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与你》琳貘

5、第 5 章

　　云凯出院那天，白晓薇没有送。
　　并非是故意让他失望，而是因为看到了肖清晨也来了，白晓薇便自动回避。
　　不过云凯真的会失望吗？也说不定吧。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过几天他就会把她忘了的——白晓薇如是想。
　　至于她自己的生活，一如既往的繁忙。
　　云凯离开了，下一个病患住进来，是一个更为要紧的人物。全医院最好的主治医师亲自上阵，白晓薇一个住院医师沦落成为病床看护，24小时守在前线。
　　意外发生在那天凌晨。
　　病人的心脏忽然停跳，监护仪上看不见一丝波动，所有的体征数值均为空白。白晓薇等三个医生轮番为他做心肺复苏，护士已经把手术器材推到了病床旁，病情紧急到根本没有时间进手术室。然而，雪上加霜的事情，是主治医生当晚请假回家了，在场最熟悉病人情况的人只有白晓薇。
　　从办公室里赶上来的王主任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却迟迟不敢开刀，希望能把时间拖延到主治医生赶回来。
　　白晓薇明白，他是害怕担责任。万一抢救失败了，律师费诉讼费王主任用一辈子可能也还不清。可是不开刀，又能怎么办呢？这样拖下去，等动脉管完全塌陷，就彻底没有抢救的希望了。到时候换了大罗神仙来，也无力回天。
　　她从托盘中捡起了手术刀：“王主任，我最熟悉病人的情况，我来。”
　　私立医院成立至今还没有助手代替主刀医师上阵的先例，白晓薇的资历也远远不够。但是王主任已经退了一步让出病床，在场的人无不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白晓薇手里的刀：这个姑娘敢下刀，有能力也有魄力救一条命。
　　最重要的是，除了让她试试，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医生见惯了生死，却不是人人都有承担责任的觉悟和面对罹难的勇气。
　　白晓薇在晃动的腹股沟处拉开了一道口子，寻找动脉推入金属导丝，寻找着生的希望。

　　“我不去了。”
　　“什么叫你不去了？！”电话另一端的郭导气得几乎掀桌子，“肖清晨只是为你代班的，你才是这个节目的常驻MC你懂不懂？！宣传语都已经打出去了，海报都已经拍完了，PV已经放出去七条了！你现在告诉我不录了？云凯，你是不是不想混了？！”
　　愤怒高亢的吼声几乎刺穿了他的耳膜。云凯皱着眉，可见郭导已经快气疯了：“真的非常对不起，郭导，违约金我会分文不差地打给节目组，但这的确对我非常重要。如果我……”
　　“违约金？这不是违约金的事儿！”郭导打断了他，短暂的安静中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格外压抑，在他心头蒙上一层厚重的乌云，“云凯！除非你告诉我你真的重伤不起命悬一线了，否则你别想抽身而退！乖乖地给我过来录节目，哪怕就是一期呢？你至少露个脸！”
　　“郭导，”云凯无奈道，“我也给您透个底，刘畅在的话，我是真的不方便去。”
　　郭导沉默了片刻，喘着粗气道：“你说，怎么个不方便？”
　　“他是带资进组的吧？那个赞助商是投给他一个人的，和我无关，您真正应该捧的人是他。”如果他再拿杨志如的手软，又谈何抽身而退呢？
　　有过了半晌尴尬的沉默，郭导继续说服他：“云凯，付你工资的人是我，请你来节目的人是我。就算你和那边闹僵了，也不至于连工作都不要了吧？”
　　显然，郭导是听明白了，却仍不肯放弃。云凯苦笑，他不能要求别人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并且这件事情的确是他做的不仗义：“郭导，这样好不好？我去和清晨商量一下，看他能不能……”
　　“碰！嘟嘟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小助理觑着他难看的脸色，劝道：“哥，郭导就这脾气，您还不知道？再说了，他指不定是在生刘畅的气呢？让他心甘情愿地捧那个事儿精，郭导哪受得了？”
　　云凯却知道这件事儿没有完，以后他将要面对的是无数扇拍在他脸上的紧闭的门。
　　但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事实上，出院以后云凯就没有接过新的代言和通告，只想一心一意地把眼下的工作顺利清零，之后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或许得空再去骚扰骚扰亲爱的白大夫……
　　“叮！”
　　微信来新消息了，云凯一把抢过了手机，仍然是郭导：“对外宣称你重伤无法参与节目录制，不要再出现在公开场合。”
　　云凯叹了口气，让小助理把今晚的一个娱乐号通告推掉了。

