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十九章 绝颜现尘世（下） 快马赶回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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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赶回焯刃镖局时，日已尽西山了。抬头望了望天空，夜幕漆黑，星稀云重，八月初一，不见月影。
哒哒的马蹄声，身后紧随而来的是珏三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珏哥哥，你比不过我！”
珏三少任马信步由缰，抱剑于胸，道：“然儿难道没发现，我这是让着你么？”
“哼，比不过就比不过，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我嗔道。
他大笑，借话讽我道：“看来赢道姑将然儿教得不错嘛，瞧，连性情也更甚从前了。”
珏三少并不知道我的师父就是传说中容貌绝世无双的绝颜宫宫主，一直以为她只是黔琼山赢道姑。
既然他以为我师父是个道姑，我也不想揭破，顺着他的话，把道家的一些思想搬出来说道：“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珏哥哥，然儿如此秉性纯良，映自然之道，岂非大幸？”
珏三少失笑道：“不言之教，无为之益，……然儿此话说的可是你自己？我可看不出你能真正做到。修仙入道，不过是无能者的托词罢了，你我既已生在凡尘，必经红尘之幸，凡世万劫，御风化雨，飘摇于天地间。那些修道之言，不听也罢。既然天下都鲜有能及之者，然儿为何妄图达到？”
此时，我们已行至马厩处。我跳下马，牵过缰绳，回道，“珏哥哥此言差矣。道曰：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不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凡尘俗世，尔等微末细小怎可奈何？不如早早自脱离出来，索性任其兴游，岂不自由？”
珏三少也下了马，收了笑，微有些怒容，“然儿此话当真？你真是如此想的？”
系好缰绳，我一个跳身蹦到他面前，咧开嘴，笑得十分谄媚，“珏哥哥生气啦？我逗你玩儿呢！
我才十四岁，怎么可能如此年轻就求道成仙去啊！何况，我若成仙去了，哥哥你怎么办？”
珏三少突然一把抱住了我，气息有些凌乱地吐在我的耳畔，“以后不准你再开这样的玩笑了。……‘索性任其兴游，岂不自由？’然儿难道以为，独自一人了就会自由？！”
我诧异，竟有些心虚自己说得太过了，猫儿似的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没讲完，珏三少就直直继续道，“然儿难道以为，所谓的自然便是遁道入仙？我告诉你，自然不只是道家学课，更是天下苍生万物！你我亦是自然！”
我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埋首在他的胸前，“哥哥所言甚是，妹妹以后再也不敢妄论了。”
他身子一僵，随即将我抱得更紧，语气渐柔软，怜惜地说道，“是我太严厉，吓着然儿了。”
我低笑地在他的胸前来回地蹭着，我知道只有我一服软，他就没辙，再生气也会烟消云散去。
“哟，小两口怎么在马厩里调情蜜语的呀！可要害我家的马群都春心荡漾咯！”远远就传来一声清越的女子轻喝。
我唰地一下脸红了，触电似的推开珏三少，跺脚含羞道，“大嫂！你别乱讲，哪是你说的这样啊，我跟珏哥哥可是兄妹！”
琏大嫂子周如意信步走来，很豪爽地笑着对我说道，“然妹子，大家可都是长眼睛的，这感情事儿啊嫂子是过来人，一眼就瞧出来了。何况你们俩什么关系，是不是兄妹，我们大伙儿心里可都有底！我跟你大哥可是打心眼儿里看好你们的哟，千万别让嫂子失望呀！”
我无从辩驳，只得拿眼望向珏三少求救，可那厮分明就是在装傻，平时应对自如、能言善辩的口舌，此时不知为何打了结，只含笑地望着周如意，也不辩解。
我佯怒，一甩手，叉腰成泼妇状，道“嗬！我说珏哥哥怎么也不辩解，我看那，原不过是你们串通好了，一起编排我呢！嫂子，你若是太闲了，就赶紧给我生个侄女儿出来，哪有时间在这里蘑菇！妹子还有事，先回房了，你们慢慢聊！”说完，也不待见他们做何反应，赶紧脚底抹油，逃走了。
