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二十三章 西施夏梨花（中） 回去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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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老夫人的丫头菊蕊。她正是要往我院里去，恰见到我，立马高高兴兴地请我到绣绘苑去，说是老夫人让我过去说会儿话。
我有些纳闷了。按说这大户人家规矩多，每天早上起床洗漱后照例是要给长辈请早安的，老夫人有什么话交代，也都会在晨省的时候就说了的，而今早晨我也是去过绣绘苑请过安了的，她照例关照了我几句，旁的也没说什么。这会儿她叫我过去干嘛？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日皎于中，明若烁金，想想我今早晨省过后就直接去了练功房，来去也不过一个时辰有余，现在约是早上9点左右。仔细一想，料到这老夫人恐怕是要讲讲施滟姬的事儿了。
心下不由得难耐苦楚起来，倒不是为了这名义上的夫君，而是为了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到了老夫人面前，还指不定要说些什么违心的话呢。
正了正衣裳，便随菊蕊踏进了绣绘苑。
说到绣绘苑，我顺便提一提夏老夫人这个人物。
夏老夫人是龙图阁大学士冷祜森的千金，本名叫冷画屏。未出阁时已是京城出了名的绣绘双艺的美人，在她手里还曾出过无数贡绣。当时的皇帝宣敬帝和他的后妃就十分喜爱她的手艺，连外国他藩使节来访归去时也慕名要了她的绣品作回礼。
她名声在外，自然是名门贵公子们争相竞娶的了。还未及笄就被提亲的媒婆几乎踏断了门槛。
当时的夏川毅是尚书省尚书令陶又言的门生，弱冠不久就官拜正五品左司郎中，总驭六部了。
之后就是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冷家千金与夏川毅一见倾心，再见定情。又加之门当户对，双方家长十分满意，不久便结为秦晋之好。倒是碎了京城不少风流公子的心，听说他们新婚那段时期，还有不少不甘心者夜半翻墙踏瓦，只为能再望美人一面。当然，我家公公是怎样的人物啊，来一个斩一双的架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没几日就清净了。
婚后夏老夫人就安心地做当家主母，不再作绣娘了。为了纪念曾经的享世美誉，夏川毅特意在府里建了别院给她，题名绣绘苑。也就是我如今见到的这座幽兰娴静的庭院。
果不其然，老夫人这番叫我去，确是为了施滟姬的事。先前她总持着观望者的态度，行动上也算是偏帮着我的。可如今到底是随了她儿子的意，招了我过去，话里带话地谓我，作为一个士族正妻应该具备的容人器度。
我也只一个劲地道是。却又不能让她听出我明显的掩饰意味，答话的时候忽闪着目光，鼻音里还得带一丝适当的独守空闺的幽怨。
你说，一个正常的古代失宠妻子能像我这么不当一回事儿么？所以，唉，掏掏耳朵，权当是听老班开班会吧。
这倒是勾起了她的怜爱之心。
我抬眼观察她。她的额很高，刘海挽起后留下一大片汪泽似的宽额。人常说头发生得高，福气也会高，可见她定是福祉连绵了。她眼梢的皮肤已有点松弛，倒是更衬了那慈眉善目一词。她的嘴角很深刻，随着她嘴巴一张一合，若隐若现地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过几日，每年一度的海棠秋宴也要举办了，京城名媛贵媳大多都将出席，此次应该是由凌王妃主持了。你不妨也去凑凑热闹。整日呆在府里，我也怕把你闷坏了。”老夫人手持茶盏，一脸温和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立马回神，答道，“媳妇知道了。”
她放下茶盏，拉了我的手过去——她总是喜欢作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中学时候那个快退休了的语文教师，让人感到特别亲近。
她的眼神里夹杂着很多感情，仿佛是歉疚，又像是疼惜，怔怔地望着我，轻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我儿命中无福啊，身侧之人一更再更，均是世间绝有，愣是瞧上蛮夷人家的女子，如今却是委屈了你了。”
我违心地笑着回道，“您说的是哪儿的话，媳妇倒是觉得，能嫁给将军定是修了几世得来的福份呢。”
老夫人没有宽心，道，“傻孩子，我定是疼你的，有什子不如意也只管往我这里诉。括儿这个傻小子……哎，”她顿了一下，底下依旧无意识地拍了拍我的手，转移了话题，“我早年听说江南的风光最是好，却是一直没机会去。然儿不妨说几处来听听。”
闻言，我心里琢磨了一下，都说江南好风光，但就是好风光太多了，一时间却也想不上来。我来这个世上五年，有四年是呆在绝颜宫的，余下的半年江湖生活也多是天南地北地闯，没刻意留在江南赏玩。被她这么一问，倒真有点把我问住了。
思索了片刻，我答道，“您知道，媳妇幼时体弱，曾随黔琼山的道姑入山修行了几年。您要问江南有哪些风景，倒真将媳妇难住了。媳妇隐约记得有句诗句说：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诗人笔下并无虚假，江南的春景确是无双。随意闲步于哪一处，皆是如此怡乐景象。”
