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凤》晏城月眸

7、煞世神涎山(三) 我下炕想稍

　　我下炕想稍稍运动一下，为了不扯到伤口，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做些扭扭脖子什么的。而镜夜则拣了一块烧成黑碳的木枝在一旁的地上画画写写。看他写着东西我随即想到我目前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文字不是我所熟悉的中文呢，于是凑过去想看看是不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方正字体，要是搞个什么虫子似的文字的话我可就惨了。
　　咿，不会被我说中了吧，怎么一点都看不懂，歪七扭八的，不像字，倒像是幅画。噢，对了好像是一幅地图。我本想仔细看看是怎样的一幅地图，或许是这里的地形吧，听他提到过这里是藤远郡什么神涎寺的。但终因眼睛不好使，放弃了细看的念头。
　　镜夜转过身看见我正在看他的杰作，却又是一幅因看不懂而兴趣乏乏的样子，笑了笑，说道：“雁儿对凤某人画的地图有何指教？”果真是地图。
　　我撇了撇嘴，说道“乱七八糟的，看不懂哪里是哪里。你继续你的吧，我没兴趣。”
　　刚要转身离去时，才注意到他仍旧穿着那件破烂的蓑衣。想到那玩意儿根本敌不了寒，可他的披风又给了我。他是不想我看到他受冻的样子为他担心就套着件蓑衣，看起来多了一件就当是保着暖了吧。也的确是，我看着他厚实了也觉得应该不大会冷。可我毕竟除了披风里面穿了不少衣服，而他蓑衣里面却只有一件破烂的单衣。我想这样的男子要是在现代，无论他样貌是否欠佳，就冲着这份关怀备至舍己为人定也是个抢收货。
　　想着想着，我心里便感动不已，暖洋洋一片。很自然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给他解了蓑衣，系上搭在我身上的披风。
　　他起初很疑惑我为什么突然去解他的蓑衣，后看我把披风给他披上了，竟露出惊异的神色，万般推辞说自己是大男子，不畏寒。我剜了他一眼，他倒识趣的住了嘴。我说成龙他一个蒙毅大将军都会在风雪中冻到僵硬要金喜善这个皇帝的女人以身体取暖，你一个税收小官吏逞什么能！我可不想到时候也要我“捐躯”。
　　他大概一时也没有消化我所说的蒙毅大将军和金喜善到底是什么人物，也就没再吱声，任我摆布了。于是我又生出了一种帝王授章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来。
　　系罢，习惯性地帮他拍了拍披风的下摆，得！从帝王变成母亲了。
　　咿，瞧我见到了什么，这玄色披风上竟有一处用白色方巾之类补上的补丁。我不觉就笑出声来：“好怪啊……”
　　镜夜那种处在变声期男生特有的粗粗的声音从我头顶上落了下来，让我略地怔了一下：“雁儿当初怎么就不觉得怪，硬是给凤某人补上了这块破缺处。”
　　什么，是我给他补上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握着的披风一角。而后镇定下来又复拉过披风的下摆，仔细瞅了瞅据说是我给他补上的方巾。
　　料子是好料，摸着细腻幼滑，不像是山野农家女应该有的。难道这具身体的前主人雁姑娘是个小姐？但何以沦落至此。或许是某个门派的小女侠也说不定，到了年龄就被放下山自我历练。又或许像浪客剑心那样，辞别师傅下山为动荡的天下做刀盾。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希望，一种仿佛明日就能叱吒武林玩转天下的希望。这样一想，我不禁吃吃的笑了出来。似乎看到我威风粼粼地站在风里两眼放光的望着夕阳的飒爽英姿。自动忽略了镜夜还正看着我。
　　“雁儿在想何事，笑的如此灿烂。”
　　“今天阳光真好……”我没意识地接道，忽反应过来，忙以咳嗽掩饰自己刚才丰富的想象力。“呃，我是说其实还搭的满好的。”我的视线又落回了这块方巾上。白色方巾仅于左角绣有零星几朵淡红色的梅花，隐约几根盘错的虬枝。绣工倒也工整，一点都不俗气，十分清雅。我们寝室有一个室友会刺绣，被我们戏称绣娘。她的刺绣十分优美，获过很多奖。我曾经跟她学过一点，略看出这梅花用的是江南一带常有的刺绣手法。虽然是很普通的方法，但能绣出意境来，看来如果这帕子若是“我”绣的，那这个雁姑娘还真是有点水平。
　　“这粹白方巾中淡红梅印于玄色间似如一抹柔色化进刚硬里。我觉着挺好，镜夜可要保存着。日后你我若是走散了，见了此物定能认出彼此来。”我抬起头，望着他那不见底的眸子，嬉戏地讲道。
　　“恩，此披风可是寻遍大宣亦不能觅得其二啊。”话里带着些许玩味。
　　之后，他依旧画着他的地图。为防有人突袭，他通常要隔断时间就出去巡视一番，我虽然很不情愿单独呆着这间飘溢着血腥味的破庙里与那堆磊高的尸体为伴，但终因外头下了雪十分寒冷，我又生着病，被镜夜很干脆的拒绝了想随他出去的提议。没办法，披风是自己亲自给他系上的，现在若说我不想单独呆着想随他出去看看让他把披风给我我就不会冻着了，他就算不冷定也不会把披风给我。所以我只能呆在火堆旁，无聊的打着盹。

