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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病卧曲湘斋(一) “然儿…… ...

  •   “然儿……”一声轻软的唤声传来。
      “妈妈,星期天就让我多睡一会儿嘛。”我迷迷糊糊中想拿过抱枕蒙住耳朵,伸手却扑了个空。“噔”一下身子斜了过去,就醒过来了。
      我睡眼惺忪,微睁开来,眼前似乎站着一名男生,扎着辫子的,我歪着脖子想着我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长头发的男生了?忽而意识到我已经不是秦未然了,立马振作了起来。“镜夜……”咦……我开口第一句怎么会是镜夜呢?眼前的人分明不是他啊。
      我仔细的瞧了瞧,是张俊朗无比的脸,容颜如玉,鼻梁高挺,如星辰般的炯目,斜飞入鬓的剑眉,啧啧,好俊的一张脸呀……好像是,抱我回来的珏哥哥?
      “哥哥……?”我试探地补叫了一声。
      来人应了一声,眼里竟是有些紧张。他伸手过来轻轻将我扶起,竖起枕头颠在我的背后。
      这时,棋儿端了一碗粥进来,见到身旁的男子,也不惊讶,略施了礼:“三少爷晨安。”原来是三少,安世珏。这名儿起的好,还真是满有“视觉”感的。
      三少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粥,示意让棋儿退下。
      他舀了一勺子粥,放在嘴边吹了吹凉,看样子是打算喂我吃了。
      这七天来昏昏醒醒,基本上都是在床上,除了昨日的告神祭祀,我走出了曲湘斋一次。一日三餐也都是着人喂的。我想过拒绝,我有手有脚的,被人喂着很不习惯。但后来想啊,我现在是个大小姐,何况还受了伤呢,让人喂着也是无可厚非的。
      所以,当三少将粥递到我嘴边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张开嘴吃下去。恩,有帅哥喂的粥就是美味的很。
      “父亲后天就回来了。商墅城那边的生意一直很好,没那么容易放下。父亲已知晓你的情况了。这一次虽然祖奶奶口上说是为的你好,但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么大的事,竟未曾与父亲知会一声。使些贼婆娘的满口臊臭诌言,就真将你放任进神涎寺里去!也不想想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要不是我那时候不知是计被指派到大哥那里,这儿谁敢害你成这样!”三少自顾自地说了一通,有些憔悴的俊脸上闪烁着自责,后怕,怜惜的神情。
      听他的这句话,我琢磨着我在这安家似乎十分不安全。他所说的话中有好几点关键点,比如他称他那时候不在是因为被人使计而指派到大哥那里,另外,这么大的事,“我”的父亲居然并不知道?!难道我被丢到神涎寺不是神棍世外高人的七世妖孽理论而是有人使的计谋目的就是致我于死地?!那是谁想要害我,真的是祖奶奶?不是吧,虽然丑了点,但怎么说我还是她的嫡孙女呢!一头污水。
      “幸好然儿你福大命大,如此历经了神涎寺一劫,虽负伤而回,至少平安无事。量他们自己也拿不出什么别的阴谋来。”他恨恨地继续说道。
      我决定先看看这边的情况再说,毕竟对安家还不熟悉。我收拾了一下思绪,储了点文言语气,还要,恩,装嫩,对,就这样:“珏哥哥,然儿已经没事了呢,家里安全的很。你不知道在那里的时候有多可怕,晚上我都不敢闭上眼睛。”我咽了一下口水,脸色暗下来,继续道,“我一闭上眼,那些又高又凶的神鬼塑像就会活起来往我脑子里跳,跟真的一样,他们冲我尖叫冲我怒吼冲我阴笑,可怕极了!还有那些角落里的尸体,我总觉得他们其实都还没有死,他们对我说‘好冷好难过,快把我的衣服还给我,把衣服还给我……’我害怕极了,全身的寒毛都战栗起来了。我盯着他们看,他们就露出极其狰狞的奸笑来。我移开目光,又觉得他们随时都会向我爬过来,扒我身上的衣服……”我原本想,现在才小屁孩一个的我应该是会害怕那些的吧,却不自觉地,我的身子很配合地剧烈颤抖起来,我真真想起那段在神涎寺每次镜夜出去巡视独留我一个人的时刻,那样的恐惧我真实地经历过。一动念想,那种铁腥的血臭味道仿佛又一次回到了我的鼻翼间,几乎让我喘不过起来。
      珏三少放下碗勺,手足无措地过来抱住了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然儿,莫要再想了,都过去了,忘掉吧,那些都是幻觉,哥哥在这儿呢,哥哥会保护你,然儿勿怕……”
      他的胸膛依旧是我初次枕时的温暖清香,虽然只有两次,却都给了我满满的塌实感。我前世无兄姐,母亲很少在家,我从来都是独自一个人过着。如今老爸给了我一个如此真待我的哥哥,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我安慰着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可是却仍有什么仿佛咔在了心里,一下咽就疼得难受。
      许久,我抽搐的心重新平静下来,离开他的怀抱,挂出笑容,说道:“然儿晓得,有珏哥哥在呢,然儿很安心。”
      他呼了一口气,也露出了笑脸,虽然有点疲惫,却十分明朗。“然儿知道就好,莫要再胡思乱想了。且权当那些日子是一场噩梦罢……”突然他“咦”了一下,便拿探究的目光来回打量了我一番。
      我,我说错了什么了吗?他干吗这样看我?让我想想……没错呀,九岁小童是这样的语气,叫他珏哥哥他是比我大呀,害怕也是理所当然得啊,到底怎么了?真是的,看得我心里直发毛。“珏哥哥,你怎么了,然儿有什么不对么?”
