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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银月离纷潇 傍晚的时候 ...

  •   傍晚的时候珏三少又来了,倒是带了一些蜜枣梅子之类的零嘴过来。我和仙喜都喜欢吃,只棋儿不怎么爱吃。
      大概是我“开窍了”愿意跟他讲话了的缘故,他好像很兴奋,竟然滔滔不绝的讲了近两个小时。从他行商遇到的奇闻怪事天价青玉自暖杯一直讲到今年安府的红梅都开了就属曲湘斋的最傲骨,甚至连焯刃镖局林管事的白母狗上个月生了四只小黑狗猜它们的父亲是哪家的野狗这种塞牙缝的琐事都搬出来讲,仿佛是憋了很久不让讲话突然打开话匣子的小孩似的。
      整个过程我都只是点点头,“嗯,”,“这样子啊”,“原来如此”,“哦,难怪了”之类简短的语句应对。他倒也不以为怵,约是认为我“久病未愈”情有可原不与我计较。
      棋儿总共沏了七壶茶,我手里端着的喝了半杯,其他的全灌进他肚子里了。看他的样式像极了那些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上级领导的大好青年。我这个领导也配合得十分恰到好处,不喜不怒。看不出原来我竟有当领导的潜质,以后可有方向努力了~
      后来他的武术指导老师盛师傅来催,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去。走到院子里了还不忘回头发下话说明天会再来。我着实挂了满头的黑线。
      果然第二天一早珏三少就很守时地来了,同样灌了几壶茶之后被他师傅催回去,傍晚又来,亦是如此。
      日子过得不无聊了。但我还是有些郁闷。
      晚上的时候我便问仙喜,三少他师傅是什么样个角色,怎么总是他来催,而且安世珏也总会乖乖地跟着回去。三少不是行商的吗怎么会有个形影不离像老妈子一样管事儿的师傅?
      仙喜很惊讶,啊啊,小姐你终于关注起这些事儿啦?!
      我白了她一眼说道:“小姐我之前不是也很关心咱家的事儿问过你不少问题吗?”说完细想了一下,除了跟珏三少瞎掰地天昏地暗的那天,为了乘热打铁同她们乱侃了几句之外,倒真从没有主动问过什么问题。再前面我卧床的时候也都是她们俩在讲八卦,而我在养神地听着。
      她们两个大概之前跟雁小姐的时候八卦惯了,我卧床那会儿她们也自顾自地在外室聊八卦,在里屋伺候我的时候也没刻意收敛,倒也随性。
      仙喜惊道:“哎呀小姐你居然会朝奴婢白眼!真真是跟宁慈今年下得这场雪一样稀罕!”
      “咦,往年不下雪的吗?”说完我就想打自己嘴巴。往年下不下雪我这个在宁慈住了九年的小姐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她倒并没有在意,边帮我铺床,边答道:“嗯,宁慈是江南无双的水乡,温暖潮湿,曾听二少爷吟过一句诗好像是‘临水瀚青絮,试比雪北风’。奴婢不甚解,二少爷就跟奴婢讲北国一入冬便会飘雪,不似宁慈这般腊月依旧如春。咱这儿落柳絮的时候,北国还在下雪呢。小姐你往年一入冬就开始嗜睡,身子骨又弱,出不了院子也就不知道这些了。老管家说瑞雪兆丰年,今年雪下得奇却奇得妙!奴婢不懂,但也高兴着呢,瞧小姐你身子也一天好似一天,奴婢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奴婢觉得咱们曲湘斋今后定能平平安安事事如意的。”
      我望着她稚嫩的脸庞,淡淡的幸福写在那易满足的神色上。知足常乐。忽一格念头掠过,便道:“我说仙喜,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呢!”
