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凤》晏城月眸

19、第十一章 珏默若相依（上） 米虫的生活

　　米虫的生活里，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一眨眼就又是天黑了。我躺在床上，任棋儿帮我擦洗身子。
　　上次在神涎山受的剑伤，因为不深，再加上回安府后又是内服又是外敷的，现在已经结了痂。但两个丫头还是坚持每天上药，擦洗的时候也都小心的避开。害得我总觉得腹部隔着什么，特别难受。
　　说到剑伤，我倒是恍惚地想起一些事情来。
　　凤镜夜跟我说，这剑伤，是我，呃不，是雁姑娘替他挨了的。但具体怎么挨的，我却并不清楚。我想象着应该是这样：混战时，一个反贼突然看到了镜夜的空隙，挥剑就猛刺过去，但想不到这时却突然冒出一个雁姑娘来，替他挨了这一剑，而镜夜适时也反应过来，一个反手就把那反贼给砍死了。接着就有了我的穿越。
　　但是问题就出来了，你说，雁姑娘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能替一个一米八左右的成年男子挡一剑么？就算她挡到了，但伤口怎么会在腹部？以她的身高，难道那反贼本欲刺镜夜的腿？要真是这样，那这反贼的脑袋还真是有问题了。先别说这一剑被雁姑娘挡了下来，就算他真刺中了，也是自找死路！当时镜夜又没受什么重伤，若反贼把目标定在他的腿上，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把他惹得更毛！
　　所以，我脑袋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那就是——当时镜夜所杀的反贼并不是他所以为的吴酉廉派来的杀手，而极有可能是，欲杀我之人老太君派来的！他们要杀的对象根本就是我！却不料遇到了镜夜，之后又几次来犯，终是敌不过他。时间一过，就只好由着珏三少把我接回去了。如此一来，老太君要把我丢到神涎寺去的目的就很明确了。这根本就是一个阴谋！！
　　而且从当初珏三少的口气听来，她对雁姑娘下手不只一两次了！！
　　我越想越激动，没顾得上棋儿正在为我擦洗，嚯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棋儿吓了一跳，连忙紧张地问道：“小姐，奴婢弄疼你了吗？”
　　我立刻摆摆手，说：“没没没。倒是你让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棋儿松了一口气，好笑道：“小姐想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我微笑不答反而问她道，“棋儿，嗯……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小姐你问就是了，奴婢知道的，就都跟你说。”她边低头继续刚才被我打断的工作，边答道。顺手把取来放在一旁的冬日单衣给我换上。
　　我乖乖地双手伸直，任她动作。心里想着，得问她些什么呢，难道直接问她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必她也只知道五年前我大病了一场吧。雁姑娘遭遇了什么，怎么可能会跟一个丫头讲呢？算了，这件事还是我自己去查吧。于是，我随便找了一个问题问道：“珏哥哥他原本是哪里人，是青石郡吗？”
　　这件事棋儿倒是挺清楚的——
　　安世珏的身世在安府本就不算个秘密。
　　他是青石郡沉木河东的习家人，也是受古代神棍的迫害，背井离乡来到安家开始寄人篱下的少爷生活。
　　据棋儿说，其经过是这样的：安世珏于暨昌十二年（十四年前）出生在青石沉木河东的习家。习家人喜得贵子，自然兴高采烈，大摆筵席。但渐渐地，他们发现小世珏待人接物痴痴呆呆，双目无神。三岁尚不能行走，四岁还未能开口。于是习家人以为小世珏聋哑眼盲。但寻遍名医，却都只被告之：小少爷并非眼盲，实乃是混沌未开，心盲也！
　　正当习家人绝望之际，却遇到了一个世外高人（看吧，这就是古代的土特产，一不小心就能遇上一个，多得很！），那高人掐指一算，说道，小世珏命犯西方（青石郡位处大宣西部），祸冲习姓，本不应降世在习家，若强留在习家生养，不仅一生顽愚，而且还会给习家带来灾祸。
　　习家人一听，不得了，原来不是生理病害，而是生辰八字与他们习家不合！虽然不舍，但为了他好也为习家着想，他父母只能含泪将他送走。
　　于是，就有了安世珏，而非习世珏。
　　说也奇怪，自他来安府之后，整个人立马就变了一个样！从现在的安世珏身上就能看得出来变化有多大了！
　　我虽不尽信，但我也没理由不信。反正权当做一夜一个睡前故事来听。心里琢磨着，也许安世珏那样个成功人士也是有心理阴影的。他待我这么好，指不定就是那些幼时的隐痛而怜悯同样遭遇的我，而并非我当初所以为的“畸恋”或“取向有问题”。
　　棋儿出了寝房之后，我沾到枕头立马就进入了梦乡。
　　却做了一个令我冷汗淋漓的梦——
　　我梦见自己站在前世跟母亲两个人住着的房子的阳台上，不知疲倦地看着金城的车水马龙。天色昏暗而压抑。然后恍惚地听到母亲的叫唤声，我转过身去却不见一人。我内心忐忑不安，朝着房里走去。但是整个商品房找了个遍都没发现母亲的身影，而她的呼唤声却越来越急切，跟以前小的时候我受伤，躲在洗手间里故意不出来时她的叫唤一样，焦急恐慌而带着绝望。我一想到她那害怕焦急的样子心里就像被猫爪狠狠地挠着似的，眼泪了吧嗒吧嗒掉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我大声地回答她，妈妈，我在！我在……但是，母亲却根本没听见一般仍然悲苦焦急地叫着我的名字。我疾步跑着，到了楼梯口时，忽然发现，根本没有往下走的楼梯，三楼悬空了……
