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凤》晏城月眸

11、病卧曲湘斋(二) 他没有再说

　　他没有再说话，替我擦去了额前的汗珠，并拿那异常清亮温柔的目光专注地看着我，良久不移半分。仿佛是临别时要将人深深记在脑子里的那种神色。戚戚然，又带着无尽疼惜。
　　“然儿莫再想这些，哥哥知道你受苦了。”良久，他启口，声音有些轻柔又似有些无可奈何的心疼，“等你身子好了，我就带你去焯刃镖局住一些时间。大哥大嫂会好好照顾你的。”
　　八卦知识得：
　　焯刃镖局，江湖排行版版上前十。几年前由安家长子即我的大哥安世琏同学成立，此后不出两年，迅速成名，并名冠武林独霸镖界。据说焯刃镖局走送镖物，不管经途险恶与否，均无一遇险，安全送达。江湖人颂“安家焯刃镖局必安”，并称之为雄狮镖局，而螯头“保险运输业”。
　　安世琏，安家长子。虽为庶出，却深得安家老爷喜爱。听说为人耿直，正义无私，顾全大局，颇有大侠之风范。因其性格缘故，早年在商界磨砺时并不得力，安家老爷无奈只得让他退出安家产业的管理。另他自行选择行业。琏大少虽不好圆滑巧舌，却有一身好武艺，十七岁已是江南四少侠之首。退出安家产业后成立焯刃镖局，同年离开安家祖宅，于宁慈郡郡东茳平腹地买下地皮另建府邸，从此镖行天下。
　　总而言之，无论是琏大少本人，还是其名下的焯刃镖局都是声震四海响当当的名字。
　　八卦完毕。
　　珏三少停了一下，伸手端起刚才放下的清粥，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听他唤了棋儿进来，说粥凉了再换一碗来。棋儿出去之后，他又低身帮我把被子重新掖了掖。道：“大哥大嫂十九日也会回安家过年，到时候就跟父亲提这事儿。把你接到茳平去总是好些，父亲会同意的。说到过年，皓儿那个小调皮捣蛋心早飞过来了，要不是大嫂最近在家凶持戒尺，恐怕大哥一个人也拿他没辙早让他过来了。”皓儿大概就是琏大少的儿子，好像刚满三岁。
　　听起来大嫂这个女性人物似乎很强悍的样子，我心里头对强悍女性有着天生的崇拜之情，那些天从八卦知识中略知她跟安家大少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猜测大约是个黄蓉一样的角色。早就想要会一会她了，听到她要来，我心里居然像追星族要见到明星了似的那般激动。何况还有一个可爱的小侄子，直盼着日子快点过去了。
　　我欣喜道：“真的吗？”
　　珏三少不知我心中所想，以为我所说的是关于我到焯刃镖局的事，脸上露出孩子般坚定的神态来（其实他原本就不过一个十五来岁的孩子），道：“当然是真的！父亲会答应的。把你放在我们身边总是要安全些。”
　　“你们？”
　　“对，我明年开始会在镖局押镖，但我也不会因此荒废我手中的安家的产业，所以大概会接一些西北的镖，顺便打通西北那边的商道，以图开拓安家领域。”他一脸正色刚毅，有一种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少年该有的成熟神色。我想，这大概就是从小在商场摸爬滚打的结果吧。古来拓荒之事多灾劫，不知道他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远大志向。
　　我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声，道：“哥哥莫要太累着自己。刚刚还劝然儿来着，可别把自己不当一会事。西北商栈犹比天堑，搭桥修道打通商路可不是凭一己之力便可完成的。哥哥又是押镖又是拓荒，这非把你分成好几瓣了不可。”
　　他憨憨地笑了笑，并不答话。
　　我心中微有些温暖。看到他明亮的眼眸，突然想起凤镜夜来。他说江西一带有叛军，而且那个什么有脸没脸的反贼已经占领的大部分都城，我这几日都在安府内不知道外面的变化，也没听到什么关于这场内战的八卦，不晓得宁慈有没有被沦陷。既然珏三少也帮忙打理安家产业定有在外奔走，必知道战况。于是我作无意状，问他：“对了哥哥，那日你将我送回家时，藤远那里可真有什么叛军作乱之事？”
　　三少听言神色一变，似乎并不想谈起这件事。但还是在略微迟疑后，道：“确有此事。然儿不必理会，近日已有朝廷派下官兵清剿此叛军了。虽然藤远郡最东的神涎城已被攻占，但其大军后院起火，他们根本无暇在进攻其他郡城。叛军嚣焰已尽，现在不过是在做垂死挣扎。”