身后周如意的大嗓门穷追不舍地响在我的耳侧，“蘑菇？？哎——！！然妹子，记得到大厅用晚膳，你大哥有事儿要说，是关于……”
——关于什么？我倒没听清，不过到了晚膳自然就清楚了。
回房洗过澡，换上了一套女装——大概是在绝颜宫养成的习惯，我的衣服大体都是黑色，即使是很少穿的女装也是清一色的墨色。今日我换上的这件夏季罗衣，主色也是墨色，唯交领处各用银线精心挑绣了繁花数朵，交缠错落，十分雅致。
坐在镜台前，将长发扎成马尾，以珏三少送我的蓝色银丝带束就，倒也十分清爽。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然后将半月面具箍在脸上。镜中隐隐可见，一位明秀灵动的女少侠轻弯嘴角，美得惑人心魄。
走廊的转角，快要到达大厅时，我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身子一下子猛地僵住，心也在顷刻间被握得很紧。
我缓缓回身，那个身影突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我，声音哽咽，泣不成语，“小姐……小姐，奴婢是棋儿……奴婢……呜呜，小姐好狠的心那，……这一走就是整整四年，……回了宁慈还不……呜呜，小姐不要奴婢了吗？……”
“棋儿……”一股暖流顿时流淌过全身，四肢软化，双手反抱住她，泪水那一瞬间决了堤，哗啦啦地涌了出来，眼中一片迷离，“棋儿，真的是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们啊！我怎么会不要你们了呢，我是那么喜欢你……我只是怕……”
我只是怕，万一我回去安家，就又会卷入那场无止境的纷争里，就会给你们带去无谓的担忧和伤害，甚至还会有性命之虞。我怎么能陷你们于不义呢！
棋儿抬起泪眼望着我，“小姐怕什么？奴婢跟了你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没有经历过？小姐……以后你到哪里，奴婢们就跟你去哪里……”
我想了想也是，不如就让珏三少将她们接到镖局里来住，我也好有两个伙伴，于是说道，“棋儿，是我错了……你们就在镖局住下吧，别回去了。”
棋儿立马眉开眼笑，云散雨收，道，“好，谢谢小姐。”
我突然想起一直没见到仙喜，左右瞧了瞧，的确没见到人，不觉有些疑惑，问她道，“棋儿，仙喜呢？她没随你一同来么？”
“她倒是想来，不过近日府中事儿很多，她被老夫人差出去做事了，脱不开身。三少爷说，等那头忙完了就接她过来。”
我疑问，“府中有事？有什么事儿？”
棋儿一脸惊讶，“小姐你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五小姐要成亲啦！这事儿很早就说开了。”
我大吃一惊，这消息也太震撼了，“安芸鸾要成亲了？！！靠！她才多大年纪啊！……她嫁的是谁？”
“是京城的夏大将军。”身后传来珏三少的声音。
我回头，正好对上他满含笑意的清眸，想起之前在马厩的事，不觉微窘红了脸。轻咳了一声，正经道：“是那个几乎百战百胜，所向披靡的夏子括夏大将军？”
他一收手中的折扇，“正是。”
“不是吧？听说那个将军曾经娶过两房妻子，后来都死了。他不是命硬克妻的吗？爹爹怎么会让她嫁给那样的人？”怎么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
珏三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嬉笑着说道，“那又如何，祖奶奶乐得很呢，早八百年前就合过八字，说二人命中注定有夫妻缘，如此天作之合，然儿还要担心什么？说不定那夏大将军的克妻命，正好由芸鸾给改写了呢！”
那倒也是，八字都合了，这婚事还有何不妥？我虽曾经与她不和，但要是真眼睁睁看她不幸，我自问我还做不到落井下石拍手叫好。
我也没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毕竟不是自己的事，也没必要多上心。同棋儿寒暄了几句，肚子便咕咕地叫了，才想起自己是过来吃饭的，赶紧拉了棋儿进了大厅用膳。
原来周如意之前在马厩提到的大哥饭桌上要说的事，就是安芸鸾的婚事。