老夫人的灰黑色瞳孔中约略露出一些向往的神色，“等过几年，开了春，我也真要去瞧瞧。”
微皱的双手，皮肤却很光滑，轻轻拂过我的手背时，留下了淡淡的兰芷芳香。我恍惚觉得有些熟悉。脑际闪过师父深灰色的道袍，和那须白的拂尘。
那种淡雅出尘的梵香，幽然地如同生了声音，嵌进了我的毛孔里。
但也只是像，却不是。师父的香，掺进了梅香，那是属于弦月山满布白雪的味道。由不得这凡尘一丝的亵渎。
……
青葱花苑的植物很多，参天大树，半身灌木，繁花植草，凡举不尽。就跟一公园似的。
我忽然想起那仿若昨日，却已是前世的事情。
那个时候，是四月吧。
学校晋了全国示范性院校，大兴了土木，在寝室楼前种上了樱树。我原先不知道那就是日本电视剧频频亮相的樱树，直至陶慈告诉了我，那就是樱树。
四月明媚的阳光下，樱花灿烂地簇拥言笑，粉嫩的颜色在褐色的枝桠间尤为纷扰。似圣女，那娇羞纯净的脸庞。
即使是这一刻，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时群花繁华的景象。
后来我问陶慈，樱树长果子么？
她说，长的。长樱桃。
然后我便恍然大悟，终于将樱桃跟樱树联系在一起。原来它们是一伙儿的。
类似的事情，还有关于梅花树的。
有一天我问陶慈，梅花开了，会长果子么？
她头也没抬，说，梅树么，长的是梅子呗。
于是我又恍然大悟了，原来那话梅就是岁寒三友的傲梅身上长出来的。我顿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孤陋寡闻了。只是知道桃树长桃子，橘树长橘子，梨树长梨子，却不知道那艳丽媚秀的花朵身后也是会有丰盈的果实的。
“未然？”思维正天马行空间，忽然耳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疑问。
我收回了发怔的目光，转首筱然间射向声音的源头。直至望见倚在朱红廊柱上，那嘴角挂着温和微笑的俊朗男子，方才收了气势。
连步小跑过去，我眉开眼笑，“尧诺师兄，你怎么会来？”
我下山的时候，慕颜尧诺并没有一起下山。他的师父慕颜囚心是个出了名的冷脸，特喜欢独断专行。原定是尧诺先我出宫的，到后来却是他的师父不放行，硬是多留了他半年。
他依旧是以白玉簪发，着一身蓝色的练功长袍，腰间系的却是玄色腰带。看到那玄色腰带上一朵淡粉色的莲花，我眼睛猛的一亮。
这朵莲花是我的第一件绣品。当初绣给尧诺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未复明。
为什么要绣给他呢，这件事是这样的。与他同住的诚采师兄性格懒散，颇为随意，自己的衣物摆放的总是没个规矩。这也就算了，偏偏他极嗜好红色，经常是一身火焰似的红装，与尧诺的冰水的幽蓝十分不搭。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尧诺眼睛看不见，好几次错系了诚采的腰带。尧诺跟诚采讲了很多次，自己的东西不要放在别人的床上，但诚采总是嘴上应了，下次又照旧无视。
后来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绣了点东西上去，他要系的时候，一摸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腰带了。
诚采师兄严重质疑我的绣工，他说，“别欺负我家尧诺看不见！你绣的那能算是莲花吗？”
我反驳他，“怎么，原来不止尧诺师兄眼睛不好，就连诚采师兄的眼睛也有毛病啊？这下子囚苦师伯可有的忙咯！”
“哼，就会耍嘴皮子！我的红腰带哪里不好看！”
我鄙夷，“跟一火鸡似的，诚师兄的品味实在有待提高。”
“哟，如此说来，师妹的品味就高了？也不瞧瞧你那绣的，远看就仿若一坨鸟屎，近看了……更像一坨鸟屎！”诚采师兄忿忿地讽刺道。
“你——！！你好过分！哪有那么难看！尧诺是师兄你说！我绣的不是挺好的么！”我气呼呼地搬救兵。
被我这么一问，慕颜尧诺依旧温和地笑着，无神的双目精准地望向诚采，“师兄就放过未然师妹吧。”
我不乐了，“喂喂，什么叫放过未然师妹吧，我可没被他抓住！……得，算我倒霉，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说罢，我气愤地要走。
居然也没人揽我！我火了，临出门口时，气不过，还不忘一脚踢翻了慕颜诚采刚放在门侧的一张弓。然后才一溜烟地跑走了。
“啊，我的宝贝！你个臭丫头——！”身后传来诚采师兄惨然气极的吼叫。
我心里却突然十分高兴。哼着歌，一路蹦跳着回到自己房去了。
只不过，自那不久之后，慕颜尧诺的视力渐渐就恢复了。也没见他用过那条腰带。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清楚，我的绣工确实不咋地，不得不承认，若要他天天将粘了“鸟屎”的腰带系在腰间，还真不如系条大红色的好呢。
回到正题。
“师兄几时下的山？此次来找我，又是所谓何事？”我跳到他面前，又追问了一句。
他微皱了皱眉，大概是看不惯我作这一身妇人打扮却又蹦来跳去的。隆大的宽袖动了动，最终没有动作，“我下山已近三个月有余了。” 半晌，他又挂出了微风拂面般的笑容，“师妹近日可好？”
“好个……”屁！我差点就要将这个屁字说出口，紧急铩了车，道，“都一样。师兄你呢？”
“嗯。也还好。就是有些繁忙。”