　　他说话很平静，既无欣喜也无恐慌，泰然自若，安之若素，仿佛原本就该是这样。这难道就是商人的过人处世之道？！
　　乱不惊，得不喜，怒不愠。
　　枉我还是学工商的呢，竟还比不过一个古代十四五岁小孩从容淡定！我还是去死了算了吧我！
　　他刚才说了什么？叛军嚣焰已尽，这么说的话，凤镜夜曾经预言的没错咯？！那么他跟他哥哥应该没什么危险了吧～
　　靠，我还想着他干吗！人家都把我给抛下了，我还念着他们的安危作甚？难道还希望他能惦记着他的誓言真回来寻我要对我负责？！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道：“大过年的，还不让人安生。”也不知自己说的是谁。
　　珏三少小心翼翼看着我，迟疑地问道：“一直未问起，然儿你的伤……不过倘若你不想说……”
　　“有什么不想说的。”我打断他，无力地说道，“只不过是替人挨了一剑，还了几日照顾之恩罢了。”
　　珏三少还想说什么，正好此时棋儿端了新煮好的粥进来便没再说什么了。
　　冒着的白色热气在寒冬的空气中仿若浮云，随房间内走动的气流来回移动。
　　我突然没了胃口，不管他怎么哄就是再也吃不下一粒。他无奈，只又唤来了棋儿让她原封不动地端出去，换了药进来。
　　我立刻皱起眉头来。真是要命，喝了整整七天的中药了，这还要喝到什么时候？！以前总跟一个学西医的同学贫辨咱中国中医药学如何如何博大精深如何如何寻根治底如何如何疗效神奇循序渐进药到病除，如今才后悔当初真不应该浪费唾沫星子跟他贫！！我是多么怀念那个“崇洋媚外”的老同学啊，我发誓要是我将来回现代去，绝不会三天两头地骂他了。真给这苦不啦叽的黑浓汤药喝怕了我！
　　但我仍旧还是喝了，因为在古代生个小病都会要人命，我可不想因伤口感染而死。
　　这样很丢脸。
　　珏三少见我将药喝尽，露出欣慰的神色来。接过空碗递给立在一旁的棋儿。
　　又道：“那日从神涎山接你下来之后，我往父亲那里赶了一趟，催他今年早些回府过年。一去才得知，每七日的一封家书中，祖奶奶竟无一字提及你的事！我跟父亲说起的时候，他当场昏厥，都怪我过于唐突，令事情愈加凌乱。父亲一醒，便着令结陈在商墅手头上的生意，匆匆准备年货，往家里赶。”
　　珏三少讲的时候十分平静，却也能看出他身子轻微的颤抖。我想，他对雁姑娘这个妹子也算是手足情深了。若让他知道其实他的妹子早已做了那剑下亡魂，不晓得他会做何反应。
　　我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来，覆在他的手上，竟然还是他的手温暖一些。
　　“珏哥哥莫要如此，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么？爹爹提前回来，我很高兴，但也要注意身子，毕竟然儿已经这样了，不应再多一个人因我而卧病。”我说得很恳切。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也裹了上来。轻轻地揉着，双眼怔怔地望着我。我也直视着他。他的眼神温柔深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俩情人在暗送秋波呢。
　　……等等，暗送秋波……会不会在我不知道的过去，他跟雁姑娘有什么不伦之恋？以前看过穿越文，好多穿越同胞都被兄长畸恋，我不会也遇到这么个情况吧？
　　不对啊！我都长成这样了，哪有什么畸恋呀！真是的真是的，瞧我都想些什么，咱现在才九岁，就算来个什么长相不美心灵美更能吸引人，也不至于向一个九岁小屁孩下手吧。
　　正胡思乱想着，珏三少已经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疲倦。
　　“哥哥若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我乘机说。
　　他抬起头，孩子气地露出笑脸，道：“不累，看着然儿如此有精神，哥哥也就不累了。”
　　此时，仙喜打了帘子进来，称三少爷的盛师傅来了，催着少爷回去。
　　珏三少闻言略有些神移，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嘱咐了几句才告辞回去了。我望着他微有点摇晃的身子，心里突然一酸。
　　想来他从商墅赶回还没来得及休息就来看我了。他也是累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