安芸鸾跟夏府的婚约是早在半年前就跟定下了的，现在前期的准备也都妥帖了，就等八月十六迎她到京城去了，到时候进了夏府便完婚。
所以，大后天，即八月初三，我们就要启程跑去铭欢参加她的迎亲礼。这个是我们今天晚饭谈论的重点内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夏大将军亲自过来迎亲，……他都结过两次婚了，应该没什么新鲜感了吧，何况宁慈离京城又远，实在不太可能亲自跑这么远的路过来迎。我猜想，大概会派了家将过来最是有可能。
八岁的盈皓已经粗粗地显现出跟他父亲相似的明俊的外表了，但性子却跟他母亲一个模样，淘气活泼。当他知道可以去铭欢玩，不用作功课了，便一脸兴奋，饭还没吃完就拉着他的弟弟盈旭跑去准备后天的行李了。
晚上睡觉时，我和棋儿躺着一张床上聊这几年各自的生活，感觉跟前世上大学的时候晚上熄灯之后的夜谈会似的，久久都没有睡意。
棋儿告诉我，在我跟随师父离开之后的第二天，珏三少就将她们安排进了他的平澜居。平日里也没吩咐重活儿，就跟在曲湘斋一样清闲自在。
我沉默了一会，来回想了一想，对她说道，“棋儿你若想要留在珏哥哥身边也没关系，我心里一样有你的。”
棋儿愣了一下，马上想到了我所说的意思，恨恨地骂我，“小姐，三少爷是那样的人吗！奴婢是那样的人吗！三少爷念的是小姐你，疼的是小姐你，爱的是小姐你，怎么可能对奴婢们越距？！三少爷一跟奴婢说你回来了，奴婢立马就跳出来央他带我来找小姐，小姐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奴婢！……难道是小姐嫌弃奴婢了吗？”说着说着，竟哭了。
我到这时才发现，原来棋儿这丫头也不是好惹的。我就一句话，她就劈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骂得我体无完肤。唉，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我还不是为了她好，怕她跟珏三少相处久了，生了感情，却又碍着我的面子不好让珏三少收了房去！我只是给她选择的机会嘛！真是冤死了！
好吧，既然祸是我闯的，我得负全部责任。
我苦口婆心地好说歹说，强烈表示自己是无心的，绝对没有要抛弃她的意思。直到我说得口干舌燥，下床喝水了之后，她才收了泪意，原谅了我。哎，我这主子做得还真窝囊。
后来我还问了些零碎的问题，棋儿也一一做了答。
夜色渐渐加深，她突然想起什么，便问我，“小姐，你为什么总带着面具，连睡觉都带着？”
我嘿嘿一笑，黑暗中也不管她看不看地见，直直向她抛了一个媚眼，调戏她道，“小妞，你不觉得大爷我这样很酷很帅很神秘吗！爷我就是为了钓像棋儿你这样的纯情小妹妹，怎么样，够带劲儿吧！”
棋儿满头黑线，猛翻白眼，说道，“为何小妞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大爷您特别特别得猥琐呢！”
我一跃而起，伸出魔爪便要荼毒纯洁美少女，边奸笑道，“说我猥琐！好！那大爷就猥琐给你看！哈哈……”
“啊！小姐你……小姐你好坏！！奴婢不跟你玩儿了……嗯，快放手啦！……”
八月初三一大早，我们就大部队赶去铭欢城了。我原本是想依旧做男子装扮的，但棋儿这丫头不依了，说什么这次是回家又不是在江湖，干嘛打扮得不伦不类的，白给人说闲话。
我暗自鄙夷，心里料想，这丫头铁定是被我作男装时的俊朗外表给迷住了，正愤愤着呢，所以就找机会托词儿贬低我！
唉，不过我也没辙，毕竟她说的的确有道理，安府那地方现在管事儿的是老太君，老太婆子那么厌恶我，巴不得我消失。要是看到我易装回去，指不定就给我按个什么罪名呢，我怎么可能往她枪口上撞！
所以，我只好作了女子装扮，让棋儿去取了一条面纱过来遮上。怎么说，要是一女的带面具，总有点别扭。我只好舍弃面具而取面纱了。
棋儿看见我的容貌时，顿时张大嘴巴，立定呆住了。
我眉毛一扬，轻佻地托起她的下巴，戏谑地说道，“哟，小妞，怎么，看上大爷啦！上次叫你依了我，你不肯，如今可答应？”
棋儿半晌回过神来，没接我的话，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道，“奴婢现在总算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带面具了！”然后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我的脸发呆，双目隐隐有泪意，“小姐，原来你竟是如此……如此倾国倾城，天人绝色……”