      “什么问题?”她铺完床直起身子假正经地疑着脸问道。
      我睇了她一眼说道:“你是不是乘我身子骨还差就多欺负些去?哎呀,棋儿怎么还不回来啊~我要找她问去不同你讲了。”
      仙喜立马慌神了拉过我的手,凄凄地说:“我的好小姐,饶过奴婢这一回吧。奴婢也是盼着你能多开口跟奴婢讲话。小姐神赐(即在神涎寺历劫重生,因忌讳妖孽转世这个说辞,便称之为神赐)之前,同奴婢们也是极少讲话的。奴婢知道你要问什么,盛师傅的事儿对吧。其实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听外院的齐管事说盛师傅是江湖上的人,好像还是什么三岫堂的主当家。可能是跟老爷有什么交情,才来教三少爷武功的。虽然我在安家算是有些年头了,但他在我来之前就在了。所以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他很凶的样子,从来不笑的。对三少爷的要求也很高,有人说三少爷的武功都已经可以跟大少爷有的一比了,可盛师傅却还是不满意的样子。”
      原来是位严师。对珏三少的要求都高到这种程度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十五岁的娃,又要经商又要受严师魔鬼般的训练又要去镖局帮助老哥,想想看咱十五岁在干吗,上初三奋战中考抱着复习提纲睡大觉还不断抱怨现实太苍白竞争太残酷。敢情咱们现代人都退化得不成样子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了下,道:“我不生你的气,跟你开个玩笑呢。咱日子还长得很,有的是时间讲话。”说着说着,突然脑袋里又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再想时似乎又抓不住了。是什么呢?我不禁皱起了眉头,顺口问道:“仙喜,你和棋儿来安府几年了?”
      “嗯……奴婢是暨昌二十二年春时来的,来的时候就给指到小姐这儿伺候你了。奴婢还记得来的时候小姐你正好病情加重,卧病不起,不是高烧就是昏迷的,半夜还时常咳血,棋儿一个人忙不过来。小姐恐怕不记得那段时间了。实话说,奴婢来了之后,也总是忙里忙外的,没闲着。哎,时间可真快,过了年奴婢在安府就正好满五年。”仙喜的思绪似乎飘洋过海去了,“棋儿是二十年秋来的,比奴婢早一年半。曾听她说过,其实小姐你在奴婢来之前身子挺好的,虽然也吃药,但没弱到卧病不起的地步,棋儿便说奴婢是扫把星。可是,先是小姐病了才打发奴婢过来的呀,真是好没道理。幸好小姐后来好了些,也不咳血了,她才没再说。但之后,小姐就不爱说话了,一直到如今。小姐,奴婢多怕你会回到过去那个样子啊,一整天都不搭理人。所以,奴婢才,奴婢才……”
      “好了好了,我给姐姐你道歉了还不行么!瞧你,一开话匣子啊就噼里啪啦的,跟倒豆子似的。”我无奈地瞅着她渐渐蒙起雾的双目,然后又道:“天色不早了,棋儿去内务房取药也该回来了。咱今天不是也讲了一天了么?身子乏了去休息吧。我还伤着,身子不大灵光,等全好了咱们就去江湖上走走。三少爷跟我讲了,过完年就接我去茳平我大哥的镖局去,你们也随我一起去吧。”
      仙喜立马抛开愁色,眼睛一亮:“真的?!”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道:“真的,快去睡吧,明儿好有精神再讲。没记错的话我爹爹明天就要回来了。”
      “遵命!”仙喜愉快的答道。然后像燕子一样端着油灯飞出了里屋。
      本来她们之间有一个要留下来跟我一起睡的,但因我身体受了伤,两个人睡难免会碰到,于是就在外室加了一张床,她们两个睡了。
      仙喜出去之后,我蜷在被窝里,收起了嘴角那抹笑意,神色恍然。
      仙喜说,她来之前雁姑娘的身子是好的,至少没有卧床不起,而先前珏三少提起过,有人想要害我。我似乎联想到什么。却又觉得不是。
      雁姑娘常年卧床会不会是因为……被人下毒?但想想又不对,谁会闲着没事对一个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下手?根本就没好处的事儿嘛!还浪费毒药。等等,浪费毒药……会不会有可能是,试药?哇,在一个五岁的小孩身上试药是不是太残忍了点?!而且,如果只是试药的话,有人要害我又怎么解释?害我的人,不会是心理变态爱好慢性折磨吧?拜托,五年呐!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一只白蚁毁掉一座堤坝,让一群孩子成为孩子他妈了(好像这个还不至于……汗!)。“我”当时还是一小屁孩好不好,太慢了会被人发现的。再说了,为什么要害我?难道我代表了什么秘密……比如江湖恩怨?or藏宝地图?
      我摇了摇头,这些都不可能,安家是商业世家,江湖恩怨少有,而且安家人那么多,不应该向我这个没什么价值的屁孩投毒。藏宝地图?更不可能了,如果我代表了藏宝地图,有心人就应该把我保护起来,而不是至我于死地。
      另外,当初不是猜想要害我的人可能是安家的老太君,我的奶奶么?
