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凤》晏城月眸

12、病卧曲湘斋（三） 送走珏三少

　　送走珏三少之后，仙喜又进了寝房来。不知她从哪里取出一些香料，放进东窗旁案几上那只暗铜有些掉色的镂花熏炉里，燃了起来。我恍惚地想着事儿，不一会，一股淡淡的异香腾来。
　　这种香十分清雅复古，有点像佛殿梵香，却又不仿佛不像。但与前几日的香完全不同。似乎也掺了少量中药，却不像是之前那般浓郁的茉莉香掺进的中药味那么明显。
　　我倚在床头，问道：“仙喜，这是何香？”
　　仙喜微一愣，随即答道：“小姐，是月壤贡香。十月时三少爷从北方给您捎来的。小姐平日不在意这些，都交待奴婢们处理。今儿见了三少爷来，奴婢才想起这香来，刚巧原来的素馨香燃完了内务房也没及时送来，便燃这个来试试。小姐不喜欢么？小姐若不喜欢，奴婢给掐了换成别的。”
　　“不，挺好闻的。让燃着，不用换成别的。”
　　仙喜露出了笑容，道：“奴婢也觉着好闻。还挺醒神儿的。”
　　我伸出手，示意仙喜过来扶我起来。
　　躺了那么多天，再躺下去恐怕骨头都要软了。虽然已经八天了，我却连自己住的房间都没瞧个仔细。
　　她会意，立马过来了。边说：“小姐，干嘛要下床？要吃什么用什么，一句话差奴婢给你去办。昨晚下了场雪现在正化着呢，外头可冷了。”
　　我执拗地伸着手，她无奈，只得依我。
　　她轻柔地托住我的双肩。掀开被子，顺手拉过床上的一件绛色斗篷，麻利地裹住我的身子，没让我受一点风凉。
　　真应该颁个头牌丫鬟的奖给她！
　　我抬首打量，这是一间不算华丽的标准小姐闺房。房间主色调为秋橙色。略略地透出一种出尘的苍劲气息。与电视剧里的不同。
　　东南面的桐木菱窗紧闭，看来今天的确是有够冷的。菱窗之下是一张黑漆描边浮刻花纹槐木的桌几。上面摆着些文案，笔架、砚台、镇纸、挂墨，放得整整齐齐，十分简净。再右，则是零星地陈放着些玩物的漆以暗红色书架。书籍不多，倒是插满画卷的青花瓷筒摆了约六七个。
　　看来这雁姑娘原先是个爱画画的小姐。
　　桌几左侧通向外室，简单的放着两把红木椅，却是有些陈旧。两把红木椅中间夹着一张细腰长脚槐木几，上面有一盆叶子稀疏颜色单调的盆景。内房与外室以青色珠帘相隔，十分别致。
　　我转了一圈，渐渐地有了些力气。看来谁谁谁说的没错，生命真的来自运动。
　　仙喜有点嗔怨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安慰地冲她笑了笑，说：“老躺着，我怕早晚化在床上了。咱们去外屋走走。”
　　走出寝房，外室的冷气一下子袭来，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果然很冷。
　　在外室呆着的棋儿听到动静忙过来帮衬着扶我。这让我着实觉得自己就如同那将要入土了的老妪一样，一个搀着不够还得再来一个。汗！
　　棋儿担忧道：“小姐，天儿冷着呢，为何要……”
　　“别担心，我晓得的。”我打断她的话，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她却立刻反过来抓住我的手，惊道：“呀！怎么这么冰？！仙喜你怎么搞得！不行，我得去取个暖手炉过来。”说着她便皱着眉头转身走了出去。
　　我轻笑了笑。
　　仙喜奇怪地看我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仙喜，你是否有话要问我？”我知道她总归要问的。轻吸一口气，心道：雁姑娘，我占了你的身子，我便就是你了。我会为你好好地继续活下去的。
　　她倒也不推辞，大概雁姑娘以前对她们并不严苛。抬头稍稍看了我几眼之后，就开口道：“小姐，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从不像今天这样讲话的，即使讲话也只跟我们两个丫头讲。跟三少爷，你也未曾如今天这般多言过。小姐你……”
　　“是吗？那你可知道这是为何？”我抬眉冷笑，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仙喜略一惊，道：“小姐，你现在就……奴婢实在不知。”
　　“唉，人常以为如我这般锦衣玉食的富家小姐，应是前世修了搭桥建庙的德才得来今生如此的福祉。却不知当初那在众人面前不吭一声，呆若木鸡的女子就是他们口中的有福之人。仙喜，你说我以前低着头活得快乐吗？”我眼睛望向前方，拿出媲美奥斯卡影后的演技，表情沧桑地编着已经死去了的沉默寡言的雁姑娘那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
　　嘿！我就瞎掰了你能拿我怎么着！反正她活着的时候话也不多，谁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就当她是个内心深沉渴望关怀又怕受伤的典型深闺少女好了。倘若料得不准，无所谓，你们爱怀疑就怀疑去吧。
　　仙喜歪着脑袋，作深思状。良久，认真道：“小姐好像以前真的没有真正笑过。小姐你真的不快乐吗？”
　　我收回远望的目光，转向她，有些凄凉道：“天地修葺，物与我何。从前我不懂，只知道装作无辜就能得到怜悯，以为不主动与人攀谈就不会受伤，但殊不知这样就将自己的本性流失了去。人生几何，应当把酒高歌。邀月同饮，伴群星共舞。用尽其给予的所有繁华。”……呃，怎么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的想法给说出来了。真是言多必失。哎哎……
　　很明显，仙喜同学根本不能消化我刚才的几句“远大志向”。她嘴巴张得老大，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我假意咳嗽了一声道：“从神涎寺一劫之后，我便不再是那个努力隐藏自己的安思雁了，而是不再沉默、顽强站立的七小姐未然。”
　　仙喜回过神来，木木地点着头，说道：“小姐怎样觉得快乐就怎样，仙喜跟棋儿都陪着你。不过把酒……呃，小姐你好像……还才九岁，喝酒不好吧……”
　　我倒！这不是重点好不好！古人的脑袋怎么就这么死板，难道听不懂我这是在比喻吗！我要的不是酒，而是自由！自由！！
　　算了。擦掉满头的黑线，我还是挤了个笑容给她。
　　棋儿打了竹帘，从外头进来。带着一些冷气疾步到我的面前，神色急肃道：“小姐，你怎么还在外室呆着呀，你要是冻着了可就麻烦了，你不记得上次受了点寒在床上一躺就躺了一个月吗！”说着，边把暖炉塞到我手里，边推我进去，却不敢用力。
　　我止住了她的动作，看着她说：“不怕，我会很快就好起来的。”我对她露出了感激的自信的秦氏招牌笑容。
　　她们俩均愣了愣，也露出笑容来。仙喜欣道：“小姐，我突然看到了你的快乐。”
　　棋儿也附和着奋力的点头。我也就这样的突然很快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