我被弄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讪讪地弯嘴笑了笑，正想开口说话，却看见棋儿一瞧见我的笑容，顿时两眼放光，倒吸一口气，惊道，“小姐，你这一笑，可比画上的仙女还要美上百倍千倍！”
这话说的我脸咻地就红了。虽然我自己初看这张脸的时候，也自恋地照个不停，但被他人这么一夸奖，我还真有些脸皮薄了。
赶紧打断她的花痴，随便梳了个双环髻，垂下一半及到纤腰的青丝，让她找来点石黛，在脸颊细细地描了些斑点，再绘了一块胎记出来。然后将白色面纱覆上。
棋儿不懂，问我为什么要将好好的一张脸画花，我就回她，“你没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在这个世界上，女子长一张好看的脸，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次回铭欢，我并没有把棋儿带去，只把她留在了镖局。反正参加完安芸鸾的婚礼，我就会回镖局继续我的镖师生涯，顺便将仙喜那丫头也接到镖局来，到时候我们主仆三人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骑着踏尘，挺直腰身，优雅傲慢，无视一路上低低的抽气声和无数的注目礼。倒是珏三少有点愤愤的，不乐意。一路上忙着瞪着目光，作出一副凶狠模样。
因为镖局的人都是习武出身，都会骑马，用不着马车，所以珏三少连叫我上马车的机会都没有。看他憋气，我很没道德地暗爽不已。
两日后，我们到达了铭欢安府。远远地便看见一座宏伟大宅门前两对大石狮子挂满红锦，门联也已换成烫金红纸的喜联，匾额红喜双垂下，一派喜气洋洋。
我翘首感叹，大户人家嫁娶，还真是奢华无度。离大婚还有十日的光景，竟然早早就将红布挂上了。
我跳下马，然后才扶着仙乐下来。哦，对了，忘记交代，仙乐是我们在经过山林时遇到的一个姑娘，瘦瘦小小的，很惹人怜爱。她是被一群贼寇烧了村，抢回山寨的。后来在押运过程中逃了出来，在山林里迷了路，身无分文，又再无亲属，走投无路，直到遇见了我们。
她晕倒在路旁，被我们救醒了之后，就跪着求我们收留她。她原本是跪在珏三少面前的，却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爱理不理的模样，就跑来求我，我不忍，心里想着，若让她在安府找个差事应该不成问题，就只好收了。
问她姓名，她说她不想再用从前的名字了，怕回忆起那些可怕的记忆，让我给她起一个。我想也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还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琢磨了一下，细看她的双目，跟仙喜倒又几分相似，就给她起了个仙乐的名字。
对于仙乐这个名字，众人嗤之以鼻，严重质疑我的文化水平，她却十分欣喜，感恩戴德连连称谢，弄得我颇为不好意思。
因为没有马车，她也只好跟我同乘一骑了。在马背上颠了几十里的山路，她都没吭一声，着实令我叹为观止。
进了府内，仙喜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一把扑到我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状诉我的种种不耻罪行，简直应该拉下去斩首示众才算公正。
我心里有愧，任她数落。她的眼泪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会儿就又乐得活蹦乱跳的了。我趁机引了仙乐与她认识，让她带仙乐到处转转。她们俩倒是一见如故，仿佛两朵姐妹花似的，融洽的很。我也松了一口气。
曲湘斋依然如旧。小小的庭院，零星几株梅树，暗木的秋千，简单有致的厢房。一如四年前我离去的那天。唯是梅树没像当时开花正艳，光秃秃的枝桠似乎是在等候着谁的归来。
晚饭之后，去老太君的房里请了安。她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一副雍容威仪的神情，不容人谛视。她见到我时，明显地愣了愣，脸色有些不自然，不过终因安芸鸾的喜事临近，也没多为难我，应对了几句也就让我离开了。