      哎呀烦死了烦死了!真是一团无头麻线,乱糟糟的很!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管他谁想杀我谁想害我呢!反正他们要害的是雁姑娘,她早就西归了。什么秘密啊阴谋啊,统统都随她驾鹤仙游去吧,我是秦未然,现在又是安未然,关我屁事啊!
      拉过被子,蒙住头。紧闭双眼。
      哎……其实我并不想睡觉,根本就睡不着!白天卧在床上没事干睡得够长了。
      想起以前在现代的时候,那可真是没有一天睡眠充足过。不是半夜对着电脑修改策划书就是凌晨还在赶文案。尤其是期末的时候,往往会凑上英语四六级的考试、职业技能的考试、专业水平的测试等等,什么考这个证那个证的,还得花时间复习,上课老师又盯得紧,只得把睡眠的时间挪出来用。
      现在倒好了,有的睡了却又睡不着了。我细细回想着这些日子的遭遇,不能不说是惊世骇俗。有人在暗使计,我在明处不知如何防范。而前世遭人暗算,死状惨烈,连心都碎了。
      掀开被子,露出脑袋,望着黑洞洞的床顶。脑海里重新出现了那个在梦里不断跳跃却始终不敢去承认的身影。使劲摇头,挥之不去。
      几日来我刻制自己不去想那已被自己称为前世了的东西,却在这样一个夜晚重新填进了我的心里。
      我是恨乔迈的。
      他让我看到希望之后又给我深深的绝望。坐在他肩上我以为会被他心疼被他爱护,下一秒却被他狠狠砸进地狱。
      那寸骨碎裂心血逆流的痛楚我每一想起来,就如同重新经历一般,心力憔悴精疲力竭。
      有些伤,一旦造成,几生几世都无法忘记。
      我知道当时派人杀我的事未必是他指使的,毕竟乔家暗士并不止听令于乔迈。也许是他老子,他老哥,但这件事他肯定有参与。我恨他是因为他让我看到了人性的丑陋,我恨他是因为他的策划他的隐瞒,我恨他是因为我对他良人般的信任。
      托付了终生,却得到灭世的背叛和出卖。原来不过是个猎人的趣味游戏。
      我记得曾有个作家说过,所谓误会,就是误以为会,其实不会。就比如,女人以为爱情,男人只是调戏。
      如此如此。又何止只一个误会能概全?
      我咬牙切齿地恨他,却已经拿他没办法了。我死了然后重生,跟凤凰涅了磐一样,得比以前活得更加出色才不枉此生。也有人曾经说过,没有爱,哪里来的恨。
      我闭了闭眼睛,想想自己也没那么多感情浪费在他身上,于是就算了,也就不打算恨了。虽然他给的伤痛烙进了心里,无法磨灭成为永恒。
      但——
      我可以把乔迈挫骨扬灰从我脑海里驱逐出去,却不能把我母亲忘记。
      谁谁谁说,你可以忘记伤害你的人,却不能忘记施恩于你的人。
      我前世死的时候挺潇洒,老神在在地以为自己的离开对于母亲来说是一个解脱。现在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鲁莽赌的气太大了,简直跟一三岁小孩似的。
      我妈辛辛苦苦把我养育成人,我就这么不吭一声就撒手人寰了实在是有违天理有违孝道!我死了,母亲怎么可能开心怎么可能解脱?!
      就像她是唯一的依靠一样,我也是她唯一的依靠啊!
      我却现在才明白过来。
      我一直刻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鸵鸟地认为母亲解脱了再也不用为我而艰难地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了。现在我把头从沙子里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简直自私的不是人!
      我不知道当我的母亲听到我死掉的消息时会怎么样。
      我却已经什么也不能为她做了。
      我抬手摸了一把脸,冰冷冰冷的,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垂双颊,满面水光了。
      焚香早已燃尽,却仍留一室芬馨。那佛殿梵香般另人沉浸的芳香渐渐让我找到错位的回归的舒适。桐木菱窗紧闭,却不知是窗纸过于稀薄还是月光过于透亮,竟悄然撒了进来,一片银光映在纱帐上,分外苍凉。
      银月纷潇,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这样四个字。
      银月纷潇话别离,缠握寸柳绘岸堤。挥衣欲湿隐暗夜,忽见玉兔已尽西。
      这是我高中无病呻吟时候写的一句诗。我还记得语文老师曾经说,月亮就是诗人笔下的故乡。
      恍恍惚惚地想起来,棋儿日里提起今天好像正是十五。
      呵,腊月十五了,不知母亲是否已煮好了粥坐在餐桌前等我回家。
      而我,此时又走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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