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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幕 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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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乐远翼,他初时昂首挺胸出了五泉派的门,待到看不见那占地甚广的院落群之后,一下子垮了肩膀,连肚子也饿了起来。他一边咬着平青山塞给他的梅花糕,一边沿着官道磨磨蹭蹭,有车马经过时就背过身子,不让灰尘溅到吃食上。
他初时只想着吃几口填填肚子,毕竟接下来的路还长,但这梅花糕实在香甜,他从未吃过如此精致的点心,没忍住多咬了几口,回过神来手上已经只剩下几片包点心的香叶了。
乐远翼安慰自己道:“没事,点心不管饱,以后能不能吃到也不打紧,况且男子汉大丈夫,吃什么梅花糕……”想想吃梅花糕的正是自己这个男子汉大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饿,又想,这梅花糕果然是不管饱的,自己一点也不稀罕,就算以后再也不能吃到五泉派的梅花糕,也不算什么憾事。
就这么自欺欺人地安慰了自己一阵,他又强撑着乐观起来:“就算我现在人小,也没有亲人在世了,但这不代表我就活不下去,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并没有断手断脚,只要勤快些,总能找到法子填饱肚子,更何况我还有掌门给我的鸣虚和五泉派心法……揣着这心法还能不能拜入其他门派?这倒是个问题……”
就这样自言自语嘀嘀咕咕了一阵,他远远看到前面的官道分了条岔路,一左一右,都长得差不多。走近了看,路牌上写着左边那条路通往浔河镇,右边那条路通往怀砀山。他一愣,怀砀山正是鸣虚剑宗所在的那座山,想到师兄师姐竟然遭此大难,今生今世再也不能见到,他不禁怔怔立在那块牌子前发起了呆。
他想起被灭门那天,自己在山下做每天的劈柴课业,师兄师姐说今天是自己的寿辰,要给自己做寿面吃,让他去镇上讨点米面。他笑着嚷嚷哪有让寿星自己讨材料的道理,转身就去挨家挨户敲门了。
鸣虚剑宗平日里帮助村民良多,因此要什么小东西,村民都没有不给的道理,逢年过节更是会送东西上山,聊表心意。
平日里和他最亲近的殷师兄道:“小淘气鬼,你可别以为我们诓你,这寿面啊,得寿星自己去跟人要,每户人家一根面条,面条越多,寿星的福寿就越绵长。所谓百家聚福,千户祝寿,不信?这可是我家乡的讲究,今晚我亲自下鸡蛋面,让你尝尝我们长寿乡的手艺!”
师兄师姐先行上了山,他挨家挨户地要了一大袋面条,够十几个人吃的了,有村民听闻他今天生辰,特意绕了半个村子来把面条送给他。
他背着一大口袋面条,急急地往山上走,因他实在想知道来自长寿乡的鸡蛋面是个什么滋味,这百家面又是什么名堂。
直到那一群黑袍人从山门里追出来,他吓得转身就跑,还不忘把装面条的袋子抛到路边的草丛里,等待之后折返捡走。那可是他从下午要到黄昏的吃食,今天还是他的生辰,他还记挂着那碗面呢。
想到这里,乐远翼突然非常想知道,过了这些天,自己的那袋面条馊了没,又觉得生面不会这么容易馊,可惜的是再也吃不到师兄的鸡蛋面了,再也见不到师兄师姐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能如他们那样对自己那么好了。
他有些空落落地茫然,连自己都意识不到地脚下拐了个弯,朝着怀砀山的方向走去。
乐远翼走后没多久,从他来时的官道上悠悠走来了一个人,路过岔道,脚步不停,也向右拐去了。
