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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慈父赠无价 安家老爷我 ...

  •   安家老爷我现在的父亲回来时,我正在曲湘斋院子的梅树下晒太阳。这是我来这个世上第一次见到阳光。
      清晨早起,用了早膳便让棋儿仙喜搬出一张锦榻来,放在两株红梅之下。当时倒没料及会有如此灿烂的阳光,只是想着多日窝在里面怕是不病也会生出病来。在外头受点风也是好的,至少不用太闷。不想一恍的功夫太阳就金光灿灿地从薄雾里蹦出来了。
      院子是内院,四面是青砖垒起的高墙,一时倒也没什么大风,独留那冬日特有的燥阳照得身子暖洋洋地舒服。
      我眯着眼侧卧在榻上看着两个丫头忙进忙出地把几床被子几件冬衣搬出来晒。倒不是我心肠硬冷眼旁观摆小姐架子,先别说我一代穿越人怎么可能有那万恶的阶级思想,纵使现在身份分明她们骨子里奴性的劣根深种我也是一时半会改她们不过来的,她们怜我身子差,我想帮忙也不让。就只得当个闲家小姐了。
      我怀揣着暖手炉,无比惬意地打起盹来。忽一恍,想起今天那个聒噪的珏小子好像没有来,又一想,也对,人家不是行商的吗,怎么可能天天那么闲来陪我这个丑小妹!唉,我自嘲地摇了摇头,还是晒我的阳光浴吧。
      “前日融雪时还冷得彻骨,今儿却收了阴云露了艳阳来,倒是照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还真真是被老管家说中了,好兆头呢。”仙喜雀跃的声音传了过来。
      “换我说啊,要是没了城外那些难民就真把兆头给实了。咱们安府倒是老爷先前就吩咐下了无论局势怎样府上的日子照过,咱俩去藤远那会儿那里不是闹得挺凶的么,出个门都不让,幸好小姐命大回来得及时,不然这会子咱们怕是要困在那里了。那段时间啊,咱铭欢城也闹得人心慌慌鸡飞狗跳的呢,连城老爷也差点携家带儿地逃了。”棋儿边抖开锦被边漫不经心的回道。
      倒是仙喜还改不了一惊一咋的性子,抓住棋儿的手道:“什么什么!城老爷也要逃,那现在怎么没逃成?”
      棋儿瞪了她一眼:“怎么能逃?他是地方上管事儿的,逃了还不乱套了!听说后来上头来了人,发话说朝廷不会把宁慈也失了去的,让地方官好好安顿百姓。那城老爷也没辙,毕竟要是逃了再被抓的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嘿,咱们老爷可真神了!早早就知道这战事啊打到咱们隔壁就不打来了。”仙喜嚷道,“哎~我说棋儿,你前儿不是出府过一趟吗,你倒说说外头现在怎么样了?”
      “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好多店铺都关门了街上萧条的很呗。这起了战事啊遭遇的还是咱们老百姓。我看这年过得跟往常一样也就咱们安府了。”
      “那是咱们老爷神机妙算!”仙喜一脸骄傲。
      “说谁神机妙算来着……”一语秋晨般甘冽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很奇怪,明明听起来还很遥远,却给人一种近如咫尺的难以抵抗的压迫感。
      我不禁收起了方才听两个丫头八卦的闲心,微微皱起了眉。来者是谁呢?我想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抬眼只见仙喜棋儿两个早以敛了容收起玩心低下头一幅诚惶诚恐的神情,面朝我身后的方向,低声又沉稳地喊了一句:“老爷晨安。”
      这一句“老爷晨安”十分简短,却像是一根火苗,噌地一下就点燃了导火索,然后嗤嗤地往前燃烧过去,顿时满腔的烟雾弥漫开来。仿佛要预演一场宇宙大爆炸。我颤着身子努力地想从锦榻上爬起来,但却让身子抖得更加厉害。
      现在站在我的身后的人,就是雁姑娘的爹爹吗,就是我以后的父亲?前世我怨了十九年恨了十九年也盼了十九年却终无缘与我相见的那个位置上的人,今生终于要补给我一个了吗?这个声音听起来肃穆清凉的安家老爷,会补给我缺失了近二十年的父爱么?