我疑惑，“你忙什么？你师父也给你布置作业啦？”
他挑眉看了看我，说道，“师父倒没特地要我如何。只说，也该是重振麒麟山庄的时候了。”
我一愣，麒麟山庄？好像很耳熟，仿佛哪里听说过……咦，他刚刚说，重振？啊对了，我记起来了，麒麟山庄正是慕颜尧诺原来的家！
“师兄想如何重振？”我问。
“父亲在世时原有些旧部好友，并没有被当年那场血案波及。此次我若想重振，也只有找他们帮忙了。何况，江湖中藏匿的绝颜宫弟子也不少。”
我点头，“那倒也是。”
慕颜尧诺一时沉默不出声。我抬起头，却撞见他怔忪的目光，盯着我的脸庞。
我突然想起什么，猛一拍脑袋，“对了，师兄是客人，我应该要上茶款待才是！”说着，作势要拉他到我的院里去。
他却杵在原地没动，我疑惑地回头看他。
他轻咳嗽了几声，目光有些闪躲，脸颊微红，“未然师妹，这……这怕是不方便吧。”
我顿时了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宝蓝色双绕曲裾袍，规规矩矩的长袖宽丝绦，系了环佩叮咚响，根本上就一贵妇。不禁苦笑道，“我与师兄相处已有四年之久，师兄难道还不知我未然的性子么？”
听我这么一说，他敛去了方才的窘色，“师妹误会了。只不过你如今已与往日不同，你是内妇，外人尚且不得见，何况还是我一名男子。”
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地乐了，“师兄是怕被人见了，拉你我去浸猪笼？”
“哎，未然师妹，你难道不懂么？”他一副恼意，“我可是翻墙进来的。”
“唷，那罪名可就更大了，让我想想……江湖美少侠光天化日翻墙进将军府偷会新娶少夫人，这条消息可真能掀起一段风浪呢！”我兀自好笑。
尧诺欲板起脸，最终还是笑了出来，无奈笑骂道，“好你个没正经的！”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一个人，不禁问道：“师兄，小雪跟你一起下山的吗？”
尧诺正好回答，却凌空响起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但语气听上去可不好听，“死未然，没大没小！你许你叫我小雪的！”
语毕，一道白色身影华丽丽地闪过，一名仙子般的少女轻盈地落在了我的跟前。
我一见，立马极没有骨气地挨了过去，狗腿地甜甜地唤了一声，“允雪师姐～”
她哼了一声，不理我。
我不气馁，继续狗腿，“师姐近日可好？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出了宫都游过哪些名山好水？今日来寒舍可是见师妹我的？”
她终是经不住我的狂轰滥炸，“噗嗤”一声笑了，“你哪里那么多问题。还、还‘寒舍’？！你得了吧你，这样了还称寒舍，天下岂不是只剩皇宫可以算暖舍了？”
我见她笑了，就知道她不计较了，回道，“师姐此言有误。如我所见，侯门府第，皆深晦如海，我这级别的叫寒舍，那皇宫简直可称地狱了。”
慕颜允雪忽一拍我的肩，一副大姐大的模样，“那好办！就让我这个作师姐的救你出这个寒舍吧！”
我不屑，“难道师姐是想代替师妹留在着府里？”
允雪不解，“为何要我代替？你随我一起出去不就得了？！”
我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好吧，我不逗你了，你简直单纯得像根木头！我转首一脸同情地对尧诺说道，“师兄，师妹能切身体会到你将来的任务之艰巨，革命之冗长。但是！作为你的好师妹，我定是无条件支持你相信你能决战到最后的！嗯！”
他的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答道，“自然是要决战到最后的。”
只有允雪依旧一脸懵懂，“你们在说什么啊？为何我一句也听不懂？……难道师妹不乐意让我带你走？”
我无意再跟她纠缠，忙浑说道，“哎呀，没有的事啦。我不是不乐意跟你走，只是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哦。”她点了点，倒没问我是什么事，忽然她猛拍了一下脑袋，“被你一说，我还倒真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这会儿去怕是正好赶上。师兄，未然，我先走一步了！”
又是一道白色丽影，慕颜允雪如同江南碧山间的一缕烟雾，转瞬便消失在了墙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所说的要紧的事，正是京城的花魁娘子要出行到寺里上香，她要去凑凑热闹，看看这位传说的美娇娘有没有比她好看。
咳，才十六岁的小姑娘，童心未泯啊！
我望着慕颜允雪消失的方向，叹了一口气，很无良地说道，“师兄，我果真很同情你。”
话还刚说完，我突然听到一些细碎声响——有人正向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我下意识地望向尧诺，见他也正看向我，虽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澜，但我知道，他周身已经暗暗起了戒备。
我一把将他拉了过去，矮身隐在了灌木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二十三章 西施夏梨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