乐远翼蹲在树丛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当初被自己惊慌之下撒手丢在那里的一袋面条。袋子完好无损,里面的面条也并没有馊,乐远翼松了口气,一时间像是完成了什么心愿一般,抱着袋子呆呆坐在地上,再次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门,有些不敢进去。
就如同最初听闻鸣虚剑宗被灭之时,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轻飘飘一句话的重量,没有亲见师兄师姐被杀,对他来说就好像他们依然还活着一样……因此他一直保持着一种反常的没心没肺。
而现在他自己选择了凑上前去,将所有的侥幸和畏缩的退路都从一颗血肉筑成的心里挖出来,咬紧了牙掷在地上。
他沉默着望向山门,一直在东拉西扯漂浮不定的思绪,此时才沉甸甸落了地。他站起身,背着面袋,一步一步往山门挪去。台阶据说是创立门派之人率领弟子一锤一锤亲自凿刻而成,上面防滑的凹痕被来去的皂靴磨得圆润,在雕凿这长长的山路台阶之时,祖师爷一定没有想到,自己门派竟会是这种末路。
鸣虚剑宗最后的幸存者站在山门外迈步,迟了快一个月,终于跨了进去。
即使过去这么多天,渗入石板的血腥味依然无法去除,。山门后的这片广场不仅是早起晨练用,更是迎宾之地,是整个山门地板最完整、最好看的地方,但此时石缝中藏着黑红的血痂血块,有细细的蚁道,从石头缝一直延伸到草丛里。隔着广场与山门遥遥相对的,是仙门中闻名的悟道墙,这里刻着开山祖师的心得,只有八个字——孤而覃思,可入道矣。
怎么看都像是随手写下的感想,后人大费周章将它搬到这里,还取了个悟道墙的名字,倒是贴切。
乐远翼有看没懂,站在广场上茫茫然张望,四周安静非常,偶尔已经无人喂养的仙鹤引颈长唳,在清寒的山中传出很远。
这里并不是没有生机,只是再也没有了人迹。
鸣虚剑宗的所在,千年前不好说,但如今实在称不上是个风水宝地,各门派象征性地派人清理了这里之后便不再插手,只有从前倚仗过鸣虚的五泉派,派了弟子认认真真将尸体收殓。鸣虚虽近些年有败落之相,但毕竟千年底蕴,门中珍宝不知凡几,这些宝物该如何“分配”,避免“暴殄天物”,都是后来五仙大会需要讨论的事情。鸣虚宝库早已被五大仙门中的几个派人来搬运一空,这里随之变成了一座废城,连小偷也不屑光顾。
他拖着面袋慢吞吞走去伙房,在门口比自己脑袋高一点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孔洞,那是箭射出的痕迹。洞里浸了血,虽墙壁已经努力清洗干净,却还是抹不平当初那穿心一箭的狠厉。
这是殷师兄死去的地方。
“殷师兄……”他喃喃道,将面袋放到地上,憋了多日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仰着脑袋毫无征兆地号啕大哭,“陶师姐!柳师姐!唐师兄!……”
他趴在墙上一边哭一边打嗝,一边打嗝一边含糊不清叫着人名,哭得面红耳赤毫无形象,上气不接下气,这些天来的镇定、嬉笑与没心没肺的保护层被撕下,他暴露在现实面前,瑟瑟发抖,恐惧与无措爆发成了一记重锤,将他珍而重之视作自尊的泪水哐铛一声全敲了出来,来不及收拾地落了一地。
原来他自以为已经不放在心上、尽力压抑自己不去渴望的那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温情,早已成了吊着他一口气在这世间苟延残喘的救命稻草,只是以往愚钝,总以为自己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只除了这一颗空荡荡冷硬的心之外,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
原来到底是在意的。
他忘了问掌门殷师兄葬在何处,也忘了问师兄师姐、掌门长老葬在何处,但又有些庆幸自己没有问。否则,自己一直以来都带着抗拒的心态来看待他们对自己伸出的手,他们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他是万万不敢去拜祭的。
他哭得头昏眼花,靠着那一堵墙,坐在地上擦眼泪,擦着擦着,累得睡着了。