      他收回了目光,自嘲得笑了笑,样子有些可爱。只听他仿佛自言自语道:“或许那些贼婆神棍也不尽是吃素的。”然后抬起头笑看着我说:“未然……这个名字许值得一取。然儿你昔日可不爱像如今这样多说话呢。甚至……我几个月都不曾听你答过我一句。”
      呃?不爱说话啊……细想一下,也难怪了,在这样姐姐不亲奶奶不爱而且极度深闺的家庭环境下,又加之长相丑陋长年病体,量谁都会变得沉默寡言自卑自贱。
      我不自然的笑了笑,拂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心一横,哼!豁出去了我!抬眼道:“珏哥哥有所不知,然儿于神涎寺时,多日独自一人,那其中滋味怎一个‘凄惨’了得!那山林间早早便被大雪覆盖,终日冷彻心骨。尤是日沉月现的夜间,”我直直地看向前方,目光暗淡沧桑,故意不看他,余光却时时注意着他的变化。果然,他的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些痛楚之色。很好,我暗着眼神继续讲道,“然儿以前一直呆在家,不知到底是何物竟能在那般雪夜出没,狂吠不止,似狗又不若狗声,幽长筱凉,此起彼伏。将那原本就恐怖非常深山愣是弄得鬼哭神嚎格外诡谲。”我当然知道自己说的是狼,但我猜这种患有极度自卑症的深闺病小姐大概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吧。
      编吧编吧,你就继续、使劲、努力、勇敢、坚强、不负责任地编吧!编得他丫的连北都找不到,什么都怀疑不了了最好!
      “那是雪狼,”珏三少的脸色灰白了许多,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一角床单,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嘴角用力地抿了几下,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打断他想要安慰我的话,继续瞎编(汗!)道:“雪狼也好血狐也好,猫啊狗啊也无所谓。我只道那一段日子是我最凄惨的时光。我宁不要去记忆,但每每入梦便会惊然发现自己总是重复着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无助那样的恐慌那样的害怕。”我停了一下,添了添嘴唇,声音很平静,至少听上去是,“哥哥,你知道么,那时侯我每天都在想我何日将会死去,死去后会去哪里。我想啊想,枕着那啸叫声长吠声,我就觉得自己死后还是会做回血狐去。她们不是说我是血狐转世么,也许是真的呢。想着想着就发觉这些年在世上活得太辛苦了,每日每夜得灌药喝汤,寡言少行,仿佛自己做了个牢笼将自己箍住。真正的痛,不是被剑伤了的痛。而是那种被人抛弃还要强颜欢笑的心痛。既然这样,还不如如了大家的意,西归转世后还能成为林间纵横的霸王。是妖是孽又何妨,终能做个自由自在的自己,即使光阴短暂,然儿也是余愿足矣。只是可惜白白活了前面九个年头。”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我有点累,额头上冒出了些细小的汗珠来。
      说着说着,仿佛把自己也给说得相信了雁小姐本就是这样个性子的。倒也有可能是我所说的这席话,我讲的时候不自觉的掺进去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影子,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不过没关系,感情真实才不会被看出什么端倪来嘛。我想了想,称时又补了一句:“哥哥能懂然儿的意思么?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般累了。然儿本不是不爱说话的……”说到后来我有些提不上气来,说得有气无力,极其吃劲。声音也明显低了许多。但我仍亮着眸子看着他,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毕竟要相信一个九岁小孩说出一个十九岁心理成熟的现代成年人所说的话,的确需要一些眼神的佐证。于是,我更加挺直了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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