      我扶着一旁的扶手,皙如玉笋的手指按在棕黑色纹理分明的榻木扶手上指关节发白,抖得几乎像在发癫。终于棋儿发现了我的异常,立马弃了麻木的表情紧张地跑来托住我的手关切地望着我。
      刚下了塌脚落了实地,背后忽感一阵疾风呼啸而来,正待转身时,我已经被轻然抱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淡淡的甘草味,夹杂着丝丝不易察出的幽兰清香——原来父亲就是这样一种味道。不是烟味不是酒味,而是这样一种仿佛与世无争特立独行的清醇细香。这一刻,终于宇宙爆炸开了,我的心里全被不知名状的屑小感情柔软地填充起来。
      呵,我的父亲呢。
      这就是我的父亲呵……
      而顷,我抬起了头,见了第一面,我这一世的父亲——
      淡出尘世外的面孔,清冷凤目明显地透出喜悦的神色,俊挺剑鼻下轻薄双唇微微上扬,刚毅的下巴整齐地抽出细短的青须,致使扬散出如同诸葛亮般成熟稳若泰山的气质。竟然毫无半点商人均有的铜臭气息。年纪已过不惑脸上却无一道皱纹,真是惊世骇俗之容颜那!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安家老爷的俊脸出神,即使在现代也是极少有像他这样这般年纪了还能保持如此“绝颜”的男人。我的心猛跳着,几乎要跳出去了一般。眼泪在这一刻竟止都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安家老爷原本笑着的脸庞在见到我哭之后立马变得慌乱起来。他一手轻抚着我因哽咽而颤抖的背,一手撑着锦榻将我轻放在上面,低下头道:“然儿怎么了?!可是伤口疼痛?!”
      我抬起泪眼猛摇着脑袋,怎么跟他说呢,我这是喜极而泣啊,前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父亲,而且还是如此俊美的父亲!人在等不到的绝望之后突然有了希望往往就会像得到天下了似的满足快乐。
      “父亲,……我等你太久了啊,久得……久得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了……”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泪水在被我擦去之后又不断地涌现出来,仿佛硬要将眼前的人物迷离得不真实。
      我的父亲,我的爹爹,我的爸爸……天知道这些名词曾经在我心里到底被默念过多少次了,隐蔽地仿佛长进了肉里一般,现在生生地牵扯出来并不是疼,却是那般地渴望,那般地清晰,那般地令人沉迷……
      父亲溺爱地叹了一口气,将我的脑袋轻轻地摁进他宽阔温暖的怀里,良久才道:“傻丫头……”亦是如同自语。
      我不舍离开,奋力攫取着属于我一个人的父亲的温度。

      父亲轻轻拭去我脸上纵横的泪水,轻划了一下我的鼻子,轻笑道:“小花猫,以前也不见你多赖爹爹,怎么,半年不见转性子了?”
      我哽噎着声音,心里已经平静许多了,轻哼一声,也重新找回了女儿家的撒娇气,嗔道:“爹爹还记得女儿半年前的样子啊,女儿还以为爹爹忘记了呢。女儿去了藤远一趟真真长见识了不少,别告诉女儿爹爹您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他当然知道,只是最后一个知道而已。其实我本不想这么说的,毕竟安世珏曾跟我说过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昏厥了,想来也是极关心我的,可我就是不喜欢他这种重商轻别离的行为。曾听那两个丫头说,安家老爷几乎每半年才回一次家,而且在家总呆不上几天就又匆匆赴商。难道真是事业比家庭重要?好不容易有个父亲了,难道今后还要半年才见一次面?不行!我可不能像雁姑娘以前那样软弱任人欺负。
      沉默。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两株红梅零星地散落着寒梅的清香。父亲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被上似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我偷偷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忽然一抬头怔怔地看着我,我嗖地愣住了。
      他的眼神里清晰地写着自责与疼惜,还有层层意味深明的惊痛,神色闪烁,暗波汹涌,如针刺一般,透射出来。我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不应该逞一时口舌之胜,去伤害一个身为父亲的男人的“脆弱心灵”。我只是想补回那些缺失的疼爱而已嘛。我撒娇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吊在上面左右摇晃着:“爹爹,女儿害怕总一个人呆着嘛。爹爹为什么老不回家?呜呜……是女儿不乖惹爹爹生气了吗?女儿答应您,今后一定乖乖的听爹爹的话,只求爹爹能陪在女儿身边。做了那么多年药罐子,女儿已经受够了,在藤远的时候女儿都想清楚了,无论是好是坏都是命定了的,不如随着性子做,爹爹别不要女儿好不好?”够嗲了吧!