后来我听说安芸鸾的婚事是老太君一手促成的。爹爹起初不同意这门亲事，毕竟京城离宁慈太遥远了，古人历来都不喜远嫁，若她婚后受个委屈什么的，家里人也不能及时为她主持公道。但安芸鸾听闻夏将军的威名之后，却铁了心要嫁过去。爹爹无奈，最后只好妥协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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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月已渐圆，浮披薄云，柔和的玉色月光恬恬静静地在花园石板路上散落开来。古树参天，风移影动，疏漏下淡淡的斑点。
我倚靠在假山怪石之上，眯着眼，惬意地享受我的月光浴。
想想我来到这个世界也快要五年时间了。结了安思雁的恩债，又绝世修行了几年，还在江湖上混了个名号。可我却并不能看清自己的未来属于哪里。
正想着，我突然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快速地由远及近传来，是名女子，不，应该说是两名女子。
“……都十二了，爹爹怎么还没有回来？”一声娇柔嗔态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转目瞥了一眼，没错，发话之人正是五小姐安芸鸾是也。
只见她一身耀眼的鲜红锦缎衣裳，褪去旧时幼女形象，出落地娉娉婷婷，秀气可人。只是她的头上插满珠钗玉簪金步摇，跟街头小贩似的，一如当初的凡俗贵气。她身后跟着的是她的婢女小菊。
“老爷就只有小姐您一个女儿，当然是疼不及了。奴婢想，定是那头的事儿放不下吧，一时耽搁了回程的功夫。”小菊顺溜地答道。
“还有四天光景……小菊，你说，那个夏将军，他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英俊不凡，威武如神吗？”
小菊作抱怨状，但脸上却挂着笑容，“小姐，这个问题您都问了几十次了，奴婢也答了几十次了。未来姑爷是今圣上钦封的镇北大将军，英勇神武自然不在话下，模样可是大宣少有的俊朗倜傥，美男子啊！”
安芸鸾闻言乐了，嗤嗤地抿嘴笑了起来，双目流光溢彩，一副典型闺阁少女思春的模样。
唉，如此无知少女，都被男人虚无的外表给蒙蔽了。像国家将军这类的人物，哪几个不是寡情之人？因为在战场杀伐过甚，他们从本质上藐视了生命。在他们眼中，生命就跟伙夫手中的白菜差不多，切起来毫不费力气。而女人，对于他们来说，可以宠，却不会爱。刘备不是有句名言吗，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古来成大事者，皆是如此。
“对了，听说未然那个贱蹄子也回来了？”安芸鸾一斜眼，敛去了刚才得意的表情，一脸厉色望着小菊道。
小菊还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继而答道，“奴婢听说她是初五跟……跟大少爷三少爷一起回来的。”
“哼！在外头溜了几年，竟比从前更妖媚了！四年了，居然仍旧缠着我的珏哥哥不放，真不要脸！狐狸精就是狐狸精，那一身骚味任她怎么掩盖都掩盖不了，还有骨子里那一股狐骚劲！”安芸鸾恨恨地辱骂着。
“小姐，您干不着与那个贱种生气。三少爷其实心里一直有您的，只不过如今您要出阁了……”
“小菊你不用安慰我。怎么个现实我还是清楚的。我只痛恨珏哥哥抵不住那妖孽的狐媚伎俩，我只痛恨他对我的深情熟视无睹，我只痛恨……罢了，如今我也已要嫁为人妻，而且夫君还是天下闻名的夏大将军，那妖孽，哼！将来我一定要让我的夫君为民除害，斩了那个狐狸精！”安芸鸾一脸愤愤。
她们脚步未停，边说话边往东边走去，大概是回内院厢房去了。我本也不想表示什么，就当作没听到刚刚那番话。但我转念一想，反正过几天她就要出阁了，我的债还是乘现在讨回来吧。
于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轻盈一跃，灵巧地落在了她们面前，脸上适时地挂出一个明媚的微笑，“姐姐你刚刚是在说妹妹我吗？”