　　我背上冷汗直冒，瘫坐在地上，心悲痛欲绝。往下望去，那仿佛是偶尔交错的两个时空一样，我的声音生生地断在了这个黑暗绝望的无欢世界里。我愈发大声地叫喊，却越清晰地听见我独自一个人的破碎的嘶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灰暗中，我突然看见乔迈满脸鲜血地从走廊另一头的黑暗中向我走过来，他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暗红的血液从那女子垂下的右手一滴一滴滑落下来，掉在地上，我几乎可以清晰地听见，那种水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乔迈眼神迷离而绝望，面色憔悴形容枯槁。我浑身抽搐地颤抖，恐慌而大声地冲他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但他却仿若未闻，仍向着我走来，僵直地穿过了我的身体。那一刻，我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正是，死去的我。
　　那前世被侮辱，被杀害，被背叛的一幕幕轻易地从我脑海里被勾了起来。
　　“不！！”我双手猛抓着疼痛欲裂的脑袋大喊。我的世界开始摇摇欲坠，继而坍塌，破碎……
　　噔地一惊，我终于从噩梦中挣扎了出来。像经历了一场恶战，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难受。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子也已经被冷汗浸得湿了个透，刚换上的单衣紧紧贴在了身上。我虚弱地坐起身，拉过一个靠枕，倚在了床边，努力望着窗户的方向。
　　透过纱窗，外面没有一点脑海中以为的白光，仍是黑漆漆一片，黑得有些沉重。四周安静得令人窒息，就连外室的两个丫头，今天都睡得极好没发出一点声响。
　　应该还是半夜吧。我苦笑着想。内心却没从方才噩梦的恐惧和慌乱中走出来，胸闷至极。
　　呆坐了一会儿，脑袋清醒了些之后，我缓缓地穿上衣服披上斗篷，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外室，看见两个丫头睡得正香，也没打算打扰她们，自己找了一只灯笼出来，取了火折子点上，提着便出了门。
　　一出门走到院子里，我才知道外头真他妈的冷！我猛打了一个冷颤，胸口突然就舒畅了不少，脑袋也一下子完全清醒了。我紧了紧围领，将斗篷的羊绒帽子翻过来盖过头顶，打算在院子里走上一圈，等心里舒坦了之后，再回屋睡觉，反正如今我睡觉的机会多的是。
　　前世我一做噩梦也会这样胸闷得喘不过气来，通常都要下床跑到阳台上吹一会冷风才会缓过来。要不然，第二天就会精神怏怏，无法做事。
　　记得大一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寝室做了噩梦，就下床跑到阳台去，正好被陶慈朦胧中看到，吓得她那一宿就没再睡下去。第二天一早，她便顶着两只熊猫眼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知道自己昨天夜里起来过。我当下便知她定是见到我昨日下床，不去厕所却跑去阳台怀疑我是否梦游了！玩心一起，便装作不知情地直道，没有啊，你做梦吧。后来几天晚上她都没睡好，总是吊着神，生怕我半夜爬到她床上去学农妇敲西瓜。几天下来，她便憔悴了不少，还躲着我偷偷浏览医学网站查梦游症该如何治疗。
　　终于我还是不忍，便告诉了她我这个怪癖，她当下就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个爆栗，说瞎了眼把你当朋友！不过，虽然这么说着，我跟她却是最要好的朋友。后来，她一做噩梦，也学我半夜爬起来跑阳台吹冷风。于是，有的时候，幸运的话会看到我们寝室的阳台上，两个人半夜站在风中，彼此都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很少做梦，更别说做噩梦了。而那些个大冬天的深夜里，她只是为了让我不再一个人，假装也做了噩梦，下床陪我受冻。
　　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又温暖又苦楚。温暖的是，我有那样一个将我放进心里的好朋友，苦楚的是，我提到的这些却只能冠上“曾经”了。
　　我提着灯笼，在庭院内一个似乎有些历史了的秋千旁站住，伸手无意识地拉着它来回荡了几下。其实，我原本是想坐上去的，但怕它不牢，身边又没有人在，万一摔下来，可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也就算了。我想着，等明天了，再央仙喜过来帮忙推着吧。
　　突然一声虽低却刺耳的声音突兀而筱长地划过长空，惊得我立马站直了身子，忙向天空望去。半晌也没瞧出个什么来，也不见再有什么反应，便安了神，心道怕是夜枭之类的夜栖动物发出的声音吧。出来有些时间了，应该回去继续睡觉了。提着灯笼，我便平静地往屋子走去。