　　然而无论官宣多么卖力，都阻止不了流言蜚语。
　　肖清晨离开之后，云凯却没有补上来。常驻MC少了一个人，刘畅的镜头却越来越多——看趋势，是将要取代云凯了。
　　只可惜粉丝不买账。
　　刘畅的粉丝在云凯的粉丝面前根本就是战五渣，无论水军和营销号多么卖力地打煽动，都救不回来他的路人缘。
　　起因大概还是因为刘畅自己作大死，玩游戏的时候对肖清晨下了狠手，把他一个人扔在冰冷的泥潭中整整六个小时，等节目组把人救上来的时候就直接送医院了。
　　这期节目最终没有播，但肖清晨的粉丝已经开始用长截图刷屏刘畅的恶行了。营销号最喜欢炒的肖清晨弹“the truth that you leave”的剪辑下方也沦为了新战场，甚至有人在云凯的微博下喊话为肖清晨打抱不平。
　　偏偏在这个时候，云凯退出了节目，于是云凯的粉丝一起加入了讨伐大军。
　　收视率一路飚红的同时，怨声载道的弹幕和断崖式下降的节目评分似乎昭示着这档综艺已经走向了尾声。很多人留言说，“来看这破节目就是为了看刘畅倒霉罢了”，却又往往在片尾曲开播时落空希望。
　　郭导没有再给云凯打过电话。
　　自出道以来，云凯的曝光度从来没有比这一段时间以来更低的。粉丝们哭天抢地地求他发微博，但云凯就像看不见一样，悄无声息。
　　就连前线的粉丝都很难见到他本人，重伤卧病在床的消息似乎是落实了。
　　“哥，文总那边想请您吃顿饭，明天晚上来回雁楼。”小助理为难道，“这个……这个您还是去吧，您已经和杨总郭导都闹翻了，不能再不给文总面子。”
　　云凯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打游戏，侧脸消瘦却并不颓废，气势汹汹地横扫千军。他将最后一个NPC爆头之后，才懒洋洋对助理说：“成，去吧。”