　　我与镜夜在破庙一共呆了三天。其实在破庙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始终是阴霾着的，看不出时间来，是后来出了破庙才知道了具体时间。我曾一度怀疑过是不是这个世界跟咱以前居住的地球不一样，连黑夜都没有，一直都是阴着天的。但后来离开了破庙之后这个荒唐的疑惑就不攻自破了。这个世界是有黑夜白昼之分的，许是因为神涎山地处极寒，腊月大雪封山，所以映了雪光。而且我眼睛又不好，就很自然的以为没有黑夜了。
　　这三天里，据说在庙里开了两次杀戒。镜夜称来人武功十分一般，不像追杀他的那伙人。也许不过是些小山贼之类的。反正都是在我睡觉的时候来，镜夜兄在不惊扰我的艰难条件下不负众望地解决了，连尸体也处理掉了。我也没操那个心的机会。
　　在这两次来犯之后，镜夜给了我一把短刀护身。那短刀还有名字叫“红颜”。其实他给我的时候我挺奇怪的，想问他为什么叫“红颜”这么个惹人联想的名字，是不是他的红颜知己送的。但没等我问出来就突然飞进来了一个人。
　　没错，是飞进来了一个人。可想而知，来者是用了传说中的轻功。而且是一个人来，可以推测出来人很可能不是敌人而是镜夜那些侥幸存活的同伴中的其中一个。
　　虽然我眼睛依旧未复清明，却看得出来来者身上并无血迹。月白长衫，腰系青色丝绦，青竹般挺拔的身姿，很像个世外高人什么的。那人脸色透白，仿佛神子一般，周身若有似无的泛着光晕。
　　他一进来就直直向镜夜伸出手来，我眼睛骤然一亮，直盯着他的手看。仿佛削葱，又似白玉，天，那是男人的手吗？太不可思议了。不用看长相，只见一双手就够我联想的了。难道来者是女扮男装？若不是视力精减了，我定要好好看看。
　　镜夜见到来者的面之后，认了出来，收回了方才准备接招的姿势。他刚要说什么，来者已经开口了：“吴狗今日会巡山，此地太危险，你且随我离开这里，其他事再作商议。”是男子的声音。
　　他说话的时候没瞧我一眼，把我当空气忽略了。
　　哼，是镜夜的同伴又如何，他的命还是我救的，凭什么他一活了就要带他走，还敢把我当空气。俗话说的没错，长的好看的人大多都很凉薄。
　　你拿我当空气，我偏不让你称心。“镜夜……”我的声音十分喑哑略透着些哭腔，听起来似乎楚楚可怜的样子，我不排除添油加醋的可能，“他是你的朋友？”
　　镜夜正要回那人的话，听到我开了口，目光移向我来。即使我视力不好，但总是能看得清他深邃黑亮的瞳眸。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腕，温热的触觉，但不是熟悉的镜夜的温暖。
　　伸手扣住我手腕的是来的那个月白长衫的男子，不是镜夜。
　　我没来得及反抗，他却已经松了手，口气十分清冷，还有点不屑：“姑娘身子并无大恙，伤口不深且未发炎，只要烧退去，再多加静养，不日便会痊愈。”然后转身望着镜夜，“时间不多了。她不会有事。”说着就要拉了他去。
　　什么，真的要把他带走，扔下我？我直拿悲伤哀怨的目光瞅着镜夜。心想他要是同意把我就这么抛弃了，那我，那我也把他抛弃掉！
　　还算镜夜你有良心。只见镜夜躲开那男子试图抓他的手，向我走来。双手握住了我的肩。
　　轻叹一声，“雁姑娘，好好照顾自己，吴酉廉冲的是我们，定然不会伤害你。”
　　他说好好照顾自己……什么意思？他居然也要丢下我？！我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凤某人此去惊险万分，雁儿还是在这里的安全。除去危机之后，我定会来寻雁儿你。”
　　这时，屋外一声“咯嘣”的脆响。我隐隐约约看到一些金色光芒冲天而去，但看不真切。镜夜的目光迅速闪过一丝冷冽。两人突然戒备起来。我突然感到十分不安。心里喊着，镜夜不要把我丢下，千万不要把我丢下。可是嘴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男子突然疾步上前，拽过镜夜握在我肩上的手，看着他，声音虽然挺清空的很好听，此时却十分肃穆，有种令人不容抗拒的力量：“快跟我走，山下恐已设下埋伏！”然后转过身看向我，继续说道：“还望姑娘谅解我兄弟二人身不由己。若舍弟受过姑娘恩惠，他日必会来报。”
　　然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拽着镜夜“嗖”的一声，施展轻功远去了。仅是眨眼的时间，两个人就不见了踪影。
　　真是好轻功……
　　靠，我现在居然还有心思夸赞。人都被抛弃了！
　　寒风很是时候的从破窗狠狠的灌了进来，我方才意识到这几日我太好人了把披风一直披在镜夜身上还没扒下来呢。这会子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格外萧凉冷瑟。蛛网在风中摇曳，火堆微弱地明明灭灭微现星火。冰凉的空气中还夹着熟悉的血腥味道。
　　我望着破寺的外院，这一刻心里竟也没有恐惧，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伤口处突然一阵撕裂的疼痛袭来，不用去看，也能感觉到那里已经缨红的湿了一片——伤口崩裂了。
　　我紧紧握着镜夜给我护身用的“红颜”，用力之大竟连将鞘沿深深掐进手心的肉里都不自知。
　　又被抛弃了，这两世我总是不断地被抛弃。仿佛是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