　　但没走出几步，忽然一道寒光“咻”地闪过，在墙壁上迅速飞掠过一撇白影。紧接着，一阵风动衣裳的索索声，还没待我反应过来，一柄寒气十足的宝剑已经架在了我的肩上。身后之人投下的高大的身影竟将我全部拢进了黑暗里去。
　　我一惊，心道，坏菜了！今天刚想通老太君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再来要我的命，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而且，我方才留心一听，发现我身后只有一个人，把重任能放心地交给一个人，那么此人必定武功高强！此时四周只有我与他两人，又是深夜，不会有什么人跑来帮忙。完蛋了！没有镜夜，没有珏三少，这次真的完蛋了！阿弥陀佛，哈利路亚，快点来救我啊！
　　不行，不能慌！我不能先乱了自己的阵脚！他不是还没一剑了结了我吗，指不定不是我所想的是老太君心急派来的，而不过是毛贼而已。这样一想，我心松了松，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镇定了下来。老成地出声道：“敢问阁下何人？夜闯安府有何贵干？”
　　我不敢大动，怕他宝剑不长眼，只极力维持着平静的状态，表现出大人才应有的沉着和冷静。其实，鬼知道，我心里害怕的要命。
　　良久，身后都悄无声息。我的话仿佛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忽的一阵北风呼啸而过，我的领口被吹开，寒风直灌了进来。该死的，我寒毛倒竖了都还不敢哆嗦一下。呜呜……这么冷的天，就算侥幸不被杀死，也会被活活冻死的！
　　我声音软了下来，略带哭腔地道：“大侠，现在乃深更半夜，夜深露重风寒，您要是有什么事儿不能明儿再讲么？”
　　“……”
　　“刀剑不长眼，您能先放下来么？”
　　“……”
　　“您要是求财，那财都在屋里放着，您先放开我，我这就给您取去……”
　　“……”
　　“呜呜，我与您近无怨远无仇，您是不是找错人了？若是找错了，现在还来得及……”
　　突然我感到肩上的剑猛地往后拉去，接着轰地一声，仿佛一个物体坠倒在了地上，然后，我肩膀一轻，刚才在我肩上的剑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细微的龙吟。
　　这是怎么个情况？？
　　我仍旧僵着身子，呆呆地摸了摸脖子，还好还在，立时松了一口气。但摸到，斗篷的围领处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我把领口处紧了紧，转过身往后看去。
　　挑高灯笼，只照见地上躺着一个着黑色夜行衣的……不知是男子还是女子，但看身形估计男子的概率较大。脸上罩着一个银色面具，被灯光一照，折射出冰冷的寒光。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部位，冷酷而森肃。啧啧，原来还是个爱装酷的小屁孩。
　　此时他正眼睛紧闭，嘴巴紧抿，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清楚事情的因始，我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我一脚把他握着的剑踢开了老远，才放下心，蹲下来观察。
　　近了才发现这个杀手身体线条有些眼熟，仔细琢磨了一下，却想不起曾经哪里见过。他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泛着苍白；紧闭的双眼，因为用力而使眼睫毛一颤一颤地微抖着。看起来好像是受了什么伤。
　　我抬手想揭开他的面具一睹庐山真面目，他此时却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动作之快，令人乍舌，眼睛也咻地一下子睁了开来，冰冷地看着我。但见到我后，冰冷的目光中忽闪过一丝波动，不过在我没注意之前就迅速消失过去了。
　　我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灯笼也晃了晃甩出去老远。我略顿了顿，心里安慰自己道，他刚才不是没杀我吗，应该不算是坏人吧。何况他现在受了伤，剑又被我踢开了，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吧。想着想着，我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凑近他，套近乎地说道：“我说大姐，您瞧我像是会害您的人么？连个面都不让我见……对，知道您耍酷，要风度，都受伤快死了还如此……难道您面如天颜，怕骇着我……”
　　见他还是冷冷地望着我，我自讨了个没趣，脸挂不住了：“咳咳，得！那大爷您就在这里躺着，等明天安府家仆过来收尸吧。”说着，我努力抽手，想起身去把灯笼找回来。
　　他大概是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想了想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能做出什么事儿来？于是就把手给松开了，也少了些戒备。
　　在他刚一放下戒心，我立马猛地一个转身，伸手就扯过他的银色面具。因为没有灯笼，唯借着一点点月光，也只能看到他大致的轮廓和样貌。但却不妨碍我见过之后，心中惊讶大骇。他居然是……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