      父亲终于敛去了那隐隐不安的灼痛,无奈地笑了起来,大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目光在我的脸上来回逡巡,仿佛是在看一件好不容易得来的稀世珍宝一样,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过完年后,然儿随我到商墅去吧。爹爹给你请个先生,教你喜爱的书画。今天瞧着,女儿仿佛是长大了,越发像你娘亲了。”
      我抬起头,想起仙喜曾提到过,正房柳氏也就是我现在的妈妈,生下我跟那个孪生姐姐后便一病不起,之后常年卧病,独居在安府的某个庭院里。所以我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她也不曾过来看一眼,不是她不想,而实在是她不能。于是没多想便看着他,问道:“爹爹几时回来的?可去见过娘亲了?”
      父亲闻言,把目光瞥了开来,略显出疲惫倦极之色,似是有些不耐,道:“我今早上到的铭欢,刚下马就寻来看你了,还未去见过你娘亲。”
      我松开挂在他脖子上的手,关切地帮他揉着脑袋,道:“然儿也好久没去见娘亲了,迟些时候陪爹爹一起去可好?”我乃孝顺的乖宝宝是也。
      父亲突然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我,目光中带着探究,似乎想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半晌才垂下眼帘,道:“你以前,从不主动去你娘亲那里……到底是有早年的那些在。”然后也不再对着我,站起身,负手而立,背向我望着西北方向,自言自语地说道:“终究,是那个人的孩子了……”声音十分低,我听得不大真切,待我想听仔细些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恢复了常态,温和地望着我,说:“既然然儿有这份心,爹爹自然是乐意。”
      虽然总觉得他有些古怪,但还是让“终于我有个父亲了”的幸福心理占了上风,也不去计较那些有的没的。而且他说咧,过完年让我跟着他哎~~可是,可是——我突然想起珏三少曾经好像说过要我跟他闯荡江湖去的,这可怎么办呢,我既想跟好不容易得来的父亲在一起,又想做个侠女挑战武林……呜呜,怎么办呢,好难抉择啊……
      我心里暗下画着圈圈,做着艰难的思想斗争,没注意到身前的父亲忽拍了一下脑袋,从袖管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来。
      “然儿……”
      “嗯?”只是鼻音而已。跟珏三少去到焯刃镖局的话,江湖人物多,遇到妙手神医的可能性要大些吧……
      “你可喜欢?”
      “嗯。”点头。而且或许会遇到世外高人也说不定,然后央来学几招盖世武功,什么九阳真经啊九阴真经啊降龙十八掌啊葵花宝典啊……等等,葵花宝典??呸呸,这玩意儿还是不要了,不是大美女没关系,万一要成变态男人婆了,那可就一辈子都玩玩了……
      “这是爹爹特意差人到京城莫氏漆宝庄,请莫悦霞按要求打的。莫氏漆宝天下无双,悦霞手艺亦是无人能出其右,精雕细砸之下,已用去大半年时间……”
      “哦。”有些犹豫。可是去商墅的话,就可以天天跟爹爹在一起了耶(听着怎么好像要开始不伦之恋了啊??),而且我又是学工商的,嘿嘿,俺向穿越姐们学习,开几家现代化特色的店,做翘角老板绝对没有问题!
      “……悦霞与爹爹素有交情,所以也并未要我多少酬劳。不过此簪子所选用的主材质,已是世间罕有的羊脂墨斑玉,加之其上所嵌的环形蓝绿月湖石……”
      “呃。”抬头,视线跟随着父亲身子的移动而移动,却毫无焦点。如果去商墅行商了,还能不能遇到神医,闯荡江湖呢……画圈圈,真是头痛的很。
      “……前些年卫国皇室不惜重金向我大宣王朝购得的月湖石,恐怕仅一粒也值上千两黄金了……”
      “哦……等等!什么?!什么东西一粒就值上千两黄金?”目光终于找到了焦点。我刚才好像听见……黄金了!!
