围着她转起来。

　　不过萧昀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必，就在这院子里。”

　　萧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萧昀已对着萧容开口：“左手还是右手，你自己选。”

　　萧容浑身一个哆嗦，已是明白了他这句话的含义。他闭了闭眼，想到那匹马凄厉的哀嚎，没想到如今他也要步它的后尘了。是啊，凡事都有代价，哪怕他掳人未遂，也到底是动了手，他明白的，这事他不付出代价是走不出这萧府的。萧昀果然不是个善茬，不是个浸泡在风花雪月里的贵公子，这一点他从见他使剑起才明白，但是悔之晚矣。不，他不后悔。

　　萧容睁开眼，吸了口气道：“何必做选择？你直接一剑了结我就是。”

　　输什么不能输气势，哪怕他刚才心中已经生出了惧意，但此刻话挑开，反倒没那么怕了，要杀要剐随他便，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萧昀似乎没耐心和他讨论这个，皱了皱眉道：“你若真做了什么，别说是了结你……”

　　“就是千刀万剐，你也得给我生受着——”萧昀挑出个冷笑，那样阴沉的面色、周身的冷肃之气，连萧阳也看得一惊，“你随时可以离开南阳，我不拦你，不过，说吧，右手还是左手？”

　　见他似乎已下定了决心要取，或者说，只取自己一只手，萧容也不再故意激他了，他痛苦地闭了闭眼，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请留我右手。”

　　“好。”萧昀冷笑道。

　　听完这话，萧阳先是为萧容解绑，接着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剑。

　　他这把剑同样产自大宛，一出鞘，便是冷光凛冽，一下晃进了房里钟婉菱的眼睛里。

　　三人说了什么她虽然一句也没听见，但这柄剑一出来，她便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觉得，她觉得自己似乎能猜到了。原来，不是挨棍子，而是……

　　一瞬间吓得毛孔舒张，冰凉的感觉传到四肢百骸。

　　萧昀按住了萧阳的手，轻声道：“我亲自来。”

　　那炳方才擦拭得干净的剑又被他取了出来，剑高高举起，萧容死死闭上了眼，伸出左手。

　　“啊——”，凄厉的叫声响起，他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像条恶虫，不停地打滚，仿佛这样能减轻身体的疼痛。

　　钟婉菱怔怔的，她看见一条手臂在空中翻腾，继而落到了萧昀背后，她还听到萧容痛彻心扉的叫声。

　　平心而论，她觉得这是萧容罪有应得，但是在看见萧昀剑起剑落的时候，在他转身踢了一脚地上的残肢后，朝她这间房走过来的时候，她心里蓦然有些怕了。

　　这是理智之外产生的无法控制的情感。她说不出现在是个什么感受。

　　眼看着萧昀要走进来了，钟婉菱飞快地回到榻上，盖好被褥，假装入睡的样子，等萧昀进来后，她才悠悠转醒，此时萧容的惨叫已听不见，或许是被萧阳带走了。

　　萧昀走近她道：“醒了？还是一直没睡着？”

　　钟婉菱咬了咬唇，撒谎道：“被你的推门声吵醒了。”顿了顿，又道，“找我有事情么？”

　　萧昀点点头：“睡得可好？什么也没听见吧？”

　　钟婉菱摇摇头。

　　她虽是坐起，却是靠着墙壁，离萧昀远远的，而萧昀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见她垂着脑袋，眼神清澈却慌乱，仿佛遇见猎人的小鹿似的，他不由倾身过去。

　　钟婉菱心里一慌，紧紧捏着被褥，只听萧昀道：“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说着，便要伸手到她额上量体温。

　　钟婉菱下意识将头一歪，与他的手恰好错开，见他手顿在空中，面上很有几分尴尬，钟婉菱却只能抿抿唇道：“我，我有点累了，你能不能出去。我想休息一会儿。”

　　闻言，萧昀却并没有动，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钟婉菱觉得慌得很，生怕他瞧出什么来，忙不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轻声道：“我今日吓坏了，真的很累，我想休息了。”

　　她竖着耳朵，却迟迟听不到他的声音，就也无法分辨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是不是因她这突然奇怪的态度而生气了。

　　时间慢慢流淌，终于她听见了关门的声音，知道萧昀是出去了。

　　一整个下午，钟婉菱都没有出房门，忙着给自己疏通心理。

　　平心而论，这样的萧昀是她从没想到过的，虽然先前已经从他嘴里听到了墙壁藏尸案这样的事，但也只是当作闲谈，并没真的入心，而就在刚刚，她亲眼看见他砍断了一个人的左手。

　　杀伐果决，下手凌厉，顷刻间，一个人失去了健全的四肢。

　　她先是讶异见到了他这一面，继而就有些怕了。怕什么呢？她托腮想了许久，觉得这是因为她一直以来的生活太过无忧无虑，身边的男子，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表兄，虽然也学剑，也用剑，但从没见他们伤过人一根指头，更不用说一整只手，所以，刚才的场面对她来说实在惊骇，她很震惊，也很恐惧。

　　但很快的，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继续设想，假若她被萧容带走了会怎样？

　　不用思考她也知道，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就毁了。所以，萧昀惩罚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甚至还听说过，有的男子气得拿菜刀去砍死对方。

　　如果她因萧昀展现出的这一点杀伐之气而畏惧他，那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还是不分青红皂白的那种！矫情得不行。

　　深深吸了口气，她望了望天色，已经到傍晚了。

　　萧昀方才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这里，难道他真的感觉到了自己的恐慌心情？他会因此而难过么？会觉得她不知好歹，毫无良心么？

　　钟婉菱忽然有些歉疚，起身推开窗户，瞄了瞄对面的书房，如往日一般，依旧亮着橘黄的灯，一个模糊的人影贴在窗户上，看上去竟有一丝孤寂。

　　她忽然感到自己可恶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