安芸鸾被我唬了一跳，看清之后才抚着着胸口，恢复了常态，傲慢地抬高下巴，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她戏谑地说道，“是你！呵，我都不知，妹妹的耳朵何时变得如此之长？专听人家隔墙话，难道这正是仙家道人的修炼正果？”
我依旧笑如春风，“姐姐此言差矣。我这耳朵可没什么变化，只不过是……有人长舌了而已。”
安芸鸾脸色一下子白了半分，伸手指着我，恨恨地咬牙，“你——！”
一旁的小菊拉了拉她的衣袖，大概是提醒她婚期降至，不易动怒。安芸鸾方才极力压制了怒气，收回了手。深呼吸道，“我今天不与你计较。但日后我可不保证能像今天这么好脾气。”
晕，怎么说着说着变成她有理了？到底谁要跟谁计较？好像是她在背后说我坏话吧？我抽了抽嘴角，不打算放过她，收了笑容，“姐姐你的思维逻辑怎么还是如此混乱？你确定今日你不与我计较，我就不会与你计较了？”
她刚准备抬脚离开，听我这么一讲，愣了一下。
我重新邪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姐姐如此脾气，将来嫁进夏府可是要吃亏的哟！妹妹去过京城好几趟了，听说这未来姐夫家呀，家训可严得很呢！不准这个不准那个的，简直跟皇宫的宫规一样。屋里屋外的还都是木头似的将军亲兵，整天冷峻着一张脸，六月天都能感觉到寒气逼人。”我不动声色地将声音低了下来，目光幽深，暗暗观察她的反应，见她有些恻动，我微移步到她身侧，继续道，“若是府里谁出个什么差错，人家可眼都不眨一下，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说话间，我伸手冷不防地往她的脖子上砍了一下。
她“呀”地轻叫了起来，略有些惊惧地望着我。
“……就给结果了，那个血呀，噗地溅满一身裳。比那染坊方便多了！”我嬉笑着继续道，“没办法呀，人家是将士出身嘛，威武伟岸，如若不然，怎么能震慑住北方鞑虏悍将呢！不过，姐姐如此美貌，姐夫定是揣进怀里地疼你的……啊——”我佯作突然想起什么，惊呼了一声。
安芸鸾紧张地忙问我怎么了。
我媚笑道，“我突然记起来，未来姐夫曾经的两位夫人也是绝色佳人，好像还是北地几大美人之首呢！哎，那般貌美之人，却还是郁郁而终于府内。不过也好，如今姐姐嫁过去了，就是将军的正房，没有上头人压着，定能一展姐姐你的拳脚，将夏家的产业整得跟咱们安家一样好……”
话还没说完，安芸鸾已经骇住了，一把抓过我的手，瞪大眼睛尖叫道，“什么？你说什么？！！他曾经有过两房夫人？！！还……还都郁郁而终在府里了？！！！”
我虽然猜到安芸鸾应该还不清楚夏将军有过两房夫人的事实，不然怎么可能如此洋洋得意？但也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就算不清楚，也应该略有所闻吧。难道连老太君也不知道这件事？
我推开她的手，道，“确实如此。所以我想姐姐嫁过去定是受不了委屈的。八月十六，实乃是天地同寿的黄道吉日，妹妹怕那日人多口杂，今日先预贺姐姐新婚诸事顺利，与姐夫永结同心，早生贵子了！至于今晚之事，姐姐即将远嫁，我当是给姐姐一个提醒，寡怜善恶语中伤之妇，最为丑陋也。”
说完，我也不管她作何反应，径直擦过她的身侧回自己的院子去了。古代官家婚嫁都是要上报朝廷入册的，所以即使安芸鸾现在想要反悔也不可能了。或许冥冥之中注定要有个像夏将军那样的硬汉来管安芸鸾这个悍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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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之日。安芸鸾的婚礼已经进入正题，但是爹爹却还没有赶回铭欢。
我用过午膳后，搬出棋盘跟珏三少在院子里下棋。其实下棋是一件十分用脑的事儿，即使我还算有点棋艺，当初囚情师姑教授棋艺的时候，我的课业本就很重，自然没多花心思这些花前月下的玩意儿上。囚情师姑气恼我，但终是疼爱胜过了责备，也拿我没辙，任我游戏了。
我苦思冥想，右手执棋，久久不落。珏三少也不急，兀自手握卷文，悠闲地品茗看书。此时，盛师傅突然来了。
盛师傅本名盛东风，表字楼古。两年前正式将珏三少的课业授满，离职回三岫堂管闲事去了。偶尔路过宁慈也会来看看他的得意徒弟。他今天会来，大概是为着安芸鸾的婚礼来的吧。