      父亲闻言转过脸,将我的手拉过去,放进一支通体乳脂中段贯墨色玉质镶金的簪子。
      “爹爹刚才说的,便是这支簪子上所嵌的蓝绿月湖石。”
      “天!那这支簪子岂不是无价?!”我望着簪子上少说也有十来粒的月湖石惊叹。
      “按说,的确如此。”
      簪子长度约有我两个手掌般长短,簪头浮雕成梅花状,刻有清晰的纹路,花瓣边沿与花蕊十分巧妙地利用玉体本身所呈的墨色刻状,仿佛清纯可入画,盈盈欲滴。簪头下端往上镂刻成花蔓鸟翼,辅以刻纹镶金,并零星嵌入蓝绿色月湖石,诚然乃绝世之物啊!
      我几乎要流下口水来,双眼“唰唰”地快速刷过无数¥¥。这种只有在国宝档案里才能看到的东西,现在居然就在我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想然儿过了年就满十岁了……虽然你诞辰还未到,不过到时候或许……”父亲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又道:“这支簪子,爹爹就当生辰礼物送与你,如何?”
      “真的?!爹爹要把它送给我?!”整个一见钱眼开的守财奴!早把刚刚那些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父亲露出慈爱的微笑,看着我点了点头。
      天呐天呐!这可是我在古代收获的第一件宝物啊,而且一出手就是无价之宝!我那个兴奋啊,当富人家的小孩还真有好处捞!
      父亲看着我的眼睛,看得很深,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里看出另一个人来似的,“你跟你母亲一样都喜爱梅花。”
      我喜爱梅花?我掂了一下,手里的簪子沉了沉。我立马露出一个同样迷人的微笑。对极了!我喜爱梅花!而且尤其喜爱手里的这朵!
      父亲又转过身,背对着我,语气很慢,畅想道:“我记得你母亲及笄之时,央我给她刻支梅花簪子贺她成年。我当时正在卫国,未能抽出空来,就着人打了一副金簪。不想她却不要了,还将簪子丢进了湖里。问她,她才说簪子不是我亲手给她刻的她不要。但从此以后,我无论亲手刻多少簪子,金簪银簪玉簪木簪骨簪,统统都被她弃进了湖里。”说着说着,回头看了我一下,竟露出些羞赧之色,假装轻咳了咳,道:“我干嘛跟你说这个……”
      耶,居然会害羞!
      “对了,世珏这几日都有过来看你?”父亲转移话题。
      “是啊。这两天,珏哥哥一早便来了,还是他起得早些,将我唤起床的呢!”
      “噢?是吗。”父亲的眼神暗了暗,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在我的角度看过去有些不真切。他继续说道:“珏小子关心然儿竟这般急切。几日前,是他亲自策马到商墅城,央我回铭欢。回来时也等不及与我一道,急急地便赶回来看你。看得出来,那小子对然儿的确不太一般。若是然儿有意……不过,你如今也不过九岁年纪,不急。十年前习家将世珏寄于我们安家,我早已将他当做自己亲儿子看待……”
      等等!!!
      十年前习家将世珏寄于我们安家??——这、这、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安世珏并非他的亲生儿子?!而且,“若是然儿有意”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以为我跟珏三少有什么暧昧不成?怎么听起来有点“童养婿”的味道!太、太荒唐了!!
      “……习家乃青石郡的大户人家,家底丰厚,权势独挡一霸。珏小子耳目精聪,干练果断。青石虽与宁慈千山万水之隔,但是……”咔地一声,一颗小石子因受力不均,被父亲踩得弹出老远,他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又道:“倘若世事太平,国民安和,也不失上上之选……”
      “父亲,我才九岁!对珏哥哥,我一直只当他是兄长的。”我赶紧打断他的话,佯作少女的羞涩,低下头嗔道。笑话,我前世可尝过一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的苦头了,这一生,虽然丑了点,但我一直坚信我会遇到神医改变命运找到好人的。何况我现在好像还才九岁吧我的好父亲~
      “好好好,以后等你长大了,自己选!”
      “爹爹!女儿会害羞的啦!”
      “呵呵,傻丫头。”
      ……
      当很多年以后,我每每回想起这段与父亲初次见面的场景,总会唏嘘不已。倘若当初留心一点,仔细一点,或许以后就能少去许多磨难吧。但就是曾经那一颗无邪天真的心,即使到经历那么多磨难之后的如今,依旧被我珍视被我纳藏。就算之后受尽折磨,尝尽辛酸,却也因为有那一份坚信明天更美好的执著,一直撑到希望到来。后悔药?不要也罢,舔舐流血的伤口,其实也是一种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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