　　白晓薇戴着耳机，坐在病床旁的靠椅中看ipad。
　　这次屏幕中没有了肖清晨等闲杂人等，只有云凯——这是粉丝剪出来的cut。并非综艺，而是云凯去年演的偶像剧。
　　她摸鱼摸的正大光明，因为病人已经睡着了。那天凌晨的手术很顺利，事后她并没有被追究重大责任，私立医院奉行以病人的意愿为唯一正确的宗旨，罚了点钱以示警戒罢了。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她救了这个大富大贵的病人一命。
　　病人苏醒后对她千恩万谢，的的确确给了她许多好处，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继续24小时陪床。
　　有钱人惜命，没命就算再有钱也无处花啊。显然对于白晓薇而言，她只能理解有命没钱的痛苦，于是继续乖乖地守在病床前——至少这位五十六岁的大爷不会像云凯一样对她动手动脚。
　　有时，白晓薇自己也不明白，云凯究竟看上她什么了呢？她不过中人之姿相貌平平，对云凯的态度用恶劣两个字来形容都是客气的，难道大明星骨子里其实是个抖m？
　　白晓薇用手指戳了戳屏幕里表情冷傲的云凯，曾经她离这个人的距离也不过是一线罢了。
　　只可惜当不了真。
　　屏幕中的云凯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塞着耳机皱着眉穿过学校走廊，高冷地对周围一切尖叫声恍若未闻……都什么年代里，怎么演校草还是这个套路？白晓薇嗤之以鼻地同时，很魔性地又点开了下一个cut。直到不知不觉看完了十几集，她恍然自己不会是中了云凯的毒吧？
　　其实有什么好看的？云凯再狼狈再邋遢的样子她都见过……白晓薇鬼使神差地想，为什么云凯伤的不是腹股沟？她这辈子看过的生殖器不下一百也有八十了，不知道云凯的……咳咳咳咳！
　　对于医生来讲，生殖器不过是个物件是个器官，和胳膊腿没什么两样。白晓薇大二的时候就看过德国帅大叔解刨生殖器，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脸红。
　　关掉了视频，她又点开了微博。
　　之前手机上删除过一次app，但平板电脑上的依然留着，白晓薇美其名曰适度放松身心——事实上她的特别关注里只有云凯一个人。
　　首页和之前一周一模一样，云凯没有发微博，没有发微博故事，不过倒是每天定点定时收竹子，粉丝也只能由此得知他还健在。
　　“发个微博会死啊？”白晓薇嘟嘟哝哝，用手指戳着电脑屏幕，也不知道她这个有云凯手机微信□□等一切联络方式的“伪私生”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其实是害怕云凯根本只是在调戏她吧？
　　也害怕自己根本没有动真心，不过是一时间被好看的外表晃花了眼。而白晓薇还没有时间和精力和任何人约炮。
　　在刚刚意识到自己对云凯动了心的时候，白晓薇一冲动还加了云凯的全球粉丝后援会——当然是散粉群。她还没来得及打探入前线和内部，就主动退群了。
　　首先是因为粉丝年龄偏小，她每天看着一群孩子抱怨老师抱怨考试，就必须面对自己已经26岁了的悲惨事实；
　　其次是因为，她无法忍受和那么多人分享同样的喜欢。那样的痴迷，那样的炽热，白晓薇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有。她就算喜欢云凯又怎么样呢？不过也就是一腔虚无的欢喜罢了，没必要也没期望得到回应，甚至是对云凯本人的避之不及以求自保。
　　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把自己的软肋给别人看。
　　白晓薇叹了口气。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云凯白皙精致的侧脸，屏幕中人就像感应到了她的碰触一般忽然回过头，狰狞一笑：“肖清晨，有种你别跑！”
　　……MD！白晓薇一口血差点呕出来。
　　她已经开始反思自己喜欢上云凯，究竟是不是因为看的“云霄”同人文质量太高了？
　　“这是云凯吧？”一把低沉稳重的声音忽然从身侧响起。病床上午睡的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在笑眯眯地看着她。
　　白晓薇有些尴尬，却也已经来不及藏电脑了。好在她这几天已经和这位位高权重但平易近人的病人混熟了，好奇道：“文先生，您也关注娱乐圈？”
　　病人笑道：“我一个老头子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喜好。不过我孙女倒是很喜欢他，还拜托我要过合影。”
　　白晓薇顺口道：“您孙女多大了啊？”
　　“今年十二了。哎，正是叛逆期，天天跟她爸妈闹。”
　　“……”果然，她就不应该问。
　　“如果你想见这个明星真人，我可以帮忙。”
　　白晓薇连忙拒绝道：“我就是随便看看，没有喜欢，没有喜欢。”
　　她下意识把最后半句话重复了两次，也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谁。病人还在笑眯眯地看着她，显然是看出来了她的口不对心，但其实白晓薇也冤枉的很。
　　她的确不想见云凯，也许再多段时间她就会把两人短暂相处过的三个月忘记，让大明星彻底成为自己生命中的路人。
　　只不过喜不喜欢……白晓薇想，她一生中喜欢过那么多人，都不过是皮相罢了，云凯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