他较以前，倒是没多大变化，依旧高壮威武，方脸虬髯，唯有那目光更加犀利冷峻，不容接近。
他跟珏三少客套了几句，也没多看我一眼就径自走了。也许是幼时的深刻印象，我看到他时，仍旧有些畏惧。他走后良久，我吞了吞口水，小声地问珏三少道，“珏哥哥，盛师傅他……嗯，我是说，他可有娶妻？”
他惊讶，“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想嫁与他？”
我猛翻了个白眼，“哥哥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呀！我是说，你家师父如此凶神恶煞，不容近人，我只是好奇到底有那家好姑娘愿意嫁给他这样的人！”
他哈哈大笑，“师父很痴情，师母逝去已经十年光景了，他却仍未有续弦之意，至今独身仗剑江湖。然儿你别看师父他神情冷漠，心可是滚热滚热的呢！”
我不满，“切！鬼信！”
珏三少正要再讲，此时，一个小丫头走了进院子里来。
“三少爷，七小姐午安。奴婢是老太君房里的丫头春儿。老太君打发奴婢过来给七小姐带话，说要您过去一趟，取明日五小姐出阁的闺房红礼。”
我纳闷，闺房红礼是什么东西？略想了一想，无非就是姐姐给未出阁妹妹的祝福礼吧。于是笑问道，“为何要我亲自过去取，你不能帮我取来吗？”
春儿没料到我会回问她，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答道，“奴婢还要去别的院里带话，带着东西不方便。另外五小姐的婚期已至，内院人手不够，还请七小姐体谅。”
“哦。我一会去取便是了。”
春儿又给我们施了礼，便匆匆离去了。
我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奋斗在黑白棋子的战场上。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这盘棋最终以我的失败而告终了。总共输了九子，但已经比以前的战绩要好很多了。
我伸了伸懒腰，举茶盏一饮而尽。珏三少一展折扇，嘲笑道，“此乃牛饮，然儿果真好学。”
我正声附和道，“是啊是啊，然儿一介草莽女子，怎能与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江南富少、武林大侠安公子相提并论呢！好学实乃人间恶俗，例如狼吞虎咽，牛饮狗叫，真真毁人形象，败坏世风，恶之至极，应当废弃！”
珏三少好笑，收扇拍了一下我的头，笑骂道，“尽说些歪理！”
正在这时，仙喜同学哼着小曲儿蹦进院子里来。我一见，忙招呼她，“仙喜，哪儿回来呢？”
她一瞧着我，小鸟似的欢快地跑了过来，“呀，小姐你在院里啊。奴婢从街上刚回来呢。”
“哟，瞧你高兴的。怎么，在街上碰到老相好啦？”我逗她道。
她不乐了，“小姐说什么呢！奴婢哪有什么相好。不过是胭脂店的掌柜多送了我一盒舶来的香精罢了。”
我拉过她的手，讨好道，“逗你玩呢。一盒舶来的香精就让你这么高兴啦，那以后你随我到了镖局进了江湖，每天都有不同的舶来货，你岂不是要乐得背过去？”
她听完双眼一亮，全无刚才的恼色，激动地拽着我的手道，“当真？当真每天都会有？小姐不会又逗奴婢吧！”
“我何时撒过谎？”
她一高兴，伸手抱住了我，“还是小姐对奴婢最好！”
好了，目的达到了。我狡黠一笑，佯作突然想起，惊道，“哎呀，差点忘记了，我还要去一趟祖奶奶那里去取闺房红礼呢！”
仙喜一听，立马自告奋勇帮我去了，还一路哼着歌，活蹦乱跳地犹如一只野地里的兔子。
望着仙喜远去的背影，珏三少感叹道，“然儿还真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啊！”
我转头朝他明媚一笑，“彼此彼此。”
如果我知道这是我与仙喜的最后一面，不晓得我是否还会为我的小计谋笑得得意洋洋。如果我知道我的偷懒付出的代价将是仙喜的生命，不晓得我还会不会为那一点小聪明而自命不凡。只是，我望着仙喜永远无忧无虑的背影时，心里却想着，下一盘棋，我定要一雪九子之耻。而答应她的，带她去镖局，带她进江湖，每天送她舶来货，这些轻而易举许下的允诺却最终无法兑现，成了我心头永久的伤痕。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十九章 绝颜现尘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